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地講,不是他們帶我回來,而是送我回來。和上次一樣,組織上下了一個結論,叫什麼“查無實據,沒發現有什麼問題。”
這個結論是豐華市紀委下的。
“你們覺得這件事情就完了?給我下這麼一個結論就算是對我有了交代了?”我冷冷地看着紀委的人問道。
“凌海亮同志,你是黨的幹部,接受組織上的調查也是你的職責之一。”那人嚴肅地對我說。
我“哈哈”大笑。“好,我接受。與此同時,我要向省委組織部遞交辭呈。我不想再當這個副市長了。你們當時抓我的時候幹什麼去了?爲什麼不先調查清楚就來抓我?而且還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我一個副市長都被你們這樣了,要我是一般老百姓的話還說不清楚你們會對我怎麼樣呢。”
那幾個人頓時慌了,“凌市長,你可千萬別那樣去做。”
“辭職也是我的權利吧?”我問道。
“當然。但是這裏面有誤會。所以,您一定得慎重纔是。”他們中的一個人急忙道。
“我會慎重的。”我點頭道,“我向上級組織提出辭呈也是經過我慎重考慮後的結果。我以前是一名醫生,我現在仍然想回去當我的醫生。這樣不好嗎?”
我說完後就離開了,我不再去理會那些人。
我一定會向上級組織提出辭職的。這件事情我已經認真地考慮過了。一方面我是對官場已經極度失望了,我覺得這裏面的風險太大,而且還毫無意思;另外一方面我是想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我對某些人無聲的譴責和憤怒。
如果自己沒有任何的表示就會顯得極不正常的。這就意味着我接受了這次的隔離審查,甚至還說明了自己確實有着某些問題。這是我不能忍受的。所以,我提出辭職是一種態度。當然,我現在僅僅還停留在口頭上而已。
我從被隔離審查的地方回來後我還沒有回過家。雖然只有短短三天的時間,但是在這三天裏面,我的所有通訊都被強迫地中斷了,我估計晶晶和母親一定都急壞了。
我沒打電話給小凌——既然準備辭職,那就要有辭職的樣子。所以,我從紀委出來後就直接走路往家裏走。
手機已經還給了我。我拿起電話朝晶晶撥打了過去。“你……你在什麼地方?”我聽到電話裏面傳來了晶晶驚惶的聲音。
“在豐華啊,我正準備回家呢。晶晶,對不起啊,前幾天開會去了,所有的人都不準開手機。”我臨時找了一個理由。
“你急死我了。對了,你別對媽說其他什麼。我告訴她說你出差去了。”晶晶說。
“知道了。”我連忙道。
伸手準備去招呼出租車,可是這時候電話卻響了起來。“凌海亮同志,我想和你談談。”電話裏面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是鄭華明!
“鄭書記,對不起,我現在得回家。我失蹤了三天,家裏的人正着急呢。”我冷冷地道。
“行,那麼明天上午吧。”他說。
“不用了。我們之間還談什麼呢?你無外乎是要對我說,這件事情僅僅是一種誤會而已,或者其他什麼的。鄭書記,沒必要了。我已經想好了,我決定辭職。就這樣。”我說完後便掛斷了電話,想了想,然後關機。
進到家門,晶晶正在客廳等着我。她呆呆地看了我一會兒隨即便朝我跑了過來,她的身體投入到了我的懷抱,我心情激動、猛力地將她抱住。“晶晶,晶晶!”我激動地在說,眼淚一湧而出。
“你嚇死我了。”晶晶在我懷裏哽嚥着說。
“對不起。”我喃喃地道。
“你們這是怎麼啦?出什麼事情了?”我聽到母親在問、急忙將晶晶放開,輕輕地將她從懷裏推了出去。
“沒什麼。”我急忙道。
“那你們怎麼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的?”母親疑惑地問。
“真的沒什麼。”我再次申明。
“現在的年輕人啊。我真搞不懂你們。”母親搖頭朝廚房走去了。
“我看看你。”晶晶笑了起來,她用手撫摸着我的臉。
我覺得有些奇怪,難道她知道了我的事情?
