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遲遲。
終於到了農曆二月初二。
一聲春雷,驚醒萬物,只空空打雷,卻沒有雨水落下。
茅君真人仰頭觀望天象。
許久,他偏頭問身畔的秦珩:“珩公子,你是二月出生?”
秦珩微微頷首,“正是今日。”
“你屬龍?”
“對。”
“等這小鬼出生之時,你來接他一程。”
秦珩長睫輕輕一撩,“爲何?”
虞青遇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溫熱的脣貼在她小腹上,像一枚燒紅的銅錢,燙得她腰肢本能地弓起一寸,又猛地繃直。她指尖死死掐進牀單,指節泛白,指甲邊緣幾乎要撕裂布料——可她沒推開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知道這一晚意味着什麼。不只是訂婚後的順理成章,更是珺兒投胎前最後一道人間錨點。茅君真人說,魂魄入胎前七日,需與生母有至親之契,血脈未通,精氣先引;若無這番情動交融之氣牽引,珺兒縱然順利入腹,也極易胎中迷障,出生後失憶、畏光、夜啼不止,甚至……陽壽折損。
她早把所有後果默背過三遍。
元慎之的手停在她褲腰鬆緊帶邊緣,抬眼望她。檯燈光暈柔柔裹住他半張臉,額角沁出細汗,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啞得厲害:“青遇,你要是不願意……”
“願意。”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水裏,卻異常清晰。
他眼底瞬間燃起一團火。
她伸手,主動勾住他後頸,把他的臉按向自己胸前。他一怔,隨即低笑一聲,吻從她小腹一路向上,掠過平坦的腰線、微涼的肋骨,停在她鎖骨凹陷處,輕輕吮了一下。她身子一顫,眼睫劇烈抖動,像被風掀翻的蝶翼。
他喘息漸重,手掌覆上她胸口,隔着薄薄衣料,掌心滾燙。她沒躲,只是閉着眼,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分不清是爲他,還是爲珺兒,抑或……是爲那個至今不敢踏進這扇門、只敢守在百米之外別墅裏,默默數着倒計時的言妍。
手機在牀頭櫃上震動起來。
嗡、嗡、嗡。
節奏急促,不依不饒。
元慎之動作一頓,額頭抵着她肩窩,悶聲問:“誰?”
虞青遇沒睜眼,睫毛溼漉漉地垂着:“別管。”
可那震動固執地持續着,像一根細針,扎進這層薄薄的情慾泡沫裏。
她終於睜開眼,伸手去夠手機。元慎之順勢撐起身子,手肘壓在她身側,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帶着未盡的灼熱與一絲被打斷的煩躁。
她瞥了眼屏幕——言妍。
心口驀地一縮。
她沒接,只將手機翻面扣下,屏幕朝下,黑漆漆的背面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輪廓,眉尖微蹙,脣色泛着被吻過的豔紅。
元慎之盯着那黑屏看了兩秒,忽然伸手,將手機抽走,直接關機,順手塞進自己褲袋深處。
“現在,”他俯身,鼻尖蹭過她耳垂,氣息灼熱,“沒人能打擾我們。”
他重新覆上來,吻得更深,更沉,像要把她拆解、吞嚥、重塑。她仰起脖頸,任他啃噬,手指插進他濃密的髮間,用力到指根發麻。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屋內檯燈昏黃,光影在他起伏的脊背上流淌,像一條溫熱的河。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極輕的敲擊,從衣櫃方向傳來。
虞青遇倏然睜眼。
元慎之也停住動作,側耳傾聽。
寂靜。
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暖光裏浮沉。
虞青遇輕輕推開他,坐起身,理了理散亂的衣襟,赤腳踩上地毯,走向衣櫃。元慎之沒攔她,只靠在牀頭,雙臂環胸,目光追隨着她。
她拉開櫃門。
空的。
但空氣裏浮動着極淡的、近乎不存在的甜香——像初春山澗邊剛綻開的野櫻,清冽又柔軟。
她抬手,在櫃壁內側輕輕一按。一道暗格彈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珏,通體瑩白,內裏似有流雲緩緩遊動。那是珺兒昨日悄悄塞給她的,說:“姨姨,這是我出生時銜來的胎玉,你戴着,我就能順着玉氣找到你。”
她沒戴,只收着。
此刻,玉珏表面竟凝着一層薄薄水汽,彷彿剛從深泉中撈出。
她指尖觸上去,沁涼滑膩,水珠順着手腕滑落,滴在地毯上,無聲無痕。
元慎之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手臂環過她腰際,下巴擱在她肩頭,聲音低沉:“他在看?”
