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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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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河畔,煙波粼粼。

“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做人,不是什麼難事。”

氛霧瀰漫,霖娘幾近透明的身軀半隱水面之中,她仰面望向岸上的女子:“你何時才肯救我出水?”

時至今日,霖娘仍不能習慣如此直面岸上那張她自己的臉,那仍舊是一張鮮妍的臉,相反,水中的霖娘卻變了些樣子。

她在水中斷氣,死後自然化爲水鬼。

她的頭髮變得很長,皮膚慘白,額頭還生出些像細小魚鱗般閃閃發光的印痕,半個身子都融在水中,彷彿水便是她的雙腿,也因此,她離不開這條陰冷潮溼的黑水河一步。

“你生來就是人,”

岸上的女子雖然皮膚蒼白,卻仍有血氣,她的笑容不再僵硬詭異,反而爛漫極了,“不論你們做什麼,都是你們人的本能,對你來說自然不難。”

她垂眸看了一眼纖細白皙的手指間纏繞的烏黑髮絲:“可我又不瞭解你們。”

霖娘在水中看她,幾乎是她話音才落,女子抬起臉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瞳頃刻閃爍暗紅的光芒,與此同時,一陣輕煙彷彿自她袖中而出,混入河上雨霧,卻鑽入水中,頃刻攪動波濤萬頃。

水聲劇烈激盪,霖娘猝不及防地被上湧的河水託起,那煙霧竟然裹住了河水,連同她在其中,不受控地飛向岸邊。

輕煙擦過岸上女子腰間衣料,瞬間化爲一隻通體暗紅,精緻小巧的葫蘆,將霖娘連同河水收入葫蘆中。

而渾濁的霧氣中,黑水河的水面竟低下去一半,裸露出河岸底下更爲溼潤的泥土。

女子摸着腰側的葫蘆,緩緩轉身。

她才走出幾步,沾了雨滴的耳朵倏爾輕動一下,她抬起那雙暗紅的眸子,望向不遠處的那片林子。

林中雜聲漸起。

很快近了。

那是人紛雜的步履聲。

他們接二連三地鑽出林子來,冒雨往河灘上跑,老魚頭最先看見站立在不遠處的那個女子,她穿着緋紅的衣裙,又配着一件翠綠的外衫,臂上還挽着鵝黃的披帛。

真可謂是一種慘不忍睹的鮮豔。

老魚頭看見那女子的雙目,竟然是暗紅的,他倒吸一口涼氣,抹去鬆弛耷拉的眼皮上的雨水,再定睛一看,那女子眼瞳盈盈,猶如點漆。

原是他看錯了。

但老魚頭心中仍突突地跳,身邊幾個年輕人也瞧見那女子了,他們連忙奔過去喊:“霖娘在這兒!”

十幾個村民很快將女子團團圍住,女子那雙眼睛一一掃過在場這些人的臉,她可以看清他們或鬆弛,或緊緻的皮肉,或清明或渾濁的眼睛,但她暫時還不能徹底分辨人類的樣貌的不同。

不過都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溼潤的衣袖間,女子蒼白的指節輕輕一動,暗紅的瑩光時隱時現,正是此時,一個極年輕的男人有些靦腆地走近她一步,說:“霖娘,你別怕,咱們這兒來了位小神仙,說不定能治你的邪……不,治你的病!”

霖娘是黑水村中最美麗的姑娘,沒有哪個黑水村的年輕人心中不喜歡她,這些身強力壯的小夥子在她面前,又是臉紅紅,又是結巴:“是……是啊,霖娘,興許教那小神仙看了,你就好了!”

“都讓你不要這麼穿衣裳,這些顏色都是我娘裁了我不喜歡的,都壓在櫃子最底下,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翻出來的……”

霖娘有些發悶的聲音自葫蘆中傳出:“你每日穿成這樣到處跑,難怪村鄰都覺得我中了邪。”

“不好嗎?”

