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君真人從懷中取出一個晶瑩剔透的小玉瓶。
擰開瓶塞,他衝珺兒道:“小鬼,過來,張嘴。”
珺兒道:“我只能吸食食物的香氣,固體的能喫一點點,液體的東西喝不了。”
“仰頭。”
珺兒聽話地仰起頭。
茅君真人從玉瓶中倒出一滴瑩潤的瓊漿。
瓊漿滴入珺兒口中。
珺兒只覺得一絲甘甜入喉,沁人心脾。
竟比他平時吸食那些食物的香氣要香上百倍。
他頓覺渾身輕盈,那種陰溼的感覺彷彿減輕三分。
元伯君眼眶一熱,喉頭猛地哽住。
他活了六十八年,見過太多趨炎附勢、曲意逢迎的嘴臉,也親手摔過無數塊價值連城的玉佩——只爲教訓那些在元家面前跪得太快、笑得太假的年輕人。可眼前這團半透明的、輕如薄霧的小身影,一句“青遇媽媽是個很好的人”,卻比當年元老病榻前攥着他手說“慎之就託付給你了”更沉、更燙、更猝不及防地砸進他心口最硬的那塊地方。
他沒說話,只是抬起枯瘦卻仍有力的手,極其緩慢地、一遍又一遍撫過珺兒虛浮於肩頭的發頂。指尖穿過去,只觸到一絲微涼的氣流,像拂過初春山澗的霧。可那動作卻鄭重得如同摩挲傳家玉璽,指節微微發顫。
虞青遇靜靜站在原地,沒出聲,也沒上前。她看着元伯君鬢角新添的幾縷銀絲,看着他頸側因用力而繃起的青筋,忽然想起幼時聽母親講過的一樁舊事:元伯君年輕時,在西南邊陲守哨所七年,大雪封山三個月,他揹着凍傷的戰友徒步下山求醫,鞋底磨穿,腳跟裂開,血混着雪水凍成暗紅冰碴,卻硬是把人背到了縣醫院門口才昏死過去。後來戰友活了,他落下了每逢陰雨便鑽心刺骨的關節炎,可從不提。
原來他不是不會疼,只是把疼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忘了那底下還埋着血肉。
珺兒輕輕蹭了蹭他頸側,“太爺爺,您別難過。我很快就要走了,但走之前,想請您答應我一件事。”
元伯君聲音沙啞:“你說。”
“以後……別讓青遇媽媽一個人扛所有事。”珺兒仰起小臉,眸光澄澈如古井映月,“她替您守着元家百年清譽,替慎之伯伯擋過三回暗槍,替元赫哥哥查過七份假賬——可沒人替她揉過一次太陽穴,沒人記得她胃寒不能喝涼水,沒人知道她每次站上訓練場前,都要先喫兩粒止痛片。”
虞青遇猛地閉了閉眼。
她從未對任何人提過止痛片的事。
元伯君的手僵在半空,嘴脣翕動,最終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那一聲“好”,輕得像嘆息,卻重得讓整間臥室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門外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元慎之推門而入,手裏拎着一隻青瓷藥罐,罐口還冒着溫潤白氣。
他目光掃過父親懷中飄浮的珺兒,又落在虞青遇微紅的眼尾上,什麼也沒問,只將藥罐擱在牀頭櫃上,擰開蓋子,舀出一勺深褐色藥汁,吹了吹,遞到虞青遇面前:“趁熱喝。師父說,你最近心神耗損太甚,得固本培元。”
虞青遇接過藥碗,指尖無意擦過他手背。那點微溫的觸感讓她心頭一跳,竟莫名想起珺兒方纔說的“赤誠之心”——元慎之從來不說軟話,可他總在她最狼狽時遞來最妥帖的東西:暴雨天多撐的傘,深夜歸家亮着的玄關燈,還有此刻這碗苦得發澀、卻熬足了三個時辰的藥。
她仰頭飲盡,藥汁滾燙滑入喉中,苦味之後竟泛起一絲回甘。
元慎之接過空碗,目光轉向珺兒:“明日卯時三刻,茅君真人設壇於雲棲觀後山斷崖。青遇已備好你投胎所需的三魂引、七魄燈、胎息香。你……可想好了?”