她沒否認,只將玉珏攥緊,冰涼的玉面硌得掌心生疼。
“讓他看。”她嗓音微啞,“這是他的選擇,也是我的。”
元慎之沉默片刻,忽然低頭,吻了吻她握玉的手背:“好。”
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拉着她回到牀邊。這一次,他沒再急切,而是跪坐在她面前,捧起她的臉,額頭抵着額頭,鼻尖相碰,呼吸纏繞。
“青遇,”他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元慎之這輩子,沒求過人。可今天,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看着他眼睛,那裏面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片近乎虔誠的澄澈。
“你說。”
“等珺兒出生,讓我教他說話,教他走路,教他認字。等他長到我肩膀高,我帶他去釣魚、騎馬、打高爾夫。他要是闖禍,我替他扛;他要是哭,我哄;他要是想媽媽……”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我就帶他去見你。”
虞青遇眼眶猝然一熱。
她以爲自己早已鐵石心腸,可這一刻,心口像被溫熱的泉水漫過,又酸又漲。
她沒說話,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摩挲他眼角下那顆小小的褐色痣——那是他小時候被竹蜻蜓劃傷留下的疤,他總說醜,可她覺得像一顆墜入凡塵的星子。
元慎之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她指尖的溫度、掌心的紋路、連同她這個人,一起刻進肺腑。
窗外,夜色正濃。
而同一片月光下,蘇嫿家臥室裏,言妍伏在書桌前,右手懸在半空,筆尖一滴墨汁遲遲未落,在素描紙上洇開一小片濃重的藍。
她畫的是珺兒。
不是畫像,是速寫——他踮腳夠窗臺綠蘿時揚起的脖頸線條,他蹲在院子裏逗螞蟻時蜷起的腳踝,他趴在秦珩膝頭聽故事時微微翹起的小拇指……每一筆都精準得令人心碎,彷彿她的眼睛不是長在臉上,而是直接長在了珺兒的影子裏。
手機在桌角震動。
她看也沒看,左手抄起,直接關機。
可幾秒後,它又響了。
她皺眉,抓過來,屏幕亮起——秦珩。
她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未按。
不是不想接,是怕一開口,聲音就崩。
她聽見自己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在反覆撕扯,像兩股逆向的潮水對撞,左岸是言妍,右岸是蕭妍,中間是珺兒,而她站在斷橋上,腳下是萬丈深淵。
終於,她按下接聽。
“喂。”
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電話那端靜了一瞬。
秦珩的聲音傳來,低沉,平穩,帶着剛從山風裏跋涉歸來的微喘:“我在茅君真人那兒拿到了‘引魂香’,三日後午時,珺兒會離魂。”
言妍握着手機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咯咯作響。
“……好。”
“你別來。”
“我知道。”
“他走之前,會來看你。”
“……他能出來?”
“真人開了臨時陰隙,只許他停留一刻鐘。時間一到,他必須歸位,否則魂魄滯留陽世,會散。”
言妍喉頭一哽,沒出聲。
秦珩頓了頓,聲音緩下來:“你記得他最喜歡什麼味道?”
她愣住。
喜歡的味道?