“沒什麼。我還是我啊。”我笑着說。
“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好。”晶晶說,眼淚開始在往下面流淌。這下我可以肯定她一定知道了我的事情了,“你都知道啦?”我輕聲地問她。
她在點頭。
“我不想幹了。我想回去當我的醫生。”我隨即說道,沒有一絲的猶豫。如果說最開始我打算辭職不幹還有其他一些因素的話,但是我現在卻完全地拿定了主意了。
“對,咱們不幹了。當醫生好。”她點頭說。
我朝她點着頭,“就這麼定了。我們可以回三江去。實在不行我就自己開一個門診。”
“行,我也辭職,我來幫你。”晶晶說。
“那可不行。你是搞麻醉的,在婦產科門診沒什麼事情做的。總不能開門診也做手術吧?那樣風險就太大了。”我表示反對。
晶晶正準備說話,卻聽見臥室內傳來了兒子的哭聲。“朗朗醒了。”晶晶急忙朝臥室裏面跑去。我急忙跟在她身後,“看嘛,我們兒子也不同意你這個主意呢。”我在晶晶身後笑着說。
“他敢!”晶晶轉身對我笑道,“去開門。有人在敲門。”
我也聽到了敲門聲,急忙朝我家大門處跑去。到客廳的時候卻發現母親已經從廚房裏面出來了,她正在朝大門處跑去。
我站在了那裏,門,被母親打開了。“怎麼是您?”我聽到母親驚訝的聲音。
“媽,誰來了?”我問道。
“是董市長。”母親說,“董市長,您請進。”
我急忙朝門口處跑去,同時聽到了董市長的聲音:“阿姨,您怎麼認識我?”
“她天天看豐華新聞呢。”我迎上去笑着說,“董市長,您怎麼來啦?您快請進。”
將董市長接到客廳裏面坐下,隨即去給他泡了一杯茶。
“我今天就在你家裏喫飯了。怎麼樣?歡迎不歡迎啊?”他坐下來後笑着對我說。
“家裏可沒有特別地準備啊。”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天天在外面喫飯,很想喫一頓家常便飯呢。”他笑道。
母親在旁邊連忙道:“我今天晚上多做幾個菜。我們三江口味的菜。”
“阿姨,隨便就行,別太麻煩。”董市長急忙道。
母親高興地進廚房去了。
晶晶出來了,她抱着朗朗。“您好。”晶晶笑着朝他打招呼說。
“凌市長,你這媳婦不錯。娶老婆就得娶她這樣的。”董市長笑道。
我很疑惑,“你們認識?”
董市長“哈哈”大笑道:“看來你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啊。這次要不是你這媳婦,你現在都還可能在接受隔離審查呢。”
我更加地詫異了,我急忙去看着晶晶。“你們慢慢聊吧,我把孩子帶到外面去玩一會兒。”晶晶卻忽然地羞澀了起來,她匆忙地抱着孩子朝外面走了。
“怎麼回事情?”我急忙問道。
“那天你被帶走了以後我很震驚。於是我首先就去問鄭華明,我去問他怎麼回事情。他卻說是有人舉報你很多問題,包括你在三江時候的受賄情況,還把那些舉報信拿給我看了。我當時就問他:‘調查過了嗎?屬實不屬實?’他回答說:‘基本屬實。’我當時也就沒多說什麼了。其實一直以來我對你不是很瞭解的,我雖然在心裏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但是我不能肯定你就真的沒有那樣的事情。不過你在離開的時候的那幾句話讓我很震驚,從鄭華明辦公室出來後我即刻給許達非打了一個電話,我悄悄地對他把你的事情講了。許達非告訴我說,你絕對沒有那樣的事情,他說他在三江已經瞭解了很多明天浩的情況,也確實發現了鄭華明的兒子在三江做了許多的工程。這時候我就基本相信你說的話了,不過我不大明白的是,你是怎麼惹上了鄭華明的。還有一點我很疑惑,這個鄭華明明明知道你和省委鍾書記的關係,但是他爲什麼還要對你這麼做呢?我回到辦公室以後頓時感到一籌莫展,我感覺到這裏面一定有着某種我不知道的原因……”他說道,我有些詫異了,“鄭華明知道我和鍾……那個人的關係?”我問道。
“當然,鍾書記很早以前給我打電話問過你的情況,他肯定也會打電話問鄭華明的。因爲我知道,他和鄭華明關係很不錯的。”他回答。
我點頭道:“然後呢?”
