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二者皆是會錯了意,但也怪不得他們,實在是太巧合了。
自家主公張姓,年少又是隨先師上山修行,入世不過一年,來歷神祕。
而今突然聽聞此消息難免就會往上聯想。
再者又是主公及冠有三卻又無後,這也讓韓暨黃忠這兩個在桃源算老東西的人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些許失落。
自己拜了主公那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主公有後那纔算是後繼有人,基業可傳。
這種想法也是如今乃至以後千餘年的普世價值觀念。
如今突然就出了這麼一個張家,也怪不得他們會如此聯想了,所以用了七八日的時間抵達慮虒後,稍稍安頓,韓暨就帶着一衆往馬邑而去。
從慮虒趕往馬邑的距離倒也不比從真定來慮虒的近,約莫150裏的路途,但趕路的速度卻是幾倍的快速。
太原郡乃中原北上的門戶,可以說南下只要過了雁門太原兩郡,那洛陽長安就等同於開門迎客的少女。
當年武帝將第一次對匈奴戰役放在馬邑也是因爲如此,因爲這裏足夠深入等於入主中原的橋頭堡壘,所以匈奴人纔會輕信計策。
雖然馬邑之謀的結果是壞的,但武帝卻是成功的,正是因爲馬邑之謀的失敗這才讓其可以大肆整頓軍制,也讓衛青等羽林郎正式登臺。
一路算不得特別快,但150裏的路途韓暨他們也只用了兩天時間不到,除了雁門十八盤的棧道兇險外,其餘路途堪稱平坦。
五十幾騎在別地可能算是乍眼,但在幷州卻也是還好。
幷州原本就是大漢的養馬地,代郡馬政更是從戰國趙武靈王時期就存在了,如今雖然官方養馬規模不足武帝時期的百分之十,但民間養馬卻是盛行。
所以這裏別的可能很缺,但馬是一點都不少。
遞了路引,入了馬邑,地處平原的馬邑城雪景唯美,但韓暨等人卻是沒得心思欣賞。
剛一入城,一行便是四處打聽,黃忠發揮豪傑氣質往遊俠兒一處去了,韓暨則是擺開世家子的排場一路拜訪士族豪強。
馬邑張家是真的落寞了,即使是二人神通各縣,等找到確切地方時竟也用了兩天。
要知道他們趕路而來的百裏之遙也纔不過兩天時間不到。
不過既然知道了地方,那便是好辦了。
備禮,登門!——
十一月的馬邑早已被大雪覆蓋,城郊一處破敗的宅院孤零零地立在風雪中、院牆的夯土被歲月剝蝕出裂痕,檐角的瓦當殘缺不全,積雪從漏洞處滲入,在室內凝結成尖銳的冰棱。
十四歲的張遼只穿着一件單薄的麻衣,手持斧頭在院中劈柴、他的手掌佈滿凍瘡,虎口因常年握斧磨出了繭子,每一次揮斧,呼出的白氣都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霜。
屋內傳來母親的咳嗽聲。
自父親去世後,家中的積蓄早已耗盡,母親染了風寒卻無錢醫治、昔日張氏在馬邑也算小有名望,父親曾是邊軍的一名百長,但戰死後,家中田產被豪強侵吞,如今只剩下這座祖宅,卻也因年久失修而搖搖欲墜。
若不是還有堂親偶爾接濟,自己這家怕是就連此處老宅也保不住了。
劈柴乏了,張遼杵斧暫歇,望着院角空空的馬廄沉默的嘆了口氣。
院角的馬廄空空如也,最後一匹老馬也在前幾天被自己賣了換了些錢財給母親抓了藥、
追憶以往,他還記得父親在世時,家中尚有十餘匹好馬,每逢秋狩,父親都會帶他縱馬出獵、而今
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雪地的寂靜。
張遼抬頭,見一隊騎卒停在院外、爲首的兩名男子都約莫是三十餘歲,一人身着錦緞深衣,外披狐裘大氅,腰間懸着一塊溫潤的玉佩,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另一人體格壯碩,厚實皮裘裹着沾染了白霜像極了林間老熊。
身後隨從也皆是皮裘,馬鞍旁掛着長弓,顯然不是尋常商旅。
那人翻身下馬,拱手一禮,聲音溫潤:
“可是雁門張氏?”
