慮虒通往石炭礦點的道路上,塵土飛揚。
新徵募的民夫,既有本地的農閒漢子,也有新遷入的流民,在監工吏員的指揮下,喊着號子,奮力平整路基,挖掘排水溝渠,簡易的獨輪車滿載着碎石土方來回穿梭。
張顯在韓暨、黃忠、趙雲等人的陪同下,騎馬巡視。
他一身簡樸戎裝,目光掃過熱火朝天的工地,掃過那些雖然汗流浹背卻眼神明亮的民夫。
他知道,這條路修通意味着更多的工作崗位。
“主公,”韓暨指着遠處已顯輪廓的礦坑。
“表淺劣煤已堆積如山,按你吩咐,正加緊碾磨,試製蜂窩煤。
深掘的井巷已下探一丈有餘,出煤質地明顯優於地表,童大匠已取走一批去試煉焦炭了。”
張顯點頭:“好,路要修得堅實,往後這條路定是車馬不絕,與其後續修修補補,不如從一開始就完善好,
礦要開得安全,每一位工者身上揹負的都是一個家庭,切莫要忘了我等爲何要立足於此。
還有工錢夥食,按時足額髮放。”
“諾!”
韓暨震聲回應。
“黃忠趙雲!”張顯目光看向北方。
“末將在!”黃忠、趙雲抱拳應道。
“度遼營、騎營新卒操演如何?”
黃忠聲如洪鐘:“稟主公!四千新卒,雖不及老卒悍勇,然號令已明,陣列可成!山字營重甲已配齊六百套,風林火三營兵甲器械亦已齊備!可堪一戰!”
趙雲目光銳利:“稟主公!兩千騎卒,控馬嫺熟,小隊衝陣已具雛形!巡弋作戰,足可勝任!”
“好!”張顯眼中精光一閃!
“傳令!五日之後,調風字營移駐馬邑!林火二營移駐樓煩北山腳下,山字營坐鎮慮虒,騎營前出至強陰、武州一帶巡弋!目標:掃清慮虒以北所有敢於露頭的胡騎遊哨!護我商路,衛我邊民!”
“末將得令!”黃忠、趙雲齊聲應諾,聲震四野,帶着一股壓抑已久的鋒芒和殺氣。
“公至!”
“下官在!”
“起擬文書今日送去陰館,告知丁刺史我慮虒要掃邊了!”
“諾!”
幷州,陰館。
郡守府邸的書房內,炭火將空氣烘烤得有些燥熱。
丁原依舊將這裏作爲自己的刺史府,而沒有去朝堂定下的刺史部,原因無他,只有在這,他纔好掌控住自己的幷州騎。
他端坐於寬大的木案後,手裏捏着一份字跡工整的公文。
那上面“護匈奴中郎將府”的鮮紅大印格外刺眼。
文書措辭恭謹,卻字字如刀:“爲固邊陲、護商民,職部騎營不日將巡弋強陰、武州塞外,清剿胡騎遊哨,以靖地方……”
“啪!”
一聲脆響,丁原猛地將文書狠狠拍在光滑的案幾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一陣亂跳,他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眼中怒火翻騰。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權利在被挑釁!
“狂妄!”丁原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帶着濃重的寒意。
“清剿胡騎?巡弋塞外?他張顯當草原是他家後院不成?!才練了幾天的兵,就敢把爪子伸到強陰、武州?
那是鮮卑人的獵場,是匈奴人遛馬的地方!他以爲他那些騎卒是什麼?天兵天將嗎?不知死活!”
侍立一旁的呂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腦海中閃過黃忠那開山裂石般的刀光,更閃過張顯那深不可測的威壓。
然而,丁原此刻的暴怒如同實質的冰牆,將他嘴邊的話硬生生凍了回去。
“義父息怒。”呂布最終只是垂下眼瞼,低聲道:“張中郎此人……確有些本事,其練兵之法,頗爲嚴整。”
“本事?”丁原霍然抬頭,銳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呂布的臉。
“奉先!你是被他打怕了,還是被他那點小恩小惠迷了眼?草原作戰,豈同兒戲!胡騎來去如風,聚散無常!他那點人馬,撒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等着瞧吧,用不了幾日,他想哭都找不到墳頭!”