“我正迷惑間你媳婦就來找我了。她一進我辦公室就問我:‘我們家凌老師是不是出事情了?’我當時很奇怪,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而且這麼快,還有就是,她是怎麼找到我辦公室來的?我可不認識她啊,她也不應該認識我的。我當時就問她:‘凌老師?你家凌老師是誰啊?’她回答說:‘凌海亮。就是今天被你們抓走的那個人,你的屬下凌海亮。’那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夫人呢。你不知道,她當時的模樣好嚇人。我當時就告訴她說:‘有人反應他有受賄的情況,現在組織上要對他進行調查,這很正常。’呵呵!你知道你媳婦當時是怎麼回答我的嗎?”他笑着問我。
我搖頭。
“她當時就對我說:‘我家凌老師從來都不受賄!我家有錢。那些錢都是通過合法的渠道賺來的,他纔不會去幹那樣的蠢事呢。董市長,您知道不知道?我們結婚的時候很多人都送了禮金,你知道他後來怎麼處理的那些錢嗎?’我當時也很好奇,於是便問道:‘怎麼處理的?’你媳婦回答說:‘他捐給了希望工程,而且還是以匿名的方式。爲了這件事情,他和我私下商量了好幾次呢。’小凌啊,你不知道,我當時聽了她的話以後比你被他們帶走時候更感到震驚。我當時就想了,你連自己結婚收到的禮金都捐給了希望工程,像你這樣的人無論如何是不會去貪污受賄的。我頓時明白了你肯定是遭惹了鄭華明瞭。因爲我和他搭檔這麼久了,我對他還是比較瞭解的。於是我就告訴你媳婦說:‘彆着急,我會想辦法的。’我沒有想到你媳婦竟然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跑了。不多久市政府辦公廳的同志來告訴我說,你那駕駛員和你媳婦一起到省城去了。我這下明白了,原來那消息是你駕駛員告訴了你媳婦的。我也明白了,你媳婦一定是到省城去找鍾書記了。我當時就心想,也許這纔是最好的辦法呢。”他說。
我點頭道:“原來是這樣。她上次和我一起到省城的時候去過鍾書記家的。我說呢,我在裏面那些人竟然沒有問我任何問題就把我給放了出來。”
“小凌,我今天來的目的不是想和你談這件事情的經過。是這樣,我聽說你今天在紀委提出來要辭職?”他問道。
我點頭,“是的。我覺得這工作一點意思都沒有。董市長,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前不久到省城去了一趟,我的目的是想找朋友幫忙看能不能在二審的時候對朱浩的案子進行改判。後來我也去看望了朱浩兩次,他告訴我說他的案子背後還有一個人,那就是鄭華明。他說鄭華明曾經多次給明天浩打招呼讓他的兒子做那些工程,所以他就必須得死。我現在知道了,朱浩爲什麼會被判死刑了,因爲他就是一顆定時炸彈。而我,卻成了引爆那顆定時炸彈的那隻手了。董市長,我上次也因爲某些事情被‘雙指’過,我現在想起來覺得官場太險惡了。我這人太單純,並不適合幹這樣的工作。我覺得自己還是回去當醫生的好。”
“當醫生就那麼簡單了?”他說道,“當醫生仍然會遇到很多問題的。小凌啊,很多人都羨慕你呢,你這麼年輕就到了副市長的位置,這可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啊。我們姑且不談這件事情,我們就談我們這個國家、就談我們個人的理想。小凌啊,難道你就眼睜睜地看着我們的地方部門被明天浩、鄭華明這樣的人掌控?不!我們應該與他們鬥爭、進行有策略地鬥爭。也許你現在很失望了,但是我沒有失望,因爲我相信,像明天浩、鄭華明這樣的人即使再多也主宰不了我們這個國家的發展方向。我始終相信良心永在,正義永存。小凌,我和你一樣,也有着各種各樣的毛病,但是我們有着共同的一點,那就是我們都不貪啊,我們都希望能夠爲老百姓做一些實事啊,像你這樣的人不去坐那樣的位置,難道你還要把位置讓給像明天浩那樣的人不成?”
