張顯的糧道從慮虒走樓煩至馬邑。
月餘過去,而今這條糧道再次拉長。
原先部署馬邑城外的風字營再次北進八十裏,以保障遊曳在強陰附近的趙雲所部。
同理,部署樓煩的林火二營也分出了一標兵馬繼續守備樓煩營地。
黃忠軍帳進駐原本馬邑城外的糧草中轉營地以確保掃胡的糧道妥善。
強陰騎營。
軍帳零散分佈,馬廄馬槽四處擺放。
足矣容納兩千多人的大營中,四處都在殺羊剝皮熏製肉條。
中軍大帳,立下戰功榮升騎軍候的張遼正在與趙雲商討接下來的戰略目標。
“我部掃蕩並北草原順利,憑藉騎弓優勢,遠距離三輪箭雨覆蓋即可穩定戰局,即便還有頑抗者,後續突騎衝鋒也能掃尾、”
“我部進入並北不過月餘,掃蕩中小部落數量不下二十有三,基本上每天都有斬獲,而今營中牛羊馬匹都快收容不下,屬下認爲應當分出兩屯將士往後方送回牲畜,我部繼續抓緊時間掃蕩,爭取在並北胡騎反應過來前拿下更大的戰果!”
張遼語速不快不慢,雖年少但在戰略上的眼光卻已經有十足的長進。
趙雲靜靜的聽着,時不時的點頭:“好,通知所部,留下我等十日所需,其餘牛羊儘快送回後方中轉!明日,繼續清掃並北草原!”
“諾!”
……
隨後又是一個多月,並北草原上的中小部落陷入了無盡的噩夢。
趙雲騎營的百人隊如同幽靈,專門襲擊分散鬆懈的遊牧點和小遷徙隊。
並北草原不似大漠草原,幷州人雖沒能完全掌控此地,但對這裏適合放牧的草場跟水系都有所瞭解。
在並北他們也同樣有着熟地作戰的優勢。
進攻的戰術簡單卻是致命,弓騎遠程覆蓋摧毀抵抗,突騎碾壓掃蕩。
每一次的戰鬥都結束得飛快,騎營作戰不留俘虜,依着自家主公留下的戰鬥要求,殺草原人,築京觀,不留活口!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漢人的箭能射穿最厚的皮盾!”
“那白馬將軍是天神派來的煞星!”
“草場燒了……過冬的糧食沒了……怎麼辦啊……”
絕望的哭聲在夜風中飄蕩。
恐慌開始滋生憤怒。
起初,面對那骨齊的聯絡使者,許多部族首領還有疑慮,有的捨不得獨立草場,有的害怕被大部吞併。
但隨着趙雲率領的騎營猶如剃刀般一次次冷酷地刮過並北草原,死亡的恐懼斬斷了所有的猶豫和僥倖。
越來越多的首領帶着求生的念頭,匯聚到一起。
慕容翰像個精妙的織工,不動聲色地將這些給編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
趙雲所部的活動範圍、出擊頻率、劫掠目標、歸途路線都隨着各部的加入,全都一絲不苟地標註在越來越詳盡的獸皮地圖上。
地圖的中心,炭筆反覆勾勒的地名異常醒目,白河谷。
河谷寬闊,白河水淺,卵石灘塗利於騎兵展開,它的西側還連接着一條狹窄悠長的穀道,鷹愁峽。
“魚兒嘗夠了甜頭,該收網了。”
慕容翰枯瘦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白河谷上,臉上露出毒蛇鎖定獵物般的冰冷笑意。
……
晚春的並北草原,天氣詭譎。
冷雨突至,溼冷的空氣中瀰漫着薄霧,如同輕紗籠罩着河谷低窪處。
白河下遊一處隱蔽的河灣,一支“商隊”深陷在泥濘的河灘裏。