張遼握緊斧柄,警惕地打量着來人、這些年,上門討債的、強買宅院的、甚至想強納母親爲妾的地痞無賴不在少數,他早已學會用刀劍說話。
但眼前這些人卻是不同——他的眼神裏沒有太多的惡意,相反,竟是都帶着一絲絲……的期待?
“文遠?咳咳可是來客人了?”
屋中傳出幾聲咳嗽,後而又響起了虛弱的問話。
孤兒寡母,年僅十四的張遼便已是早早的及了冠,擔起了一家的責任。
張遼眼中警惕不減,手持斧柄正面着韓暨等人,腳步緩緩後撤挪到了屋舍門前。
“阿母,來了一夥不認識的人。”張遼說着一口韓暨等人聽不懂的話語。
“既無硬闖..咳咳便是善客吾兒好生招待一番吧”
屋舍裏同樣回應了一句相同的語言。
韓暨倒也不覺意外,幷州胡漢相通頻繁,漢娶胡,胡嫁漢也是尋常。
“可是阿母.家中哪有餘錢招待啊..”張遼的臉上露出一絲爲難,他也看出來了韓暨等人沒有惡意,但若是說要招待,他去哪找東西來招待。
“吾兒愚鈍,若是善客,一碗溫水便足以讓人滿足,若是惡客,即便吾兒有千金相待那也填不滿溝壑咳咳,兒啊,爲人處事你可得快快學會..咳咳了,阿孃感覺撐不了多久了”
“娘!”
屋內的聲音更是虛弱了幾分,張遼已經全然顧不得韓暨等人了,扔掉斧子推門就跑了進去。
院落籬笆牆外,韓暨黃忠兩人相視一眼頗有些爲難。
‘主公說是落寞果真就是落寞,這孤兒寡母的唉。’
來了張家,見到了張遼以後,韓暨已經明白自己可能是想差了,這張遼與主公樣貌無一點相似,屋內女子聲音雖虛弱但也並不算年長,乃主公直系之人的可能性等同於無,但即便這樣他也是不敢怠慢,雖不是直系,但若是旁系那也得考慮血親關係。
他思慮了一下,手推開了院門。
“漢升與我進入,爾等在外等候!”
“諾!”
“先生,藥包。”
一桃源刀卒從隨馬鞍袋中取出一封韌皮方包來遞上。
韓暨接過道了聲謝便與黃忠踏入了院中。
兩人快走幾步到了門前,拱手一禮口中說道:“不請自入,得罪了。”
說罷他們二人便闖入了屋內。
屋中陳設簡樸,牀榻上裹着幾層皮革的婦人虛弱到了極點。
見二人直接闖入,牀邊張遼滿心的怒火與委屈再也無法遏制,抄起牀下一柄短刀便喊殺劈砍了過來!
“你們!都是你們!啊啊啊!”
“小子冷靜點。”
面對直面而來的短刀,黃忠面不改色,腳步前踏一個側身手掌便抓住了張遼的手腕。
一使勁,這小子的手便張開了,短刀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被黃忠擒住,張遼自是掙扎,但他哪是對手,終究還是被黃忠束縛了雙手環在了胸前。
“嘿,公至你還別說,這小子雖然長得不像主公,但這身蠻力卻是有些像了。”
韓暨近前到牀榻邊,手裏撕扯着藥包聽着黃忠的話無奈的撇頭說道:“漢升休要無禮,是你我會錯了主公之意罷了。”
“此二人與主公並無多少關係,莫要壞了夫人的名聲。”
說完,手中的藥包也打開了,他從中捏起一團乾燥的小米團,看了看牀邊的藥碗便將小米團放在了藥碗裏添了些一旁陶甕中的清水。
待小米團化開,他扶起虛弱至極的婦人口中稱道:“失禮了。”
便將碗中小米粥水餵給了婦人。
這小米團正是張顯給一衆外出慮虒的桃源衆準備的特製生命回覆粥。
只不過做了乾燥化處理,回覆效果減弱了一半,但即便是這樣,飲下粥水的婦人臉色也在頃刻間好轉。
待一碗冷粥全然下肚,婦人竟是面色紅潤了起來。
不得不說這粥的用料珍貴,即便不看張顯賦予的特殊功能,光是其中所添加的那人蔘須沫也足以吊住瀕死之人的一口氣。
而有了張顯賦予的那特殊功能後,更是在頃刻間將一瀕死之人給拉了回來,而且還在持續恢復着那本該枯竭的生命力。
“咳咳.多謝貴人出手”
張氏轉醒,卻察覺自己貌似被人攬在了懷裏面色不由一緊,但後覺自身變化後,又忽然明白自己恐怕是被人救了。
一旁,摟着已經不再掙扎的張遼,黃忠嘿嘿一笑鬆開了手掌:“小子這下懂了吧,咱們是來救人的。”
張遼面色一紅,口中支支吾吾,手腳忙亂不知道該往何處放置。
韓暨將張氏放下,起身一禮:“剛纔多有得罪,還望夫人莫怪。”
“貴人此言咳咳卻是羞煞我與小兒了,失禮者..咳咳當是我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貴人海涵。”張氏面色好轉,但咳嗽卻是依舊。
韓暨轉首看向黃忠:“漢升,我記着我等是帶了傷寒藥的?”
