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房出來,周辛沒急着上樓,而是去了露臺。
迎着午後的風,她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也讓窒塞的大腦放空重新整理思緒。
片刻後,周辛拿出手機給舒悅去了個消息。
讓仔細調查一下陳莉的詳細信息,還有近十年內的全部情況。
目前,陳莉是找到林友海的唯一線索,這其中包含了她父母的信息,她不信任何人,一切都要親自徹查了才能下定論。
想到父母,她又必不可免的想到了另一個人。
其實李榕城調查她,得知的信息有誤,最早想找她父母的,不是周辛。
而是傅茉荷。
她是周辛在上小學三年時替換跳槽的班主任。
福利院對口的公立小學,薪酬低,工作多,很少有人願意純無私奉獻,偏偏含着金湯匙出生養尊處優的傅家大小姐,不僅願意,還積極踊躍。
有人說傅茉荷賺口碑立人設,有人說她是爲了傅家博名譽換營銷。
傅茉荷從沒爭辯過什麼,她只是悉心照顧着班級裏的每個學生,不管是有父有母的,還是殘疾的孤兒,都一視同仁。
她資助了幾個福利院,還自掏腰包的照顧撫養着每個孤兒,這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周辛。
因爲周辛是所有孩子中,最惹眼也最好看的那個。
同樣,被三次領養又被三次棄養,理由是周辛太冷了,這種性格的小孩養不熟,這啼笑皆非的答案,讓傅茉荷對她尤爲心疼。
剛開始的接觸,周辛只當她是老師班主任,除了聽課問題,其餘一概不怎麼理睬。
傅茉荷也不生氣,還找理由和機會一次次主動跟周辛接觸,示好似的不停關心,小孩子都是好哄的,特別是拿出了真心真意,那樣持續了幾個月,周辛就和傅茉荷關係緩和了很多。
也是在那時,傅茉荷帶她喫着漢堡,給她擦嘴時就問:“辛兒,你想找爸爸媽媽嗎?”
周辛一驚,下意識就搖頭拒絕,而且在傅茉荷再提到爸爸媽媽時,她扭頭就跑出了餐廳。
排斥的相當激烈。
最終,傅茉荷在小巷子裏找到了她,被抱在懷裏周辛哽咽的聲音甕聲甕氣的:“老師,你要嫌我是個負擔,不想管了,你就直說。”
孤兒,大多都是被父母放棄的,生而不養,誰能不恨。
傅茉荷安慰了周辛好久,才說:“老師捨不得不要你,但人人都有父母,如果他們是故意扔掉了你,別說你,老師第一個去和他們幹仗,逼着他們向你認錯道歉。”
年紀小小的周辛那時候幻想了一下溫柔的傅老師和人幹仗的畫面,沒忍住,噗哧笑了。
哄好了周辛,傅茉荷也開始了爲她找尋父母。
茫茫人海,只通過福利院的極少信息,和周辛的那隻玉鐲子,渺茫的如大海撈針。
傅茉荷對這事太上心了,傅母和傅振都勸不動她,就提議讓她把周辛收養了,給孩子一個家,也省的再費心找尋了。
但那時候傅茉荷和傅振纔剛剛準備大婚,哪有先領回一個孩子的道理。
所以傅母承攬了這些,周辛來到了傅家,但傅茉荷也沒放下找尋父母的事,歷時幾年,信息寥寥,直到病入膏肓,她才把這些向周辛坦明。
那時候周辛十七歲了,傅茉荷眼看油盡燈枯,知曉了這些,周辛既心疼小姑的不容易,又有些埋怨她多管閒事。
對於親生父母,她無恨也無感。
畢竟從三歲起她就是人人口中的沒媽的孩子,小野種,在別人躺在媽媽懷裏撒嬌,在坐在爸爸肩膀上歡笑的年紀,她受盡白眼和蔑視。
好不容易長大了,她也不需要父母了,小姑竟然揹着她偷偷找了這麼多年,不是多管閒事又是什麼?
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樣?可能不是父母遺棄的,可能是被人拐走的,但這些錯在她嗎?怪她一個不記事的孩子身上嗎?父母可能抱憾痛苦,但也不是她造成的啊。
還可能父母早已心裏念着她,卻又生了個弟弟或妹妹,把給不了她的父愛母愛,一併給予了下個孩子。
那她又算什麼?算這場悲劇中活該的那個犧牲者嗎!
周辛不想面對,也不想找到父母,此生就此別過,謝謝他們生了她,往後她如何,也與父母再無半點瓜葛。
但是小姑……
這些話她當時沒辦法和小姑說,只是趴在病牀上,握着小姑乾枯瘦弱的手,聽着小姑說:“我知道你對父母心裏有恨,這不怪你,孩子是最無辜的,怪只怪你父母……”
不管任何理由,造就孩子的不幸,都是父母的責任。
“小姑不想讓這些事成爲你的心結,辛兒,去找他們吧,不管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和他們說清楚,別讓這些事,成爲你人生的遺憾。”
“萬一……他們是真心愛你的呢?小姑就要走了,我肚子裏的孩子可能都生不出來,小姑不惦記他了,但惦記你啊,這世界上要沒一個真心實意愛你的人,你該多苦啊……”
周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早已泣不成聲。
小姑拼盡全力想要生下的孩子,最終也隨着她的病情惡化,一併帶入了黃泉。
而找尋周辛的父母,貌似也成了小姑遺留在世僅剩的遺願。
傅茉荷對於周辛來說,更像是母親,她又怎可能捨得讓媽媽抱憾而終。
只是小姑臨終前支走了所有人,單獨叮囑周辛:“不管你要找父母,還是要做什麼,辛兒,記住了,只要可能和傅家利益相悖的事,你就要瞞着,事以密成,言以泄敗……”
“不、不能……信……任何人……”
臨終託付,都是在爲周辛考慮。
傅茉荷知道周辛不是自己,身體裏沒有流淌着傅家的血液,不能像自己那般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自己活着,還能照拂她,自己走了,她只剩一人。
無論要做什麼,都是如履薄冰,需格外謹慎小心。
周辛跪在病牀旁,小姑叮囑的話說不全而死不瞑目,她痛苦的撕心裂肺,顫抖的手爲小姑合上雙眼,也嘶啞的顫聲道:“放心,小姑,以後就剩我一個人,我也會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