女子垂眸看向這身鮮豔明亮的衣裙,她有些不解。

沒有人聽見霖孃的聲音,幾個年輕人只聽見女子這一聲突兀的問話,他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擠出笑容,道:“好,我看好得很呢!”

霖娘亦是黑水村中最會精心裝扮自己的姑娘,以往誰也沒見過她如今這樣一股腦兒地將所有鮮豔的顏色都往身上披,看起來十分不倫不類。

但即便如此,她也依舊擁有一副美麗的容貌。

女子聽見他的話,一瞬將那雙水盈盈的眸子看向他,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那年輕男人的臉瞬間紅透了:“霖娘穿什麼都好看!好看極了!”

他顯然已經因爲女子的笑容而迷醉。

葫蘆裏,霖娘發出崩潰的聲音:“男人的破嘴!”

“霖娘!”

忽然這樣一聲喚。

連綿細雨中,女子還沒抬起頭,葫蘆中的霖娘已經激動地出聲:“娘……是孃的聲音!”

老趙腿腳不便,林氏扶着他姍姍來遲,女子抬眼看向他們的剎那,那老魚頭跟條泥鰍似的,很快上前扯開幾個只知道傻笑的小子,“啪”的一聲,一道硃砂黃符驟然拍在女子前額。

老魚頭飛快地縮回手,卻撞上黃符之下,那女子的目光,他心中驀地一窒,竟然軟了雙腿,一屁股坐在了泥地裏。

“老魚頭!我女兒只是病了,你幹什麼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林氏見此,怒不可遏。

“老趙媳婦兒快別生氣!”

一個老翁見她挽袖子,便上前攔住她道:“這會子最要緊的,還是快讓那小神仙給霖娘瞧瞧,不論是病還是……反正,興許他都能治呢!”

那老趙聽了這話,便握住林氏的手,隨後他抬頭,看向那穿得春紅柳綠的女子:“霖娘,跟爹回去,就讓那神仙瞧一瞧,也好教人放心啊。”

女子並不說話,卻也沒有動。

老趙與林氏乾脆上前,一左一右地扶着女兒,一邊輕聲哄她,一邊帶着她跟村鄰們一塊兒往回走。

黑水村中有一座常年上鎖的廟宇,廟門前,人們已經排起了長龍,這點細雨,他們連傘也不撐,全都伸長了脖子去望屋檐底下。

檐下,一張簡陋的桌案後,那是一個衣衫勝雪的少年,說是少年,卻又不知爲何頭髮銀灰,人們見他胸前一串寶珠剔透,而他抬手搭脈時,衣袖邊緣又露出一截冷白腕骨戴着如盛綺霞的手串,隨着他的動作,淡色的流蘇偶爾掃過桌面。

他身上一點塵泥都沒有。

哪怕是這樣的雨天,他的衣袂,腳上也不沾分毫溼泥。

久未在人前路面的老村長此時坐在檐下另一端,雙手撐在柺杖上,沉默地注視着那個憑空出現,又在此義診的外鄉人。

很快輪到一名年約十二三歲的少年,他卻並不湊近案前,只站在雨裏,十分好奇地打量着那年輕的修士,小心翼翼地說:“神仙爺爺,我沒病,是我爹,我爹他身患腿疾,不良於行,我又搬挪不動……”

“我說過了,我並非神仙。”

年輕修士抬眸先是看了他一眼,隨後又往他身後望去,這些黑水村人當中竟有不少男人拄拐:“你可請人去將你爹帶來。”

少年覺得他並不是一個好說話的神仙,因爲他並不慈眉善目,反而眉目冷得像雪,那雙眼睛看着人時,亦無分毫波瀾。

但少年才見過他用一副金針就讓幾個跛腳的村鄰嘴裏不再喊疼,他立即請了幾個相熟的長輩,趕緊跑回家去。

“村長,您也來看看吧!”

