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渡海攻伐東瀛本島那一路……”
陳千戶指向代表東瀛的海域,又看了衆人一眼,搖頭道:“雖未受鬼蜮直接影響,目前仍在集結水師,但軍中將領懷疑,建木另有佈置。再加上如今還上季風正烈,因此沒輕舉妄動...
蓬萊仙島!
四個字如驚雷劈入識海,震得衆人耳中嗡鳴,寒氣直衝百會。沙裏飛握劍的手指關節發白,劍柄上結出一層細霜;龍妍兒指尖的符籙無風自燃,青焰搖曳,映着她驟然失血的臉;孔尚昭掌心蠱蟲齊齊僵住,八隻小眼幽光急閃,彷彿感知到了某種遠古血脈的召喚;就連癱在冰面上、氣息微弱的夜哭郎,也猛地嗆咳出一口黑血,渾濁雙目死死盯住石碑,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不是傳說——不是方士丹爐裏蒸騰的虛妄雲氣,不是文人筆下縹緲的瓊樓玉宇,更非倭寇陰陽寮祕典中篡改過的“蓬山幻境”!
是它!真真切切,刻在凍土之下、冰藤之側、蠻荒之中的蓬萊!
羅盤一步搶上前,指尖拂過那蒼勁篆文,觸感粗糲如礪石,卻又溫潤似活玉。冰層剝落處,石面竟無半分寒意,反而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流,順着指尖直抵心脈。他心頭一跳,猛然抬頭環顧四周:那暗銀色沙灘、墨玉般嶙峋礁石、覆着幽綠冰苔的虯枝巨木……哪一樣不似志怪圖譜中“東海三神山”的殘影?可三神山早該隨秦時徐福東渡沉入滄溟,怎會橫亙於蝦夷地極北苦寒之境?又怎會瀰漫着如此濃烈、如此駁雜、如此……不祥的生機?
“不對。”呂八突然低聲道,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蓬萊若存,靈氣當如春水浩蕩,清冽澄明。可此地……”他頓了頓,長劍尖端緩緩垂下,劍刃上凝着一滴尚未凍結的綠色獸血,血珠邊緣竟浮起細微冰晶,扭曲着倒映出遠處密林中一閃而過的赤紅獸瞳,“……靈氣是活的,是瘋的。”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被撞開的石碑裂隙深處,忽有幽光浮動。並非火光,亦非磷火,而是如活物呼吸般明滅的、帶着金屬冷光的銀藍色微芒。光芒甫一透出,周遭空氣驟然凝滯,連呼嘯的寒風都似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嗚咽聲戛然而止。方纔還狂躁嘶吼的冰甲熊屍、斷成兩截的八目蜥蜴,所有屍骸表面瞬間爬滿蛛網般的冰藍紋路,紋路深處,一點幽光悄然亮起,如同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死寂中緩緩睜開。
“退!”羅盤暴喝,身形如離弦之箭向後疾掠。
幾乎同時,石碑裂隙內幽光暴漲!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銀藍色光束,無聲無息射出,不似雷霆奔湧,卻比寒潮更凜冽,比刀鋒更銳利!光束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懸浮的碎冰瞬間汽化,留下一道真空般的筆直軌跡,直貫前方密林!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噗”聲。光束擊中的那片掛滿冰刺的巨木,連同其後數十丈範圍內的所有植被、浮冰、甚至腳下暗銀色的沙灘,盡數消失!並非炸裂,而是被一種絕對的、冰冷的“存在抹除”——原地只餘下一個邊緣光滑如鏡、深不見底的幽暗巨坑,坑壁泛着與石碑裂隙中同源的銀藍微光,坑內寒氣翻湧,隱隱傳來無數細微、瘋狂、非人的尖嘯,彷彿正有億萬冰晶在深淵底部彼此撞擊、撕咬、重生!
死寂。比之前更徹底的死寂。連那些蠢蠢欲動的猩紅獸瞳,也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簌簌退入更深的濃霧。
“……空間裂隙?”王道玄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不……是‘界門’殘痕!”
他手中黿甲羅盤劇烈震顫,指針瘋狂旋轉,最終死死指向那幽暗巨坑的中心,盤面古銅色的龜甲紋路竟開始寸寸崩裂,滲出絲絲縷縷暗金色的血線——那是羅盤本命精魄被強行牽引、瀕臨碎裂的徵兆!