珺兒點點頭,小手卻悄悄攥緊了虞青遇的袖角。
他當然想好了。
可“想好”和“能走”是兩回事。
他垂眸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那裏正緩緩滲出極淡的金芒,像晨曦初破雲層時漏下的第一縷光——那是魂體即將被天道法則牽引、剝離現世的徵兆。再過十二個時辰,他就會徹底消散於這方天地,化作一縷純粹的先天靈息,投入青遇腹中,開始新一輪的生死輪迴。
可他捨不得。
捨不得青遇腕間那串被體溫養得溫潤如脂的紫檀佛珠,捨不得秦珩書房裏永遠攤開的《山海經》殘卷,捨不得蘇嫿蒸屜裏剛出籠、咬一口會迸出琥珀色蜜汁的豆沙包,更捨不得……言妍畫紙上未乾的墨痕,和她每次看他時,眼底翻湧卻強壓下去的、近乎悲壯的溫柔。
他忽然鬆開虞青遇的袖子,轉身朝元慎之伸出手:“慎之伯伯,能借我一樣東西嗎?”
元慎之微怔,卻毫不猶豫解下左手腕上那隻黑曜石纏絲鐲——那是元家家主信物,非嫡系血脈不得佩戴,更遑論外借。
珺兒沒接鐲子,而是指尖輕輕一點鐲面。剎那間,黑曜石內彷彿有星河流轉,浮出一幅纖毫畢現的微縮圖景:言妍伏在書桌前作畫,窗外梧桐葉影斑駁,她眉尖微蹙,睫毛垂落,筆尖正勾勒他左眼角一顆幾乎不可見的淚痣。
“這是……”元慎之瞳孔驟縮。
“是我留給她的最後一眼。”珺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細針,扎進每個人耳膜,“等我入胎,這影像會隨胎息香一同融進青遇媽媽的血裏。她生下孩子後,若抱着孩子照鏡子,鏡中倒影偶爾會閃過這一幕——那時她就知道,我沒忘。”
虞青遇喉頭一哽,抬手按住心口。
元伯君默默摘下自己腕上那串沉甸甸的翡翠朝珠,塞進珺兒手中:“拿着。太爺爺的念想,比石頭重。”
珺兒低頭看着掌中溫潤碧色,忽然踮起腳尖,在元伯君佈滿皺紋的額角輕輕一貼。那動作輕得像蝴蝶停駐,卻讓元伯君渾身一震,老淚終於無聲滑落,滴在珺兒虛幻的衣襟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次日寅時末。
雲棲觀後山斷崖,霧靄如練,松濤陣陣。
茅君真人一身素淨道袍立於青石祭臺中央,手中桃木劍直指蒼穹。祭臺四角,四盞青銅魂燈幽幽燃着靛藍色火焰,火苗筆直如線,紋絲不動。中央石案上,三支胎息香嫋嫋升煙,煙氣盤旋交織,竟凝成一尊半尺高的琉璃小人,眉目依稀是珺兒模樣。
言妍是被秦珩一路抱上來的。
她高燒三十九度七,意識混沌,只覺身體輕飄飄浮在雲端,耳邊嗡鳴不絕。可當秦珩將她放在祭臺旁鋪好的錦褥上時,她倏然睜開眼——
珺兒就站在祭臺邊緣,離她不過三步之遙。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小直裰,腰束青玉帶,烏髮用一根素銀簪挽着,比往日更顯清雋。可那雙總是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卻像蒙了層薄霧,溼漉漉的,盛着將傾未傾的雨。
言妍想撐起身,手臂卻軟得抬不起來。她只能望着他,嘴脣顫抖着,一個字也吐不出。
珺兒卻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不染塵埃,像初春枝頭第一朵綻開的玉蘭。
他朝她走來,每一步落下,腳下霧氣便自動分開一條微光小徑。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小小的手覆上她滾燙的額頭。一股沁涼如泉的暖意瞬間滲入她四肢百骸,高燒帶來的眩暈與灼痛奇蹟般退去大半。
“妍姨。”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如同耳語,“別哭。”
言妍的眼淚卻決了堤。
珺兒抽出袖中一方素白帕子,仔仔細細爲她擦去淚水。帕角繡着一枝將開未開的梨花,針腳細密,是言妍去年親手教他繡的。
“你看。”他忽然攤開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溫潤的青玉蟬——正是言妍十六歲生日那晚,他悄悄放在她枕畔的那枚。當時她以爲是夢,醒來只見玉蟬臥在晨光裏,通體瑩透,振翅欲飛。
“我收着呢。”他指尖輕撫玉蟬脊背,“它陪着我,看了你很多很多次。”
言妍猛地抓住他手腕,指尖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珺兒……不要走!我求你!”