隊伍裏,忽然有人喊道:“我看這位外頭來的小神仙是很有本事的!”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去檐下,那位黑水村的老村長天生一副不苟言笑的臉,鬆弛的眼皮半遮他的眼瞳,使其看起來更加嚴肅。

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兒媳婦垂眸看向他。

老村長像是年紀大了,反應有點慢,這種遲鈍卻削弱了幾分他那副皮肉堆起來的嚴肅,他後知後覺地對上那年輕修士的目光,覆蓋着老年斑的手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膝蓋,道:“我不急……”

話還沒說完,衆人卻聽雨中一陣紛雜的聲音近了,有人轉過身去,只見一羣人簇擁着那穿紅披綠,無比顯眼的女子過來。

年輕的姑娘和婦人們艱難地將目光從那位年輕修士的臉上挪開,看了過去,一見那亂七八糟的鮮豔顏色都堆在那女子身上,她們不由輕聲發笑。

但又見女子前額的黃符,她們又心中發怵,不敢再笑。

“你別生氣,你千萬不要傷害我爹孃,不要傷害村鄰……”

葫蘆裏,霖娘喋喋不休。

女子被一行人拉到隊伍中去,她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黃符之下,那眉宇隱有一分不耐,老趙與林氏毫無所覺,一人抓着她一隻手臂。

老趙低聲哄她:“霖娘,咱們就是讓那神仙看看,你放心,爹還有些璧髓……”

“老趙,哪用得着璧髓啊,這外頭來的活神仙,什麼也不要你的!”那老魚頭拍了他後背一巴掌。

老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不要璧髓?”

“真不要。”

老魚頭說道。

女子聽不懂他們所說的璧髓是什麼,她見老趙揚起笑臉,眼尾的褶子深了幾分,再抬起頭,她發覺很多姑娘婦人都在望檐下的人。

他們說的小神仙。

前面有好些比她這具身體高大許多的男人,她起初並未看清那人的臉,只見他衣袖很白,像她在黑水河中無數次仰望過的雲。

直到前面幾人讓開,中間有一瞬多出一道縫隙來,女子看清他的頭髮,和年輕的人類不一樣,和年老的人類也不太一樣。

天氣最冷的時候,黑水河中曾結冰,正如這神仙的眼睛令人生寒,但偏偏他的眼比他胸前那串剔透的寶珠還要漂亮。

女子手指間悄然跳躍的暗紅瑩光忽然消失了,她指尖輕釦腰側的葫蘆:“什麼是美醜?”

老趙與林氏正與前面的村鄰說話,沒人聽見她這聲低語。

葫蘆裏,霖娘有些摸不着頭腦:“……什麼?”

暗紅的浮光微閃,霖娘幾近透明的身體如霧般輕飄飄地從葫蘆裏鑽出,河水託着她的身軀懸在半空,而無一人察覺。

霖娘第一眼最先看到自己的爹孃,她眼眶中頓時含淚,作勢要喊,卻聽女子輕快的聲音響起:“你說,他是美是醜?”

霖娘茫然地抬起一雙淚眼,視線越過人羣,落去檐下,朦朧中只見那年輕修士一副輪廓,她便立即將眼淚擠出眼眶。

視線終於清明。

霖娘倒吸一口涼氣:“這……當然美!”

“美極了!”

她忍不住強調。

女子聞言,再度抬眸看向那修士,忽然間,她覺得人類的五官也不是那麼難以分辨。

腿病不是那麼容易治的,那修士不過只號了號脈,便讓前面那些一瘸一拐的男人到一邊坐下,很快,老趙見前面沒人了,便一瘸一拐地拉着女兒上前:“神仙,還請神仙給我女兒瞧一瞧……”

