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錦文從庵中逃出來之後,拖着疲憊的身軀,在雷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大半夜,天亮後來到官道上,好不容易攔到一輛拉木柴的牛車,說盡好話才得以搭車一道進城。
牛車是去酒樓送木柴的,所以便將安錦文放在了酒樓的後街裏。
狹窄陰暗的後街,牆角堆積着酒樓傾倒出來的垃圾,腐爛的菜湯跟油污混在一起四下橫流,各種殘湯剩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刺鼻。
碩大的老鼠在垃圾堆裏鑽來鑽去,喫得油光鋥亮,根本都不怕有人。
這種令人作嘔的地方,安錦文打從出生就沒見到過,但此時她已經完全沒有挑剔的權利,只能咬牙從一堆堆不時有老鼠出沒的垃圾中穿過。
從後街穿出來之後安錦文又有些傻眼,這裏根本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她原本以爲自己對京城還算瞭解,但是以前出門都是前呼後擁坐車坐轎,哪裏認得出路該怎麼走。
安家如今是已經不能回了,偌大個京城她還能去哪兒呢?
之前憑着一股要報仇的勁頭逃回京城,但如今站在京城車水馬龍的街頭,安錦文突然又茫然不知所措了,自己無處可去,更身無長物,如何報仇?猴年馬月才能報仇?
“你是……安錦文?”
身後傳來一個略帶遲疑的男子聲音。
安錦文猛地回頭,看見個十六七歲的年輕男子,正面露疑惑地看着自己,隱約中有點眼熟。
“你……”安錦如試探地問,“你是婷書的朋友?蕭……”
“對,我是蕭小漁。”男子點點頭道,“你怎麼在這裏?”
安錦文心裏升起一絲希望,問:“你能帶我去找婷書麼?”
蕭小漁看着安錦文微微蹙眉,點頭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叫輛車,帶你去葉家。”
安錦文也知道自己現在有多狼狽,侷促地低頭扯扯身上的道袍,將前端已經磨起毛的鞋子往袍子下縮了縮。
蕭小漁很快就帶了一輛馬車過來,讓安錦文上車,自己翻身上馬,陪着她來到葉府的後巷。
後門的門子認識蕭小漁,見到他便問:“蕭公子來了。”
蕭小漁道:“跟你們姑娘通傳一聲,說是安家二姑娘來了。”
門子聞言先是一愣,蕭公子來還需要通傳,往常不都是直接進去麼。他看了看蕭小漁身後的馬車,心道這安家二姑娘好久沒來了,今日怎麼跟蕭公子一道來了,坐的也不是安府的馬車。
不過心裏雖然疑惑,但這些事畢竟不是自己一個門子該過問的,他很快進去到二門處傳話,沒多久就見葉婷書帶着丫頭從裏頭快步走出來,神色焦急地問:“你確定是安家二姑娘?”
門子忙道:“是蕭公子說的,小的並未看到安二姑娘。”
葉婷書顧不得多說,趕緊朝外走,到門口左右一看,問:“蕭小漁,究竟是怎麼回事?”
蕭小漁衝身後的馬車做了個手勢,道:“安二姑娘在車上,有什麼事我也不好問,你們兩個人說吧。”
安錦文在車中已經聽到了葉婷書的聲音,她真的很想打開車門撲下去,但看着自己身上髒污不堪的道袍,已經伸出去的手又遲疑了。
葉婷書卻沒想那麼多,上前一把拉開車門,看到一臉窘色的安錦文。
“安妹妹,你怎麼弄成這樣?”葉婷書着實喫了一驚,也顧不得形象什麼的,提着裙襬就上了車,一把抓住安錦文的手,“你家不是說你去南邊養身子了麼?”
安錦文被葉婷書拉着,淚水頓時奪眶而出,聽到她說自己家裏,神色頓時又猙獰起來,恨得咬牙道:“家?我早就沒有家了。”
葉婷書看着安錦文跟從泥潭裏撈出來的模樣,拉着她道,“先跟我回去,有什麼事慢慢說。”
跟着葉婷書來到她的院子,洗了個痛快的熱水澡,出來之後撫摸着梨花木架上搭着的精緻衣物,這種絲滑如水般的觸感,是她許久都沒碰到過的了。
換上新衣之後,有丫頭進來幫她擦乾頭髮梳好髮髻,這才道:“安姑娘,我們姑娘在花廳等您。”
安錦文來到花廳,跟葉婷書將這段時間自己的遭遇大致說了一遍。
她以爲自己會哭,可沒想到卻冷靜地從頭說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反倒是葉婷書邊聽邊哭,聽完眼睛都哭紅了,拉着她的手哽咽地說:“錦文,你受苦了,我若是早知道你這樣,肯定早就去救你了,你看看,你現在瘦了這麼多……”
安錦文見葉婷書這樣,早就冰冷的心底也湧起一股暖意,反手握住她道:“我這不是好好的麼,只是要麻煩你有段時間了。”
“咱們從小到大的交情,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你就安安穩穩的在我家住着,我剛纔已經吩咐下去,不許下人說起這件事,安家肯定找不到你的。”葉婷書安撫她道,“別的不敢說,只要有我的就有你的。”
安錦文聞言也紅了眼圈,感激的話哽在喉嚨裏,張了幾次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情。
葉婷書也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拍拍她的手道:“咱們之間謝來謝去有什麼意思,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不會讓她們好過的。”安錦文咬牙切齒地說。
葉婷書對她這樣的反應絲毫沒有意外,脣邊反倒綻開一抹微笑,伸手將安錦文攬在自己懷裏道:“放心,我會幫你的。”
因爲頭一夜的大雨,今天京城的天空格外的湛藍。
徐氏原本心情不錯,甚至還叫人搬了軟榻到院中樹下,挺着肚子到外面曬曬太陽,安安穩穩地睡了個午覺。
可惜這樣的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傍晚時分,庵中的人因爲實在找不到安錦文,只能派人進城來送信兒。
徐氏一聽說安錦文不見了,頓時心頭火起,抬手將桌上茶盞掃落在地,怒道:“你們幾個人都看不住那一個丫頭不成!”
“太太萬事先要爲腹中的孩子着想,千萬不要動氣。”念巧趕緊上前幫徐氏順氣,對下面的人斥道,“還不趕緊派人去找!”
“已經找了一天了,根本沒找見二姑孃的影子……”下頭的人哆哆嗦嗦地回道。
“她是你哪門子的二姑娘!”徐氏越發生氣,“找不到跟我說有用麼?”
念巧趕緊道:“還不多加人手去找,還要在這裏氣夫人不成。”
下人趕緊應諾着退了下去。
徐氏被氣得不輕,不到晚上又覺得肚子不舒服,請大夫開方子折騰了一個遍。
念巧一直忙到半夜,直到徐氏睡下,這才悄悄溜去安錦如那邊報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