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時,天已黑透。
客廳雖然亮着燈,但小一不在那裏。容茸脫了鞋,往頂樓上走,這個房子的樓頂有個半大不小的露臺。晚上,在那裏一覽萬家燈火,水泥森林裏透出密麻的光點,像夜空中的星羣。
小一喜歡星星。他說他以前寂寞的時候,只有天上那些小點點陪着他。它們是他的朋友。容茸說她喜歡雲。雖然她從小住的地方的雲朵比起海島來,要單薄的多的多。
但那些雲卷天舒,是她隱祕的慰藉。
有時,在飛機飛來飛去,並非是要去任何地方。容茸只是,想看高空中敦實的雲層。隔着機窗,她用手指輕輕勾勒雲朵的輪廓。那時,她總是忍不住地回想起,當年那個總躲在幕布後偷喫棉花糖的自己。
耳邊似乎又一次迴響起那個清甜如薄荷糖般的聲音:雲朵兒深處漂浮着一座城堡。城堡裏住着一頭大怪獸,它最愛狼吞虎嚥往肚子裏塞雲朵……
雖然並商定過什麼,但她和小一有了一個默契。
每到傍晚,容茸會在露臺看天上的晚霞,而小一會把做好的飯菜端上來。在穹頂星空下,他們一起喫晚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裏沒有海島那般遼闊的星空。和海島上空的星空相比,這裏的星星簡直可以說是少的可憐。譬如今日,夜空除了黑色雲團包裹橘紅色的下弦月外,連一顆星星都沒有。摸着扶梯上去,只見露臺一片暖白色的星光。原來藤架上掛上了薄荷綠蕾絲的三角旗和許多星星串燈。
露臺上,瀰漫着海洋之露凜冽的香氣。
小一百無聊賴的守着一個熱氣騰騰的鍋。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來望向她,眼睛清亮。容茸仔細捕捉那張臉上每一寸的輕顫,原本渙散迷茫的眼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彷彿灰暗的燈芯被火石點燃。
“師傅!師傅!你回來啦。你看這些星星,我今天收拾側間時發現了一個箱子,裏面都是這個如星星一樣的寶石鏈子,每個還帶插頭,你教過我怎麼用插頭的,我試着插了插,她們竟然亮了。還有這個,你看。”
小一捧出一把花束,荷蘭星芹還有白色的小雛菊,星星點點白綠漸變,非常清新。
“我在前街的花店裏看到的,想着你會喜歡,店家說我長得好,給了我一個很合適的價呢。”
那神情,活脫就是一個急着要向大人討糖喫的小孩子。容茸的心好像被什麼給撞了一下,一時便順着小一的意思誇了幾句,聽到容茸說這裏佈置的很漂亮,會買東西很厲害,小一整個人開心到不行,一雙眼睛亮盈盈的。
這個世界真的是太奇妙了。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爲何會給人這樣天差地別的感覺?一個叫人如墜冰窟,避之不及;而另一個,卻是如同剛剛孵化的小雞仔般溫軟,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容茸踮起腳,用手摸了摸小一頭頂毛茸茸的發團。
突然想起,自打小一生病那天她隨手給他盤一下。說這樣看起來很可愛之後,小一的髮型就沒變過了。
容茸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她知道自己是一塊材廢。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也曾雄心勃勃地想努力趕超身邊的人。但後來,她放棄了。事實證明,她不過是個天資一般的人,繼續下去除了自我折磨墜入煉獄之外,不會有別的更好的結果。
不過她倒是有一點,異於常人。
就是她辨別人心的能力,尤其是辨別旁人對她是好還是壞這一點兒,還是蠻靠譜的。這要多謝從小到大她遇上的那些人和事,經過那麼多的磨練,她已經完全可以分辨,誰是真心對她好,而誰又是對她另有所圖。
而眼前這位。她能看出,小一的確是對她有所圖的。他所圖的,大抵有兩點:第一點,希望她開心;第二點,希望他能在她身邊陪着她開心。
所以,她根本就不相信婁薇之後說的那些。因爲,小一根本就不可能是班修齊啊。
在這風口浪尖,所有爬圈的人都把與容家沾親帶故的人視爲洪水猛獸,連婁薇來見她一面,都要仔細謀劃背地裏做一番動作,再扯上一大片做陪後纔敢露面。試想,作爲爬圈新貴的班氏子弟怎麼可能會這樣大張旗鼓地來接近她呢?
他班修齊的腦殼是壞掉了麼?還是怎的?
再者,一個體積龐大的財團理事的時間是多麼金貴。
將近一個多月,就陪着她這麼一個閒人買菜做飯收拾家務?就甭說現在,就算容茸還是以前的容茸,這也是絕對不可能的。他不工作了?事情不處理了?