雨水順着檐瓦下落,滴在底下的缸中,竟如黑水河的水一般濃烈如墨,但人們顯然習慣了這黑山黑水的黑水村,這一點也不稀罕。

稀罕的,是那位坐在破桌前的神仙,還有,那額頭貼着黃符紙,在雨中一動不動,渾身色彩明亮的女子。

沒人敢真正靠近霖娘,只有林氏緊緊抓着她的手,正要哄女兒上前,卻見她自己忽然動了。

被打溼的黃符分明遮住了女子的眼睛,但她依舊自如地緩步走到檐下,那雨水順着她的發,沒入她蒼白的頸項,鮮紅的繡鞋邊沿抵在石階下,她像是一個踉蹌,傾身倒在桌上。

年輕的修士輕抬起濃密的眼睫,注視着她額頭那張硃砂黃符,他起初沒動,只將手中一粒圓潤冰藍的珠子捏碎。

碎裂的珠子尖銳的棱角劃破他的指腹,一滴鮮血的血冒出,他卻眉眼未動,只將碎屑丟入琉璃盅,裏面不知是什麼液體,碎屑落進去,瞬間都融化了。

黃符紙下,女子被遮住的一雙眼睛驟然閃動暗紅的光芒。

修士伸手,摘下她前額的黃符,頃刻露出女子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

雨水沾溼她的鬢髮,濯洗過她美麗的面容,檐外雨露沙沙,修士提筆,預備錄名,又垂眸看她:“你叫什麼?”

人類都有名字。

女子無端想起自己在黑水河中打瞌睡時,曾聽一個抱着書本搖頭晃腦的小書生反覆背過一句詩??

“神丹不老?娥鬢,乞取刀圭駐玉容。”

她聽不懂。

但她緩緩一笑:“我叫阿?。”

她的目光始終停在他指尖的血珠,因爲他握筆的動作,那血沾上了筆桿,越是看,她喉嚨越是渴。

她的臉,離他的手很近,彷彿只要再近半寸,她的脣就會觸碰他手中的筆,而她多麼想要舔乾淨那滴血。

“什麼阿橫阿豎的,老趙,你家霖娘果然中邪了!”

老魚頭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驚叫一聲。

人們一時間不由退得更開些,臉上或多或少的,都帶了些驚恐,就連坐在一邊的老村長眼睛也睜大了些,上下打量着那霖娘。

“……都讓你不要亂說話了。”

霖娘看着爹孃驚疑的模樣,聲音有氣無力。

年輕的修士紋絲未動,他沉靜的眸子有一種天生的冷漠,修長的手指隨意地一動,鮮紅的血珠被他抹了個乾淨,他擱下筆,就着那張黃符,沾着琉璃盅裏藍色的液體,手指在黃符上描畫幾筆:“中邪倒不至於。”

他的語氣平靜。

將黃符遞到老趙手中,道:“回去燒了,化水服用,可以固魂。”

老趙忙雙手捧過,連聲道謝,正要拉着女兒走,林氏卻攔住他:“快讓神仙也看看你的腿!”

老趙這纔看向那修士,卻聽他道:“坐下。”

老趙不明所以,卻也老老實實地與那些個都有腿疾的男人一塊兒排排坐,阿?被林氏扶着,此時抬眸一掃,方纔注意到這些身患腿疾的人,竟有幾十人之多。

“將褲腿捲起來。”

修士手中握着那琉璃盅,道。

幾十個男人聽了,立即將褲管捲起來,發灰的天色底下,他們有的人是左腿,有的是右腿,或膝蓋以下,或連着整條腿,皆是一片青黑的顏色。

非但如此,他們附着青黑顏色的腿明顯比另一條腿要枯瘦許多,顏色只到膝蓋底下的人還好些,那些年老的,整條腿都青黑了的,皮底下,只剩骨,奇怪又詭異的骨刺從裏面刺破皮肉,長到外面來,虯結得像樹根,蜿蜒蜷縮,又像人沒了皮肉,只剩森白骨頭的手。

畸形而可怖。

阿?卻看得饒有興味,她一一掃過這些人的腿,又落在老趙身上,老趙還算年輕,那骨刺還沒長出來,皮底下還有些肉,青黑的顏色只到他膝蓋底下。

“骨刺不除,藥石無醫。”

那修士並未露出分毫或嫌惡,或驚懼的神情,他十分平淡的在這些人中來回掃了一眼:“你們自己來,還是我來?”