珺兒從來不挑食,也不貪嘴,唯一一次顯出孩子氣,是那年冬至,她煮了一鍋桂花酒釀圓子,他蹲在竈臺邊,仰着小臉,眼巴巴望着鍋裏翻滾的雪白湯圓,鼻尖凍得通紅,卻堅持不肯進屋,非要等第一碗出鍋。
“桂花……酒釀。”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嗯。”秦珩應了一聲,像一聲極輕的嘆息,“我讓人準備。”
電話掛斷。
言妍慢慢放下手機,指尖冰涼。
她轉頭看向窗外。
對面那棟別墅,二樓最右邊的窗戶,窗簾嚴絲合縫地拉着,黑沉沉的,像一隻閉緊的眼。
她忽然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面靜靜躺着一個褪色的藍布包。
她解開繫帶。
裏面是一枚小小的、用舊毛線團成的球,上面還沾着一點早已乾涸發黃的奶漬;一隻缺了半隻耳朵的絨布兔子;一張泛黃的幼兒園手工課照片,三個小孩並排站着,中間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對着鏡頭傻笑,左邊是珺兒,右邊是……傾寶。
照片背面,一行稚拙的鉛筆字:我和珺兒哥哥,還有傾寶妹妹,我們是永遠的好朋友。
永遠。
這個詞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着她的神經。
她把布包抱在懷裏,慢慢蹲下去,額頭抵着膝蓋,肩膀無聲地聳動。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抽氣聲,像瀕死的鳥在喉間撲騰最後一點氣。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
蘇嫿端着一杯熱牛奶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把杯子放在她手邊的地上,然後在她身邊坐下,手臂輕輕環住她單薄的肩膀。
言妍沒抬頭,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把那個藍布包,抱得更緊。
次日清晨,天光微明。
虞青遇早早醒來,元慎之還在睡,呼吸均勻綿長。她輕輕抽出手臂,披上外套,赤腳走到陽臺。
海風鹹溼,拂面微涼。
她低頭,看見自己左手腕內側,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極淡的、彎月形的淺紅印記,像一滴將幹未乾的血,又像一道初愈的舊疤。
她怔了怔,抬手去摸。
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那印記竟微微發燙。
與此同時,島城西郊,一座廢棄的磚窯煙囪頂上,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振翅而起,翅膀劃破晨霧,朝顧家山莊方向疾飛而去。
它飛得極低,掠過蘇嫿家陽臺欄杆時,忽然歪頭,黑豆似的眼睛直直盯住虞青遇手腕。
虞青遇下意識抬手遮擋。
烏鴉發出一聲短促尖利的鳴叫,倏然轉向,一頭扎進遠處翻湧的灰白霧氣裏,再無蹤影。
她站在原地,望着霧氣翻騰的方向,久久未動。
手腕上的印記,漸漸冷卻,卻留下一種奇異的、被注視過的寒意。
上午十點,元慎之陪她去醫院做孕前體檢。
B超室裏,醫生拿着探頭在她小腹緩緩移動,屏幕幽幽亮着,一片混沌的灰白。
“子宮內膜厚度正常,卵巢儲備良好,輸卵管造影預約好了,下週二……”醫生一邊記錄一邊說。
虞青遇安靜聽着,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窗外。
窗外梧桐樹影婆娑,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無數跳躍的、細碎的金箔。
她忽然想起珺兒第一次飄到她臂彎裏時,也是這樣的午後,陽光正好,他小小的身體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讓她整條手臂都微微發麻,彷彿承載着整個輪迴的重量。
醫生遞來報告單:“一切指標都很理想,青遇,恭喜你。”
她接過,指尖碰到紙頁邊緣,微微發顫。
下午三點,顧家山莊地下停車場。
一輛黑色賓利無聲駛入。
車門打開,秦珩下車,手裏拎着一個青布食盒。
他徑直乘電梯上樓,步履沉穩,西裝袖口一絲不苟地扣到腕骨,領帶夾上那枚古銀螭龍紋,在廊燈下泛着冷光。
他沒敲門,指紋解鎖,推門而入。
言妍正站在客廳落地窗前,背影纖細而僵硬,像一尊被遺忘在風裏的玉雕。
秦珩把食盒放在餐桌上,掀開蓋子。