他猛地站起身,在鋪着厚厚氈毯的地上來回踱步,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風。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呂布默然肅立,眼中卻充斥着萬千的嚮往。
十幾日後。
晚春的並北草原寒風依舊帶着刺骨的凜冽。
枯黃與零星新綠交織的草毯鋪向天際,空曠得令人心悸,唯有那禿鷲盤旋的黑點,和遠處地平線上偶爾升起的、代表着草原人部落的稀薄炊煙,昭示着這片看似死寂的土地下暗藏的兇險。
慮虒騎營的兩千精騎,如同出鞘的寒刃,在這廣袤的獵場中謹慎地展開。
他們並非聚攏一處,而是以訓練有素的百人隊爲基本作戰單位,如同撒開的巨大漁網上的鋒利鉤爪,彼此間隔數里,卻又保持着緊密的聯絡。
每隊皆配有數名精明且常年跟草原人打交道的邊民斥候,如同鷹隼般在主力前方和側翼遊弋偵查。
馬蹄踏在凍土與枯草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甲葉偶爾的輕撞是這片寂靜中唯一的金屬迴音,騎卒們警惕的目光掃過每一道起伏的丘巒,每一叢可能藏匿敵人的灌木。
“報——!”一騎斥候從西北方疾馳而回,帶起一溜煙塵,他在趙雲馬前勒住繮繩,戰馬噴着濃重的白氣。
“將軍!西北十裏,發現小股匈奴遊騎!約三十騎,驅趕着百餘頭牛羊,正向北移動!看方向,像是回其冬營地的!”斥候語速極快,氣息微喘。
趙雲勒住白色戰馬,銀甲在稀薄的陽光下泛着冷光。他年輕的面龐沉靜如水,目光銳利如刀鋒掃過前方。
“三十騎……驅趕牲畜……”副將張遼策馬上前,低聲道:“將軍,恐是誘餌,或哨探主力。”
“管他誘餌還是哨探,撞上了,就不能放過。”
趙雲聲音不高,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寒意:“傳令左右兩翼百人隊,向此地靠攏!我部前出!文遠,你率弓騎壓陣,聽我號令!”
“諾!”張遼肅然領命。
命令通過短促的號角和令旗迅速傳遞。
附近的兩個百人隊聞訊,立刻調整方向,如同溪流匯入江河,向趙雲所在的中軍靠攏。
整支騎隊的速度陡然提升,由謹慎的巡弋轉爲蓄勢待發的奔襲,但即便是奔襲,他們也依舊保持着相對嚴整的隊形,如同一股沉默的鋼鐵洪流,朝着斥候所指的方向席捲而去。
十裏路程,在全力奔馳的戰馬蹄下轉瞬即至。
越過一道低矮的草坡,目標赫然在目!
約三十名匈奴騎兵,正懶散地驅趕着一羣混雜着牛羊的牲畜,慢悠悠地在一條淺淺的幹河牀旁行進。
他們身着雜亂的皮袍,武器隨意地掛在馬鞍旁,顯然毫無戒備,甚至有人在高聲談笑。
顯然,他們並未料到在這會遭遇上漢軍精銳。
“弓騎!前出!三輪急速拋射!覆蓋!”趙雲的聲音冰冷地穿透風聲。
早已蓄勢待發的張遼所部弓騎,聞令如離弦之箭,陡然從主力陣型中加速前衝!
近兩百名弓騎兵在奔馳中整齊劃一地開弓引箭!慮虒匠造坊特製的複合反曲強弓被拉成滿月,弓弦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放!”
嗡——!一片沉悶而恐怖的弓弦震響撕裂了草原的寧靜!
兩百支鵰翎箭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密集而致命的拋物線,如同突然降臨的死亡之雨,瞬間覆蓋了那三十名匈奴騎兵及其周圍的牲畜羣!
“噗噗噗噗——!”
箭矢穿透皮肉、釘入凍土的悶響連成一片!
猝不及防的匈奴騎兵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稈,慘叫着紛紛栽落馬下!戰馬驚嘶,牛羊炸羣,瘋狂四散奔逃!