駑馬焦躁地噴着鼻息,幾十輛大車旁,“護衛”們吆喝着推車輪,動作間偶爾露出皮甲下的精壯肌肉和雪亮的刀柄,眼神緊張地掃視着薄霧。
河畔高坡的灌木叢中,慕容翰緊裹黑袍,如同融入陰影的石像,鷹隼般的目光穿透薄霧,冷冷地俯瞰着下方待宰的“商隊”和遠處霧靄籠罩的丘陵。
“妥當了?”低沉而壓迫感十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那骨齊披着熊皮拱肩大氅,按着刀柄走來,黃銅色的甲在霧中泛着幽光。
“單于寬心。”慕容翰的聲音毫無波瀾:“我部勇士一定會將白馬將軍引來。”
近兩個月的交道以及漢人方面不斷送來的情報,他早已摸清了趙雲的性格,善戰卻不善謀,對於草原人他不知哪來的那般敵意,只要有情報便一定會殺來。
所以最多一個時辰,慕容翰料定趙雲的馬蹄必定會踏碎這裏。
有着厚實老繭的手指指向河灘兩側霧靄中的丘陵:“左翼,單于的精銳埋伏在長草後。
右翼,我鮮卑的羽騎藏在西邊丘坡的灌木林裏。
等漢騎主力被‘商隊’牢牢吸住,陷入纏鬥……”他的手猛地向下一切,決絕森然。
“就兩翼齊出,鎖死谷口,甕中捉鱉!”
那骨齊順着他目光望去,濃霧中一片死寂。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眼中嗜血的火焰熊熊燃燒,彎刀緩緩抽出半截,鋒刃映出他猙獰的面容。
“好!慕容翰,這事成了你居首功!這並北草原我給你半數草場!”
薄霧帶着寒流無聲地淌過河谷。
河灘上“商隊”推車的號子單調而詭異,時間在這片死亡陰影籠罩之地,彷彿凝固了。
只有慕容翰冰湖般深邃的目光,穿透迷霧,死死鎖定東南方靜待那支註定入彀的騎軍,靜待點燃毀滅的號角響起。
……
趙雲勒馬停在一座土丘上,摘下面甲深吸了一口冷冽帶着草腥的空氣。
張遼策馬靠近,面色凝重:“將軍,太安靜了,這兩日胡馬的蹤跡就徹底沒了,屬下認爲可以暫時收陣返回步營所在,清掃並北是個長久的戰鬥,我等應該暫時消化消化近期所得。”
趙雲劍眉緊鎖:“確實蹊蹺。”
“傳令!各隊收縮間距,加倍警戒!斥候再放遠十裏!”
“諾!”
令旗號角傳遞着命令,散開的騎兵緩緩靠攏,陣型變得更加緊密。
更多的輕騎斥候如同利箭射入草海深處。
死寂依舊。
“報——!”一聲嘶啞急呼刺破了壓抑的空氣!
一騎斥候從西北方向狂飆而至,馬口噴着白沫,左臂一道刀口正滲着血染紅了皮甲。
“將軍!西北十五裏!白河谷!大隊胡騎!快兩千人!在圍攻商隊!”
“看清首領了嗎?”張遼急問,手已按在刀柄上。
“河谷霧氣太濃……只看見了狼頭大纛!”
斥候喘息着回憶。
趙雲目光銳利如鷹,掃過西北方升騰的隱約黑煙,腦海中飛速權衡:狼頭纛現身,戰機稍縱即逝。
若任其得手,草原人的士氣恐怕會死灰復燃,後患無窮。
慮虒騎營裝備精良,戰力強悍,即便有埋伏,未必不能一戰破之!
“將軍!地形不明,不可深入!”張遼警兆大起,急忙勸諫。
“文遠所慮有理!”趙雲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然單于主力現身,圍攻我商民,此乃千載難逢之戰機,亦是我等職責所在!豈能因疑有險便畏縮不前?傳令全軍,職責所在,鋒矢陣準備,目標白河谷,全速馳援!碾碎胡虜,救出商民!”