此話一出,衆人臉色大變。

周遭忽然靜了下來,唯有細密的雨聲依舊,那老村長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雙掌撐在柺杖上,沉聲:“外鄉人,你可知這是什麼病,就敢貿然讓他們除骨刺?”

“神仙,您不知道,這是山神給的詛咒。”

一個坐在後頭的老翁,一條腿基本只剩下鬆垮垮的一層青黑色的皮,骨頭細得可怕,骨刺虯結在他腿肚子底下,他啞着聲音道:“我們叫它青骨病,凡是想要離開黑水村的人都會死,非但他們會死,他們犯下的錯,都會報應在自家人的身上。”

“之前不是沒有人自個兒動手除了骨刺,”老翁坐在椅子上,半邊褲管空得厲害,他抬起頭,“可骨刺除了,還會長,會更快地往上長,直到這刺在裏頭戳爛五臟六腑……人也就死了。”

那修士從簡陋的桌後出來,手中持那琉璃盅,竟有一種身持法器的莊嚴,他眉清目冷,輕抬下頜:“我有我的辦法,你們試,還是不試?”

口口聲聲喊人家神仙,但到了這個當口,誰也沒那個勇氣在此人手中賭命,他們面面相覷,一時間都靜默了。

“我先來試!”

老趙忽然打破沉默。

“老趙……”林氏心內一緊,握着阿?手臂的手一個用力。

阿?看了一眼她。

“擔心什麼?我都還沒開始長那骨刺,”老趙安撫她一聲,又看向自己身邊的村鄰,比他年長一些的人已經從皮肉底下冒出來尖尖的刺,“以往,咱們連賭一把的機會都沒有。”

這話戳中了好些人的心。

但他們還是沉默。

修士垂眸,看向老趙青黑的小腿,他沒有骨刺,自然用不着切除,他手指輕蘸琉璃盅裏藍色的水液,頃刻撣出去。

不過一滴水珠落在老趙腿上,他幾乎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自己小腿竟莫名變得無比清涼。

水珠滑落的瞬間,在他小腿上劃出一道纖細的血口子,血液爭先恐後地湧出來,修士走到他身前,匕首自袖中出,刺入血肉,直逼腿骨。

人們屏息注視着這一幕,不少姑娘婦人都偏過頭去不敢再看,林氏滿眼含淚,伸手去擋女兒的眼。

阿?看得津津有味,卻忽然被林氏擋住視線,她偏過頭,見林氏落淚,索性往旁邊挪了一步,繼續看。

修士的匕首刮過老趙的骨頭,鮮血更湧,但老趙卻毫無知覺似的,只是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地看着自己的腿。

直到藍色的水液浸入傷口,老趙終於感受到一種火燒火燎的感覺,就像是他整個小腿都被架在火上烤,他難耐,他青筋暴起。

修士的刀鋒撤出,血紅的肉裏,竟然淌出來青黑色的液體,滴落在地上,猶如水入火中,發出“滋”的聲響。

“他腿上的顏色淡了!”

有人驚奇地喊道。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見,老趙小腿上青黑的顏色漸漸減淡,待修士給他止血包紮過後,他的小腿竟一點青黑都不見了。

“多謝神仙,多謝神仙!”

林氏見此,喜極而泣,不由俯身大拜。

修士回身看她一眼,目光又倏爾落在她身邊的阿?身上,但僅僅只是一瞬,他道:“帶他回去,臥牀三日,不要挪動。”

林氏連忙應聲,起身一手扶着丈夫,另一隻手拉着阿?往回走。

“神仙爺爺!也救救我們吧!求您,求您……”