珺兒任她抓着,另一隻手卻慢慢覆上她手背,輕輕拍了拍,像安撫受驚的小獸。
“妍姨,你看那邊。”
他指向斷崖之外。
言妍順着望去,只見濃霧深處,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幅巨大幻象:漫山遍野的梨花如雪紛飛,樹下站着少年模樣的珺兒,穿着現代白襯衫牛仔褲,正朝她笑着揮手。他身邊,言妍穿着米白色風衣,長髮被風吹起,笑容明媚如初陽——那是她從未活過的、被命運篡改前的未來。
“那是……”她呼吸停滯。
“那是我答應你的。”珺兒的聲音像風鈴輕響,“等我長大,我會回來找你。不是以兒子的身份,不是以表侄的身份,是以‘我’的身份。我會牽你的手,陪你去看北海道的雪,去冰島追極光,去撒哈拉數星星……只要你想,我都帶你去。”
言妍淚如雨下,卻用力點頭。
這時,茅君真人忽然朗聲道:“時辰到!”
四盞魂燈藍焰暴漲,直衝雲霄!胎息香菸氣陡然沸騰,琉璃小人光芒大盛,與珺兒身影緩緩重合。
珺兒最後深深看了言妍一眼,那眼神裏沒有離別的悽惶,只有磐石般的篤定。
他張開雙臂,像撲向最溫暖的歸處,縱身躍入那團熾烈金光之中。
金光炸開的剎那,言妍聽見他最後的聲音,清晰如刻在靈魂之上——
“妍姨,等我。”
轟!
金光吞沒一切。
言妍眼前一黑,徹底失去知覺。
再醒來時,已是三天後。
窗外陽光正好,梧桐葉影搖曳。她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身上蓋着薄被,鼻尖縈繞着淡淡的藥香。
牀邊坐着蘇嫿,正低頭縫一隻虎頭鞋,針線在她指間翻飛如蝶。
見她睜眼,蘇嫿放下針線,端來一碗溫熱的銀耳羹:“醒了?燒退了,脈象也穩了。秦珩那小子守了你兩天兩夜,剛被我轟去補覺。”
言妍撐着坐起,聲音嘶啞:“珺兒……”
蘇嫿舀起一勺銀耳羹,輕輕吹了吹,遞到她脣邊:“投成了。昨夜青遇胎動,醫生說胎兒心率特別穩,各項指標都是優。”
言妍怔怔望着窗外晃動的樹影,忽然問:“他……有沒有留下什麼?”
蘇嫿沉默片刻,從枕頭下取出一隻素雅青瓷盒,打開。
盒中靜靜躺着一枚青玉蟬,蟬翼薄如蟬翼,栩栩如生。玉蟬下方,壓着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箋。
言妍顫抖着展開。
上面是珺兒清雋稚嫩的小楷,墨跡未乾,彷彿還帶着他指尖的溫度:
> 妍姨:
> 我把眼睛借給青遇媽媽了。
> 所以她生下孩子後,第一次抱他時,
> 會看見他左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 那不是胎記。
> 是我留在人間的最後一滴眼淚,
> 也是我許給你的第一個諾言。
>
> ——珺兒留
> (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言妍將素箋緊緊按在胸口,閉上眼。
這一次,她沒哭。
因爲心口那處,彷彿真的有什麼東西,正隨着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地……重新搏動起來。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笑聲。
言妍側耳聽去,是傾寶的聲音。
“珺兒哥哥!珺兒哥哥!”
她急忙下牀,赤着腳奔到窗邊。
只見庭院裏,傾寶正踮着腳尖,努力將一張嶄新的畫舉得高高的。畫上仍是珺兒,卻不再是舊日模樣——他穿着嶄新的小西裝,胸前彆着一朵小小的紅玫瑰,笑容燦爛,眉宇間英氣勃發,左眼角那顆淚痣清晰可見。
傾寶仰着小臉,對着虛空大聲喊:“珺兒哥哥!我畫了你長大後的樣子!你快看看!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了?!”
風拂過庭院,捲起幾片梨花瓣。
其中一片,悠悠然,恰好停駐在傾寶高舉的畫紙右下角。
那裏,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跡淋漓,彷彿剛剛寫就:
> 傾寶繪 · 珺兒十八歲生辰賀
言妍扶着窗框,久久佇立。
陽光慷慨傾瀉,將她和窗外的少女、畫紙、飛舞的梨花,一同鍍上流動的金邊。
原來最深的告別,從不需要撕心裂肺的挽留。
它只是悄然埋下一顆種子,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清晨,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廕庇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