他的話如同一聲驚雷,讓我猛然間醒悟了過來。
“不過,你在紀委的時候提出這個問題是應該的,如果換成是我的話,我也會這樣去做的。不過這隻能是你表示自己清白的一種方式,但是你可千萬不要當真啊。”他繼續說道。
“鄭華明今天給我打了電話的,他說想找我談談。”我說。
“談談好啊?你應該去和他好好談談的。他現在畢竟還是市委書記嘛。”他說。
“我就是覺得膩味得慌。”我苦笑道。
“你必須去面對。逃避不是辦法。這樣吧,如果他明天再打電話叫你去的話你就去吧。看他怎麼說。”他思索着說。
“好吧。”我點頭答應。
“我明天省裏面有個會。今天晚上就得出發。有些事情等我回來後再談吧。”他說道。
“好的。”我點頭道,“不過,朱浩的事情怎麼辦?我這次的事情會不會影響到他?”
“你這人啊,”他嘆道,“朱浩是罪有應得。你去做那樣的事情本身就是違紀、違法。小凌啊,那樣的事情可不是你應該做的啊。我不是說我們不應該講人情,但是講人情也得有一個原則是吧?你想想,三江那地方一年的財政收入還不到一個億,朱浩在那麼短的時間就貪污受賄了近千萬,他不是罪有應得嗎?”
我頓時不語。
“如果我們自己都不按照法律辦事,那我們怎麼又能夠去苛求別人不犯罪呢?你想過沒有?假如你和明天浩有着特殊的關係,你還會不會覺得他可以饒恕呢?”他繼續地說道。
我恍然大悟,我終於知道了自己的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了。其實,我從根底上是在藐視法律!
“謝謝您,董市長。”我真誠地感謝他。
“許達非老是喜歡說我們都是從高校出來什麼的,其實我並不贊同這個說法。我的看法是,只要一個人有良心、只要一個人隨時想着老百姓,我都會幫助他、就會敬重他的。”他嚴肅地道。
“我會做到的。”我說,心中的激情開始在升騰,自己彷彿像一個熱血青年似的忽然有了一種豪情。
“最近可能還要出一些事情。你可一定要穩住啊。我要告訴你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不管是天塌下來了你也得扛住。”他說,雙眼灼灼地看着我。
“我會的。”我說道,我已經被他的話完全地感染了,而且我可以從我們之間的對話中隱隱地知道鄭華明可能要出什麼事情了,而且這件事情還可能牽涉到很多的人!
特別是鍾野雲,當我聽到董市長說鄭華明與鐘關系很不錯的時候我忽然有了一種很不安的感覺。
董市長在我家裏喫了晚飯,我們兩人還喝了一點酒。
“保重。”離開的時候他握住我的手對我說。
“多謝您的提醒。”我真摯地對他道。
“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對你講了,要對你隔離審查,必須得省裏面同意纔行。”我送他到門外的時候他對我說。
我的心裏更加地不安了。
他離開後我就即刻將晶晶叫到了臥室。“你到省城去過?你快給我說說,你到省城去後找了誰?對方都說了些什麼?”
“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說了。你不是已經決定不再幹了嗎?”晶晶說。
“不,我要繼續幹下去。今天董市長的話讓我明白了,只有自己坐在那樣的位置上才能夠真正地爲老百姓做點事情。”我說,“你必須得將那件事情的所有經過都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
“我只希望你能夠平平安安的。爲什麼還要去幹那樣的工作啊?”晶晶不滿地道,“朱浩大哥出事情後我就開始在想了,他如果僅僅是一個醫生的話,他就沒有機會去貪污受賄那麼多的錢了,那麼他也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了。他這是何必呢?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夠用就可以了。爲了錢丟掉自己的性命就太不值得了。”
“是啊。反正我一定要做到一點,那就是絕對不能貪。我家裏的錢夠我們花的了。朗朗今後長大了,他自己去奮鬥。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出大問題的。即使是被冤枉,最多也就是幾年的事情。但是我願意爲了自己的那個理想去冒這個險!”我說。
“好吧,隨便你。”晶晶嘆道。
“別嘆氣,容易變老。”我笑道。
“變老了倒好些,那時候我們兒子就長大了。”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接下來她給我講了這件事情的全部過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