三輪過後。
“鋒矢陣!一個不留!”趙雲銀槍前指,聲如驚雷!
早已按捺不住的慮虒突騎,如同被點燃的炸藥,轟然爆發!以趙雲爲最鋒銳的箭頭,瞬間組成一個巨大的錐形,挾着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撞入那片混亂的血色之地!
馬蹄踏碎了河牀的卵石,踐踏着倒斃的人馬屍體!倖存的幾名匈奴騎兵試圖抵抗,但在絕對的力量、速度和紀律面前,如同螳臂當車。
雪亮的環首刀藉着狂暴的馬速輕易劈開簡陋的皮甲,帶起一蓬蓬滾燙的血霧!慘叫聲戛然而止。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快得令人窒息。
不過盞茶功夫,這片小小的河灘已徹底化爲修羅場。三十名匈奴遊騎連同他們驅趕的牲畜,幾乎被屠戮殆盡,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牲畜內臟的腥臊氣。
慮虒騎兵迅速散開,沉默而高效地檢查戰場,補刀未死的敵人,收集散落的箭矢和可用的戰馬、武器。
幾個騎士點燃了火把,毫不猶豫地扔向那些散落着毛皮、肉乾等簡陋物資的匈奴馬背褡褳和幾頂被丟棄的小型皮帳。
火焰升騰起來,吞噬着代表這個小小臨時營地的一切痕跡。黑煙滾滾,直上雲霄。
“撤!”趙雲的聲音依舊冷冽,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調轉馬頭,目光掃過迅速集結、甲冑染血的部下,以及遠處那幾道倉皇消失在草浪深處、僥倖逃脫的牧民身影。
他知道,這濃煙與血腥,就是最好的傳訊兵。
……
濃煙升起的方向,數十裏外,一處水草豐美的窪地。
這裏扎着百餘頂灰白色的氈帳,看樣子就是那夥匈奴人要來的冬營地。
中央一頂稍大的金頂大帳前,立着一杆繪有展翅雄鷹的纛旗,表明這是一個頗具實力的匈奴氏族營地。
此刻,營地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憤怒之中。
幾個衣衫襤褸、面無人色的牧民,正跪伏在冰冷的草地上,用帶着哭腔的匈奴語,語無倫次地向大帳前一位身材異常魁梧、身着華麗皮袍、面色鐵青的匈奴首領哭訴着。
“……漢人的騎兵……像山洪一樣衝過來……箭……箭雨遮住了太陽……庫木隊長他們……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全死了……牛羊也……全被搶了殺了……帳篷燒了……天神啊……”一個年老的牧民捶打着地面,涕淚橫流。
“他們的箭……能射穿庫木隊長他們的皮甲!箭桿上……還刻着古怪的符號!”另一個年輕些的牧民滿臉驚懼地補充,聲音都在顫抖。
“符號?”那骨齊(編撰非史實)濃密的眉毛擰成了疙瘩,粗獷的臉上肌肉抽搐,如同暴怒的雄獅。
他猛地一腳踹翻面前盛着馬奶酒的金碗,醇香的酒液潑灑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
“廢物!一羣廢物!三十個帶刀的勇士,被漢狗像宰羊一樣殺了?!”他的咆哮如同悶雷,震得跪着的牧民瑟瑟發抖:“看清楚領頭的了嗎?是哪個漢將?”
“是……是一個穿銀甲、騎白馬的年輕將軍……像……像草原上的白狼一樣快……”牧民結結巴巴地回答。
“銀甲……白馬……”那骨齊眼中兇光爆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彎刀,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召集所有能上馬的男人!帶上你們的弓箭和彎刀!我要用那個漢將的腦袋做酒碗!”
“單于息怒!”一個陰柔而沉穩的聲音突然響起。
只見一個身着玄黑色皮袍、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那骨齊身側。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同幽潭,看面貌卻是一名鮮卑人。
他抬手,輕輕按在那骨齊那因暴怒而青筋虯結的手臂上,動作看似隨意,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料不差,這白馬銀甲的漢將應該就是我之前所言的校尉趙雲了、”
他輕聲道,眼底卻是回想起前些時日往他部族送信來的漢人。
嘴角露笑,漢人就是這點好,表面看着團結,其實背地裏卻是各捅各的刀子,如若不是有確切的情報,他也不會跟匈奴人有太多的聯繫。
他們之間可也是有着深仇大恨在的!