孔尚昭臉色慘白如紙,掌心蠱蟲悉數蜷縮成團,周身泛起一層薄薄的、顫抖的灰霧:“不是殘痕……是‘錨點’!這石碑,是當年蓬萊沉沒時,釘入此界的一枚‘定海神針’!它沒意識……它在……甦醒!”
“甦醒?”沙裏飛喘着粗氣,燧發銃槍管已被凍得發黑,他死死盯着石碑,聲音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老孔,你忘了《玄樞誌異》裏怎麼寫的?‘蓬萊非山,乃‘界淵’遺骸所化,其髓爲玉,其骨爲碑,其息爲霧,其怒……爲界崩!’這鬼地方,根本不是什麼仙島!是墳!是鎮壓‘界淵’的……活棺材!”
話音未落,腳下大地毫無徵兆地劇烈一震!並非地震,而是整片暗銀色沙灘、連同遠處墨玉礁石、覆冰叢林,乃至那瀰漫不散的濃霧,都如同被一隻巨手狠狠攥緊、揉搓!視野瘋狂扭曲、拉伸、摺疊!衆人立足之處的冰面瞬間佈滿蛛網般的黑色裂痕,裂痕深處,不再是凍土,而是翻湧着混沌星塵、破碎山河、無數張扭曲哀嚎的人臉的……虛空亂流!
“界淵在反噬!”龍妍兒厲聲尖叫,手中符籙盡數爆開,化作七道流光環繞衆人,勉強撐開一方不被扭曲的空間,“石碑醒了!它要把我們……拖進墳裏!”
“拖不進去!”羅盤眼中血絲密佈,一步踏前,右臂衣袖豁然碎裂!那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早已癒合,此刻卻自行崩裂,露出下方並非血肉,而是流淌着粘稠汞液般銀藍色罡煞的奇異經脈!他左手五指箕張,猛地按向石碑裂隙邊緣未被幽光覆蓋的古老石面——
“敕!陰司詔令,酆都四泉,聽吾號令!”
沒有金光,沒有雷音,只有一聲低沉到近乎嘆息的嗡鳴,自他掌心轟然炸開!識海內,七重樓轟然震動!離宮赤紅李衍雙目陡然睜開,肩頭金雕唳嘯一聲,振翅撲出!震宮青面八目神像額下第八眼金光迸射!兌宮赤棗面龐神將手中鐵槌轟然砸落!坤宮白水牛頭巨神鼻息如雷,鐵叉悍然刺向虛空!
四道無形無質、卻重逾萬鈞的陰司敕令,化作四股截然不同的意志洪流,悍然灌入那石碑裂隙!一股是焚盡陰邪的赤炎意志,一股是鎮壓萬魔的青冥意志,一股是斬絕因果的庚金意志,一股是吞噬輪迴的玄冥意志!四股意志並未對抗石碑的幽光,反而如最精妙的榫卯,轟然嵌入那幽光明滅的節奏之中!
嗡——!
石碑裂隙內,銀藍色幽光驟然一滯,如同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的毒蛇。那瘋狂扭曲的虛空亂流,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裂開的黑色縫隙邊緣,混沌星塵與哀嚎人臉緩緩褪去,重新顯露出冰寒的凍土輪廓。只是,那幽暗巨坑的坑壁之上,赫然浮現出四尊巨大、模糊、卻散發着無邊威嚴與鎮壓之力的陰司神將虛影!它們並非攻擊石碑,而是……盤踞、鎮守、凝固!如同四根擎天巨柱,將這即將傾覆的“活棺材”,硬生生釘在了現世!