一股清甜溫潤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酒釀圓子,湯色澄澈,圓子雪白飽滿,浮沉於琥珀色的桂花蜜漿之中,幾粒金桂星星點點,綴在湯麪。
他盛了一碗,端到她身後,輕輕放在窗臺邊沿。
“趁熱。”
言妍沒動。
秦珩也沒催,只站在她身側,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
夕陽正沉入海平線,熔金般的光潑灑在遠近樓宇的玻璃幕牆上,碎成千萬片晃動的火焰。
“珺兒說,”他忽然開口,聲音低而清晰,“他夢見你了。”
言妍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夢裏你在海邊,穿一條白裙子,赤着腳踩在溼沙上。他追着你跑,怎麼也追不上。浪花一次次撲上來,打溼你的裙襬,可你回頭笑的樣子,特別好看。”
她依舊沒回頭,只是抬起右手,緩緩撫上自己的小腹。
那裏平坦,安靜,空無一物。
可就在這一瞬,她清晰地感覺到——
一絲極細微的、帶着涼意的氣流,像一縷遊絲,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的指尖。
她猛地縮回手。
秦珩側眸看她,眼神深不見底:“他來了。”
話音未落,客廳中央,空氣毫無徵兆地扭曲了一下。
像一池靜水被投入石子。
漣漪盪開。
一個半透明的身影,由虛轉實,輕飄飄落在地板上。
他穿着那件小小的月白色錦袍,烏髮用一根素銀簪束着,眉目如畫,眸子清澈得映得出人影。
他仰起小臉,望着言妍,嘴角慢慢彎起,露出一個熟悉的、帶着點狡黠又無比柔軟的笑容。
“媽媽。”
言妍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
秦珩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她腰背,一手託住她手臂,將她穩穩攙住。
她站不住,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節用力到發白,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在秦珩熨帖的西裝袖口上,迅速洇開深色的溼痕。
珺兒沒上前。
他就站在原地,仰着頭,靜靜看着她哭,大眼睛裏也慢慢蓄起水光,卻強忍着不讓它落下。
“媽媽不哭。”他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耳畔,“珺兒只是去睡一覺。睡醒了,就回來找你。”
言妍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點頭。
秦珩鬆開扶着她的手,從口袋裏取出一個硃砂小瓶,拔開塞子,傾倒出三滴殷紅液體,滴入酒釀圓子碗中。
那三滴血,落入湯中,竟不散開,而是緩緩旋轉,最終化作三枚細小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符文,靜靜懸浮於湯麪之上。
珺兒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飄上前一步,小小的手伸向那碗。
“珺兒,”秦珩忽然開口,聲音沉肅,“喝了它,你和青遇的因果,就徹底定了。你再也回不了從前。”
珺兒的手,在離湯麪半寸處停住。
他側過小臉,望向言妍,長長的睫毛上,終於掛不住那顆淚珠,啪嗒一聲,墜入碗中。
幽藍符文,驟然熾盛。
他收回手,認真地點點頭:“我知道。”
然後,他彎腰,雙手捧起那隻小小的青瓷勺,舀起一勺溫熱的酒釀圓子,仰起頭,慢慢送入口中。
湯汁滑入喉嚨的瞬間,他整個身影,開始變得稀薄、透明,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
言妍伸出手,徒勞地想要觸碰他,指尖卻只穿過一片冰涼的空氣。
珺兒對她笑,笑容溫柔又遙遠:“媽媽,等我長大……”
話音未盡,他身影已淡如煙霧。
最後一刻,他抬起手,指向言妍的心口位置,嘴脣無聲開合:
——“這裏,我永遠都在。”
幽藍符文熄滅。
碗中湯色復歸澄澈。
而地板上,空無一物。
只有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線之下。
言妍僵在原地,手還維持着伸出去的姿勢,指尖微微顫抖。
秦珩伸手,輕輕覆上她冰涼的手背,將它緩緩、緩緩地,按回她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那裏,心跳如鼓,震耳欲聾。
彷彿有另一個微弱卻執拗的節拍,正隔着血肉,與她的心跳,悄然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