他看向張遼,補充道:“速派快馬,將此間敵情火速報於中軍!言明我部已前往救援,請其速發援兵!”
這是他做的最後保障。
張遼拱手領命,拉過了幾名斥候吩咐道:“速回步營大帳通報!人馬不歇!”
“諾”
幾名斥候領命、
大地在鐵蹄下呻吟。
鐵騎挾着滔天的怒焰。
趙雲一馬當先,銀槍在日暉下閃爍着森然寒芒。
十五裏路程在衝刺的馬蹄下飛逝而過。
焦糊味和血腥味瀰漫開來,淒厲的哭喊和胡虜的呼哨聲漸漸清晰。
衝上一道矮矮的山樑,谷地裏的慘景猛地撞入眼簾!
白河水淺,卵石灘塗已化作血腥地獄,數十輛大車傾覆燃燒,貨物散亂狼藉,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灘塗和淺水裏,護衛、民夫、夥計的鮮血染紅了卵石和渾濁的水流。
河灘中央,僅存的幾十個護衛青壯依託着幾輛未倒的大車和貨堆組成的矮牆死守,絕望地面對着如潮水般湧來的胡騎。
圍攻的胡騎分成兩股,外圍是數百匈奴輕騎,像羣狼般盤旋策馬吆喝着旁人聽不懂的嘰裏哇啦,潑灑着箭雨壓制守軍。
靠內的是百餘騎突騎如同牢籠一般將其內的人給圍住。
遠處河畔高坡上,黑袍慕容翰策馬而立,鷹隼般的目光冷冷掃視全局。
白色戰馬勒停在高坡。
望着底下猶如貓戲老鼠般的玩鬧虐殺,趙雲的拳頭硬了幾分。
他環顧四周,映入眼中的情況與斥候所報相差無幾。
周遭騎卒們也皆是摩拳擦掌,這兩月的不斷得勝讓他們都有些小瞧起了底下的草原人。
趙雲抬手下揮。
“鋒矢陣!目標中軍!鑿穿他們!救出商民!殺——!”
“殺!殺!殺!”
千餘突騎發出震天的怒吼,瞬間結成巨大的矢鋒陣,以趙雲那道白芒爲最鋒利的箭鏃,如同決堤的洪流狠狠撞入混亂的河灘!
張遼落後的半步,見着已經衝陣入河谷的突騎,他快速掃視地形。
他揮動令旗,數百弓騎勒馬。
“清掃退路!”張遼指着兩側河谷通道下令。
“可是軍候.將軍他們”一名弓騎看着已經衝入河谷的突騎有些遲疑。
“服從命令!”
“諾諾!”
數百弓騎聽令分向兩側。
這高坡下去容易,但是想要從河谷往上衝那就有些難了,所以張遼必須要確認兩側河谷通道的安全纔行!
馬蹄濺起血水和泥漿!
面對衝陣而來的漢軍突騎,那骨齊嘴角猙獰一笑:“漢狗進網了!勇士們,宰殺漢狗!”
“殺漢狗!”
“殺漢狗!”
精心佈置起效,匈奴人鮮卑人們也是士氣大漲,他們快速變換陣型,原本是圍困車馬的陣型瞬間變成了向外攻擊。
趙雲突進如疾風!銀槍化作奪命的寒星,精準刁鑽。
猶如一道璀璨銀星。
擋路的鮮卑突騎巨斧劈來,槍尖輕抖撥開,毒蛇般鑽入咽喉!
側翼匈奴騎射箭來,左手環首刀反手撩起磕開箭矢!
“擋我者死!”怒吼聲震四野。
槍挑刺點之間,六七名草原人斃命當場!
“將軍萬勝!”
“將軍萬勝!”
主將當前,騎營突騎士氣高漲,這兩月他們早就對這位白馬銀槍的少年將軍心服口服了。
每戰當先,每戰定是首奪戰功,每戰也是最後撤離。
那骨齊領着所部精銳親衛分開輕騎殺向漢軍。
剛一露面,卻見一銀甲白騎已至眼前,鐵槍帶着貫心的寒芒直刺心口!