“慕容翰!你個鮮卑狗什麼時候學着那些漢狗的樣子了,瞧瞧你這模樣,還有半分草原男兒的勇武嗎!”
那骨齊依舊怒火中燒着,合着死的不是你的人是吧!
“單于的怒火如同燎原的野火,能燒盡敵人,但也可能灼傷自己。”
慕容翰的聲音聽不出悲喜:“漢人有句話,叫‘小不忍則亂大謀’
那趙雲的騎營,如臂使指,裝備精良,更兼弓矢犀利,正面硬撼,縱能勝之,我草原勇士的鮮血也將染紅這片土地,得不償失。”
那骨齊胸膛劇烈起伏,兇狠地瞪着慕容翰:“那你的意思是讓我看着他在我的草場上殺人放火,劫掠我的部衆?那我那骨齊還有何面目統領部衆?!”
“非也。”
慕容翰緩緩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意。
“狼羣捕獵狡猾的黃羊,從不會一擁而上,它們會耐心地驅趕,讓獵物驚慌、疲憊、露出破綻,最終在絕望中墜入早已挖好的陷阱。
漢騎再強,也不過是闖入狼羣的孤羊,他們能依仗的是什麼?是精良的器械,還是嚴整的號令?
或許在漢地,我等可能要避其鋒芒。
但這!是草原!我們要發揮出我們的優勢來!我等的優勢是什麼?是這無邊無際的縱深,是來去如風的快速,以及那無處不在的眼睛和耳朵。”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東南方,又緩緩劃過這片廣袤的草原:“讓各部勇士的眼睛都亮起來,盯緊那支漢騎!讓他們每一次出動,每一次劫掠,每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勝利’都清晰地刻在我們的眼睛裏!
摸清他們的活動範圍,他們的補給路線,尤其是他們每一次得手後,返回巢穴的必經之路!”
慕容翰眼中閃爍着一股洞若觀火的強烈快感:“漢騎驕狂,初戰告捷,必生輕慢,他們只會看到散落的牛羊,破碎的小部落。
卻看不到這些‘誘餌’背後,一張正在慢慢收緊的大網!當他們每一次出擊都看似順利,每一次回撤都無人阻攔,他們的警惕便會如同冰雪般消融,那時……”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森然的殺意:“當他們認爲這片草原已可任其馳騁之時,便是我們鎖住其咽喉,將其連皮帶骨徹底吞噬之日!
讓那進入我等地盤的漢軍,成爲我草原兒郎祭奠天神的最好貢品!”
那骨齊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殘忍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慕容翰:“說的頭頭是道!那就聽你一次!”
“單于只需約束好各部勇士,暫時忍耐。”
慕容翰胸有成竹,黑袍在風中輕輕擺動,如同陰影本身。
“讓狼羣自己先慌亂起來,撕咬起來。
當恐懼和憤怒在草原上蔓延,當所有部落都嚐到漢騎帶來的切膚之痛時……這張網,自然就織成了,而收網的口子,我已經爲漢騎選好了地方。”
‘漢人就是喜歡背後捅刀子,沒想到這次他們連佈防營盤的位置都交付了出來。’
‘張顯.沒聽過的名字,但這次,你確實是來錯地方了!’
慕容翰眼底同樣閃爍別樣的光彩,拿下這支漢軍,那自己的部族就有足夠的威望收編周遭部族了,草原也是時候有個真正的大單于了!
那骨齊,慕容翰皆是虛構人物。
單于的稱呼並非是匈奴王的意思,他只代表部落首領。
大單于纔是草原部落臣服的匈奴王稱呼。
只不過東漢的匈奴人,早就沒了西漢時的威勢。
草原的勢力分散的厲害,以鮮卑,烏桓,胡人,羌人,匈奴等異族共同瓜分,沒有大統一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