檐瓦底下,人羣當中爆發出迫切的聲音,他們當中不少人帶着哭腔,顯然是被青骨病折磨得太久,又看不到希望,此時親眼看見老趙的腿退去青黑,他們皆激動到失態。

阿?回頭,看見那些飽受青骨病折磨的黑水村人無比激動地從凳子上起身,他們的褲管仍挽得高高的,露出他們青黑的,枯瘦的,畸形的腿,蜷曲尖銳的骨刺。

他們將那年輕的修士圍在中間。

跪下去哭求。

細雨綿綿,他卻滴雨不沾,衣襟潔白,寶珠剔透,腰間鑲寶的銀飾閃閃發亮,聖潔如斯:“還沒長出骨刺的,此法儘可醫治,至於你們這些已經長出骨刺的人,我可暫保你們骨刺不再生,剩下的,再等等。”

回到家中,林氏將老趙扶上牀歇息,又趕緊將小心放在懷中的黃符紙拿出來在碗中燒成灰,又衝了水,見女兒喝下去,林氏方纔鬆了口氣,又轉頭去另一邊的臥房裏看丈夫。

阿?見林氏走了,便將符水吐了出來。

霖娘還在葫蘆裏哭:“太好了,我爹的腿沒事了……”

阿?撐着下巴,手指在梳妝檯邊扣了扣,霖娘便入一縷霧氣,從葫蘆中鑽出來,浮在半空中,阿?抬眼,見她還在抽抽嗒嗒的,阿?不明白爲什麼人類會有這麼多的眼淚:“若你那晚真出去了,那山神豈不是會報復你娘?”

“不會!”

霖娘抬起微紅的眼:“山神對女子有憐憫之心,不會輕易報復女子,只有男子纔會被山神遷怒……”

“那你爹是因爲誰而被遷怒?”

阿?問她。

“我小叔。”

霖娘說道:“三年前,我小叔與人一塊兒出去,死在外面了。”

霖娘本就覺得她這身衣裳太刺眼,再看到那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她就更糟心了,忍不住道:“那神仙雖治得了我爹的病,卻看不出你的端倪,但你如今既佯裝喝了符水,你多少裝得用心些,不要再讓人懷疑了。”

阿?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霖娘也不知道她聽沒聽進去,只能飄着身體乾着急,正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好,卻見阿?伸手摸着胸口的位置。

衣衫底下,那裏仍是個血洞。

外面晦天暮雨,阿?想起今日那修士的臉,他的眼睛,想起他白皙修長的指節,微微泛粉的指腹,那一滴沾在筆桿的血。

後知後覺,她覺出一種極爲隱晦的,特殊的香味,目光下移,落在地上那灘被她吐掉的符水,她眼底流露出一分後悔的意味。

這符水裏,有一絲他血的味道。

“霖娘,”

阿?忽然喚她一聲,手指擦過梳妝檯邊殘留的一滴符水,她緩緩說道,“我想要他的心。”

“……誰?”

霖娘有點沒反應過來。

“那個小神仙。”

阿?說。

霖娘渾身一個激靈,她有些不敢置信似的,早幾日這妖怪還美醜不分,怎麼這就……她不由道:“你才見他第一面,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

阿?抬頭看她。

他的血有一種奇特的香味,他的心應該是一顆上好的心,若是用來填這具殼子胸口的血洞,那麼她便可以一直寄居其中。

霖娘沉默一瞬,阿?雖佔了她的身體,但說到底,此事並非是阿?的錯,而她雖不清楚阿?到底是個什麼,但這些天她也能感覺得出,這阿?十分不諳世事,純真至極,霖娘又想起自己是如何化爲水鬼的,眼中流露悲傷之色,便也與她說了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聽我一句勸,情,不是好東西,人心隔肚皮,你並不瞭解他。”

“那就掏出來看看啊。”

阿?一手撐着臉。

“……能別說‘掏’這個字嗎?”

霖孃的臉扭曲了一瞬,她是正兒八經被人掏了心的,還是被情郎掏的,如今聽見這個字就心中犯怵,但此時,她並不以爲阿?說的也是這種“掏”,還以爲她初識美醜,便爲色所迷了。

阿?又問她:“情是什麼東西?”

霖娘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這些情啊愛的,她哪能輕易說得出口呢,憋紅了臉頰,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地說了句:“就是那個,你方纔說的,你想要那小神仙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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