“好漢狗!”那骨齊不驚反喜,嗜血的兇光爆射!
狂吼一聲側身避過槍鋒,沉重的彎刀帶着淒厲的破空聲,卷着血水和碎骨攔腰斬來!
“鐺——!”金鐵交鳴震耳欲聾!火星狂濺!
趙雲只覺一股巨力順着槍桿傳來,雙臂發麻,胯下白色戰馬長嘶了一聲!
“漢狗!報上名來!”那骨齊獰笑着舔掉濺到嘴邊的血沫,彎刀再次揚起。
“常山趙雲!”趙雲壓下翻騰的氣血,槍勢更快更刁鑽,專取要害!
身後突騎猶如洪水衝擊向了堤口,瞬間水漫而去,殺成了一團。
那骨齊身後親兵也分散而出,跟衝來的騎營突騎絞肉當場。
槍影刀光攪作一團!
兩軍主將鬥將當場。
慮虒突騎裝備精良,鋒矢衝擊之勢無匹!甫一接觸,前排的鮮卑突騎人仰馬翻!環首刀藉着馬速撕裂皮甲,血雨蓬飛!
“穩住!!”那骨齊的親衛隊長目眥欲裂!
但慮虒突騎的衝擊一浪高過一浪!
與此同時,張遼率領的弓騎也奔向了東側谷口。
嗡——!弓弦齊鳴如同死亡的蜂羣!數百支鵰翎箭騰空而起,劃出致命的弧線精準地覆蓋了草木遮掩之地。
噗噗噗噗——!箭鏃入肉的悶響如同急雨!
長草灌木中本是準備伏擊的草原人被箭雨所傷,一個個也不等號令紛紛殺出。
“果然有埋伏!”
張遼面色一緊,手中令旗揮舞:“吊射,不要近身!”
一側河谷出入口殺出千餘草原人,戰場瞬間從一處變成了兩處。
張遼看着河谷中心的突騎,只能咬牙選擇周旋!
“動起來!動起來!快!”
慮虒突騎的鋒矢陣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勢如破竹地鑿穿了胡騎的中軍!將整個河灘戰場被硬生生割裂開來!
鑿穿衝出的突騎正欲打算跑馬一陣調轉方向再來一次,卻見這一側的河谷出入口又是殺出千餘草原騎兵。
“該死!有埋伏!馬步不要停!繼續前衝!”
突騎中的軍候屯長快速反應,原本調轉的馬頭迅速擺正朝着衝出來的草原騎兵殺去。
趙雲與那骨齊的廝殺已至白熱化!槍法精妙絕倫,屢次在黃銅色的甲上留下創口,左肩甲也被洞穿血流如注,但那骨齊體魄如同蠻牛,兇性反而更加熾烈!不顧傷勢刀勢狂猛,招招搏命!彎刀幾乎貼着趙雲的頭盔和胸甲劃過,勁風颳得臉頰生疼!
“將軍!”一個浴血的親兵嘶聲喊道。
“…退路好像被堵了!”他指向兩側谷口方向,原本該返衝的突騎此刻卻是陷入了纏鬥,另一側同樣也是!
退路斷了!這消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軍心開始浮動!
‘中計了!’
“穩住!向我靠攏!”趙雲知道自己這是被埋伏了,心下生起一團無名火。
那骨齊聽到谷口傳來的殺聲,口中狂笑了起來:“漢狗.你們的死期——到了!”而後打馬奔向兩側不在交戰。
趙雲收槍,面沉如鐵!
“結守陣!”
“諾!”
滯留河谷正中的突騎在趙雲的號令聲下快速團集了起來,以馬爲牆,嚴防死守。
“死守此地無令不得衝出!”
“諾!”
下達命令後,趙雲單騎而出衝向那脫戰的那骨齊。
雲大怒!
你居然敢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