衆人腳下的冰面,停止了崩裂。
濃霧,依舊瀰漫,但那令人窒息的、要將人拖入深淵的吸力,消失了。
死寂重新降臨,卻不再充滿毀滅的惡意,而是一種……沉重、古老、被強行壓制的喘息。
羅盤單膝跪倒在冰面上,按着石碑的左手劇烈顫抖,指節捏得發白,一縷暗金色的血,順着他的手腕緩緩滴落,在暗銀色的沙灘上綻開一朵微小的、灼熱的花。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氣,臉色灰敗如紙,彷彿剛從幽冥黃泉走了一遭。七重樓內,四座宮殿光芒黯淡,中央李衍虛影更是微微搖晃,顯然剛纔那一擊,已耗盡他初成的神魂本源,幾近油盡燈枯。
“……李兄弟!”沙裏飛撲上來,聲音嘶啞。
羅盤抬起眼皮,目光掃過衆人劫後餘生、驚魂未定的臉,最後落在那石碑上。四尊神將虛影正緩緩消散,但坑壁之上,那四道深刻的、彷彿烙印般的鎮壓痕跡,卻清晰可見,如同天地間最古老的契約。
“……不是蓬萊。”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在凍土上,“是‘歸墟’的胎動。”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指向那幽暗巨坑深處,那裏,混沌星塵雖退,卻有一片更加純粹、更加黑暗的虛無,在無聲地脈動,如同一個正在緩慢搏動的巨大心臟。“蓬萊沉了,沉進了歸墟。而這石碑……是它沉沒時,最後一塊……不肯腐爛的骨頭。”
“它沒痛。沒怨。沒餓。”
“剛纔……不是攻擊。是……試探。”
“它在確認,闖入者,夠不夠……塞牙縫。”
寒風捲着雪沫,嗚咽着掠過暗銀沙灘,吹拂過衆人蒼白的臉頰。濃霧深處,那些猩紅的獸瞳並未退去,只是蟄伏得更深,更靜,如同無數耐心等待的獵手。遠處,那幽暗巨坑的坑壁,四道鎮壓痕跡之下,一絲微不可察的銀藍幽光,正極其緩慢地……重新亮起。
羅盤緩緩站起身,抖落肩頭積雪,活動了一下因脫力而僵硬的脖頸。關節發出細微的、如同冰晶碎裂的輕響。他彎腰,拾起地上沾着暗金血跡的斷劍殘片,隨手插回腰間。動作平靜,甚至帶着一絲疲憊的隨意。
然後,他轉身,面向那片死寂得令人心悸的、掛滿冰刺的密林,面向那濃霧深處無數雙蟄伏的、充滿原始貪婪與飢餓的眼睛。
“走。”他說。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寒鐵,激起一圈圈無聲卻令人心膽俱裂的漣漪。
沙裏飛深深吸了一口凜冽到刺穿肺腑的寒氣,抬手抹去嘴角不知何時溢出的血絲,將燧發銃重新穩穩端在胸前,火繩在寒風中明明滅滅。“跟上!”
武巴低吼一聲,虎蹲炮筒重重頓在冰面上,震得碎冰四濺,他背上夜哭郎被顛得悶哼一聲,卻沒再掙扎,只是死死抓住武巴厚實的皮襖。孔尚昭收起蠱蟲,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火浣布層層包裹的陶罐,輕輕摩挲,罐內傳來細微而頑強的振翅嗡鳴。呂八鋼錐斜指地面,錐尖寒光吞吐,映着遠處密林中悄然亮起的第二對、第三對……越來越多的猩紅獸瞳。
龍妍兒默默撕下衣襟一角,蘸着自己指尖滲出的血,在掌心快速畫下一道繁複的血符,血光一閃即逝,她周身氣息驟然變得堅韌如冰,目光如電,掃視着濃霧中每一處可能潛藏殺機的陰影。
衆人沉默着,背靠背,緩緩移動。腳步踩在暗銀色的沙灘上,發出咯吱咯吱的、令人心頭髮緊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巨獸的肋骨之上。身後,是那幽暗巨坑,是四道鎮壓的烙印,是沉睡卻隨時可能再度睜眼的“歸墟之骨”。身前,是濃霧,是密林,是無數雙在冰寒中燃燒着原始飢渴的獸瞳。
風雪,不知何時又悄然凝聚,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向墨玉般的礁石,彷彿整個天地都在屏息,等待着下一刻的……撕裂。
羅盤走在最前方,身影在翻湧的濃霧中顯得單薄,卻又如一道無法逾越的寒鐵界碑。他右臂衣袖下的傷口已不再流血,但那銀藍色的罡煞,卻在皮肉之下隱隱流轉,如同蟄伏的冰河,積蓄着下一次足以撼動“界碑”的奔湧之力。
他忽然停下腳步,微微側首,目光穿透濃霧,投向東北方那片鉛灰色雲層籠罩的、更加幽暗的海天相接之處。那裏,風浪似乎格外狂暴,冰山碰撞的悶響隱隱傳來,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於極北的永凍之海深處,緩緩翻身。
“奴兒干……快到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沙裏飛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握着火銃的手,指節再次繃緊。濃霧深處,第一聲低沉如悶雷的獸吼,終於撕開了死寂,由遠及近,滾滾而來,震得腳下暗銀沙灘簌簌落雪。
衆人腳步未停,反而更快。刀光、火光、符光、蠱光,在濃霧中交織成一道微弱卻無比執拗的光帶,向着那未知的、兇險的、卻承載着故土微光的彼岸,決絕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