“自是有的!主公早就替我等準備好了。”黃忠哈哈一笑,往外招呼了一聲,一名刀卒便拿着另一種顏色的藥包走了進來。
張顯給他們準備的東西堪稱齊全,恢復藥品每人三份,耐力,體力,生命力皆有。
常規藥也是備足,常見風寒,刀創的藥更是一人好幾方。
這次派韓暨等人外出,張顯就覺得自己有種手中珍稀卡片下副本的感覺,如果可以他甚至還想遠程操控,可惜不能所以只能從補給品下手。
黃忠接過藥包打開,從中拿出一副貼有傷寒之症字跡的布包扔給了張遼。
“小子識字否?”
張遼手忙腳亂的接過,點頭道:“認識、”
黃忠一喜便說:“那就照着字跡熬藥吧,這可是冀州醫仙的方子,保管你娘一方便是藥到病除!”
張遼聞言哪還顧得了其他,當即就向外跑去熬煮起了藥湯。
屋舍內,三人一時有些寂靜。
黃忠砸吧了下嘴還是決定去外面跟小子聊吧,女人的事就辛苦公至了,他可不擅長。
“貴貴人是從何而來?”
牀榻上,見屋內氣氛寂寥,張氏不免還是開口問道。
韓暨跪坐在一桌案旁,執筆不知道在寫些什麼,聞言筆跡一頓說道:“夫人還是稍作休息,待用了藥湯我等再細聊。”
“這不是怕怠慢了貴人。”張氏臉上露出不好意思來。
人家登門拜訪,自家不說沒有招待了,反而是被人招待了一番。
想起院外還有不少人在,張氏又是忙道:“貴人不妨讓麾下也入院避避風寒,這天寒地凍的難免傷身。”
紙上字跡相繼填滿紙張,韓暨微微搖頭:“你家院子太小,站不下那麼多人,索性便不進的好。”
“這這樣啊..”
屋內就這麼有一句沒一句的搭着話。
不多會,院中熬藥的張遼便端着湯藥跑進了屋裏,然後伏地牀邊小心喂着自己阿母喝下。
韓暨停筆,抖了抖灰白的紙張往上吹着冷氣加快墨跡乾燥。
等差不多了便將紙張迭好塞入袖中。
“寫了啥?”黃忠好奇上前一問。
韓暨輕聲:“一路見聞以及張氏母子的情況,等回了慮虒便寄回去交給主公。”
“也不知道桃源如何了,幾日不在某卻是十分掛念。”他嘆了口氣,不知不覺間,桃源已經成了他的第二個家了。
一旁的黃忠也是如此:“是啊,原本晚收還打算跟公至比試比試割豆子的,卻沒曾想被你給拉了出來。”
兩人相談一陣,那邊張遼一邊喂着湯藥,一邊耳朵高高豎起。
桃源?哪啊?
晚收割豆子?他們不是貴人嗎?貴人也要下田幹活嗎?
萬般不解湧上心頭,從最開始警惕衆人,再到現在,張遼心裏除了好奇就只剩下感激了。
一碗湯藥很快見底,接連喝了生命粥水,又是一碗藥湯下肚,夫人明顯是有些撐着了。
但精神頭卻是比一開始的時候好上了太多。
張遼能明顯感覺到自己阿母說話的聲音都大了許多,心裏頓覺輕鬆了不少。
正要與二位貴人道謝,卻聽屋外響起一陣暴喝。
“來人止步!”
然後便是一陣倉啷啷刀劍出鞘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