這太荒謬了。
但小一不是班修齊,並不代表小一與半世集團沒有干係。從婁薇交給容茸的卷宗上的信息,舉辦婁薇訂婚宴的那座島是班修齊十年前出手買下的第一筆地產。
而容茸在樓頂看到的白色大鳥般的建築物,則是半世財團旗下的尖端生物科技研究所。財務報表顯示,半世近年來對此投入的資金數額驚人。且從去年年底,半世幾乎將其他線上賺取的利潤一股腦地全投了進去。但這個研究所在研究什麼,甚至連粗略的研究方向半世都祕而不宣諱莫極深。
顯而易見,容茸曾待過的那座島,是有祕密的。
而這個祕密八成與她從島上帶回來的小一有關。
在島上容茸與小一的相遇也絕對不是一次容茸曾經以爲的偶然。
容茸頓了一下,眼睛看着小一的眼睛,語調一如平常:“小一,我們在那座島上的見面。還有後面的一切,其實是你一開始就策劃好的吧。”
小一愣了一下,然後平靜的點點頭。雖然知道答案,也欣慰小一的坦白,但容茸心頭還是湧上一陣酸澀。果然,她這樣的人,遇到的所有因緣際會都不過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
“爲什麼?”
容茸聽到自己的嗓音有點嘶啞。
“因爲,我知道只有你可以帶我離開。”
對面的那個人是如此的平靜,那神情似乎他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
“離開什麼?”
“離開我原來所有的一切。”
小一那雙黑色的瞳孔裏彷彿藏着一團火,裏面靜靜的燃燒着在漫長歲月下那些隱忍苦撐和無法言說的悽楚。那團火灼灼的燒着,燒的容茸不自在的扭過頭,拿出包裏的卷宗,翻到半世彩圖組織架構圖那一頁。那張長長的拉頁上,印着包含班氏父子和所有子機構負責人的的商務照。
小一的臉瞬間變得蒼白,面上浮現的表情不知是恐懼還是厭惡。
聯想起小一之前對人類的陰險狡詐貪婪的評價。容茸覺得他現在臉上露出的神情完全就是看到一頭令人作嘔怪物時纔會有的神色。順着他的目光,容茸看到小一的目光停在班銘的相片上,不過容茸也不能十分確定,小一是在看老班,還是在看小班。畢竟,這父子二人的照片捱得很近。
說句公道話,老班這位前第一美男是名副其實的。雖人已過半百,但容茸不得不承認,但憑這張照片,這位叔叔是真當的起‘貌若潘安’這四個字。而班修齊,小一和他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真不知究竟是什麼事,才能讓一個人對着自己的臉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
“你和他是雙胞胎麼?”容茸指着班修齊的相片試探性的問道。
小一搖搖頭,苦笑道:“小兔子,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有時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誰。”
“那你是班銘的……”
容茸怕私生子這三個字會傷到小一,所以沒說出來。
不過,小一看這父子倆的眼神實在太駭人了。如果是雙胞胎的話,或許,小一是班銘的私生子,但班修齊爲了不讓小一搶奪家產,便把小一軟禁在那座島上。不過,如果是這樣,爲何那座島上的人都沒見過小一?這也不對,就算沒見過小一,班修齊總歸是見過的吧。容茸突然想起來小一開始不敢見任何人。但是離開的那天,只要她在身邊,他完全不懼怕見到任何生人,感覺容茸就是他的一塊盾牌一樣。
小一身體顫了一下,似乎壓抑着身體的某種不適,艱難的開口道:“我跟這個人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我……”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不知道自己是誰?生物科技研究院。與班修齊如同複製粘貼的人型存在。在島上要躲着所有人,只有藉助她才能離島?容茸腦中閃電般的晃過一個念頭,她整個人突然有種打了一針雞血的感覺。
“你是班修齊的克隆體?”
一眨眼,容茸從一魔幻故事女主人翁嘎嘣一下成了變科幻故事的女主了。小一聽到這句話後,如鯁在喉的看着容茸,嘴巴張開、閉合、張開、閉合了好幾次,一滴汗順着額頭淌了下來。
容茸眼巴巴的看着小一,等着他的答覆。
但肚子咕嚕嚕的叫起來。今天所有事情都來的太突然,她都得不着空喫晚飯。容茸打眼看了看桌上微微冒着熱氣的飯菜和兩個空碗,面上一頓:“你一直等我,沒喫麼?”
小一點點頭,容茸駭了一下。轉手將卷宗扔到一邊,拉着小一過去坐下。
“咱先喫飯吧。天大的事,都沒喫飯重要。以後,如果我再晚回來,千萬別傻等了。先喫就行,知道了麼。”
其實,小一是人類還是人魚,是克隆生物還是外星物種。在容茸這兒,從來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當容茸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那個會陪在她身邊給她做好喫的存在;重要的是,這個世界上還剩下的唯一的那一個,會傻傻的餓着肚子等她回來喫飯的那個存在。也許,容茸從來就沒有變過,她還是十幾年前那個傻乎乎的小女孩。
這一回兒,她發誓,她會加倍小心,會好好保護珍視自己的人。
曾經犯下的錯,她絕不會再犯了。
容茸夾了一筷茄子放進嘴裏。嗚,好喫的讓人差點閃到舌頭。看着身邊仍然動作拘謹的小一,她向他眨了眨眼:“沒關係的小一,不管你是什麼,不管你是誰。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放心,我都會保護你的。”
容小一如同傻了一般癡癡地望着容茸的眼睛,他緩緩地點點頭,再點點頭。然後低頭猛往嘴巴裏扒飯。
今夜的確是個沒有星星的夜晚。
露臺掛着滿滿的星星燈串。
亮晶晶的。
一團團的。
真像一窩剛剛出鍋的星籽籽。
那麼遙遠,卻又那麼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