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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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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有妖怪!”

忽然的尖叫聲惹得河灘盡頭林中倦鳥驚飛,雜亂的鳥鳴聲中唯有烏鴉的叫聲是最尖銳的,坐在岸邊的女子轉動僵硬的脖頸,回頭望去。

幾隻烏鴉撲翅融入樹蔭,夜霧當中,一道佝僂的背影驚慌失措地朝林子裏奔去。

浮煙漫漫,女子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又忽然回落至自己春綠的裙襬底下,那一雙被淺水浸泡的赤足。

接着,她試探着站起來,勉強穩住身形,她一隻腳邁出去,卻像個肢體僵硬的提線木偶,或者說,是一個初次嘗試走路的嬰孩。

一步勉強踏出去,身子立即踉蹌不穩,那支鬆鬆勾在她溼潤長髮間的木簪滑下去,落在地上,竟瞬間變作了一灘溼潤烏黑的淤泥。

水中的霖娘驚恐地望着那灘淤泥,那明明……明明是柳郎送她的簪子,是柳郎從外面帶回來給她的簪子!

柳郎……

霖娘立即朝河邊樹下望去,濃霧瀰漫,那裏哪還有個柳郎,月光冷冷地照在碎石灘上,只有那團被碾碎的血肉。

那是她的心臟。

這果然不是夢,霖娘猛地驚聲尖叫起來,她想要往岸上去,卻像是被層層的水波死死地困在水中,無論她怎麼掙扎,竟也激不起河中一點水花。

甚至她撕心裂肺的叫聲也不能驚動任何鳥獸,只有岸上那個僵硬站立的女子微微偏頭,看向她。

“你是誰?”

霖娘聲音沙啞而顫抖。

女子用一雙與她如出一轍的眼睛望着她,一粒暗紅的瑩光猶如螢火蟲般忽然飛去水中,覆在霖孃的喉嚨。

“你到底是誰?”

霖娘渾身寒刺倒豎,發抖地喊。

暗紅的瑩光在她喉嚨閃動,那女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到底,是……誰?”

她學着霖娘,發出生澀的聲音。

蒼白的脣勾起一個僵硬的弧度。

那應該不可以稱之爲笑容,尤其是在霖娘自己的臉上,那是詭異的,是不合常理的。

霖娘看着她身上春綠的衣裙,那是她親孃親手裁的布料,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但那胸口的血洞卻弄破,弄髒了衣裳,但此刻,鮮血竟已不再汩汩地湧了。

“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霖娘尖叫起來。

可無論她如何拼盡全力,也始終不能靠近岸邊一步。

岸邊的女子則好奇地審視了她好一會兒,像是終於有點掌握了人類的發聲方式,她緩緩開口:“你的殼子,還你,你也回不來。”

霖娘渾身一震,抬起頭,濤濤水波盡頭,碎石淺灘上,濃霧與月華交織,那女子抬起手,手指沾了一點胸口的血液,她低頭,像是因那種血腥的味道而有一瞬沉迷。

霖娘甚至有一種她即將伸舌舔血的預感,但女子並沒有那麼做,只是雙指捻了捻,擦乾淨了。

“回不去……是什麼意思?”

霖娘眼眶通紅,淚如雨滴。

岸上暗紅的瑩光浮動,女子那副與她一模一樣的臉卻顯得詭祕而冶豔,她伸手拂開頰邊溼潤黏膩的淺發,眉宇是不諳世事的天真:“你已經死了。”

??

天上初日才照,松竹林中一婦人匆忙奔出茅舍,籬笆門外晨霧爲散,她在外頭站定,四下張望了一番,又趕緊轉過身回屋裏:“老趙,老趙!”

那老趙拄着一根竹杖,正要往後頭去抱柴火,聽見妻子的喊聲,他回過頭來,見她那副慌張的樣子,他眉心攏起川字:“又跑出去了?”

林氏點點頭。

老趙慣常是個沉默寡言的,這會兒也什麼話都不再說,轉身一瘸一拐地出去,悶頭將柴火抱到竈房中。

“老趙……你說這怎麼辦啊?”

因爲沒少哭,林氏的眼睛這些日都是紅腫的。

“什麼怎麼辦?”老趙坐在凳子上,將柴棍一根根掰斷,“又不是丟了,這些天,咱們捆過她,也關過她,她還不是天天地往黑水河跑?”

老趙年近四十,眼皮還不是很鬆弛,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竈口,繼續說道:“那日咱們在黑水河邊找她回來,她連路也不會走了,還要你手把手地教她走路,至少這幾日,她能跑能跳的。”

何止是不會走路,穿衣喫飯,也是樣樣不會。

林氏走到竈口邊上:“可張家和李家那兩個爛舌頭的媳婦兒正跟人家說咱霖孃的閒話呢,還到處傳咱女兒是妖怪變的,老孃真該找上門去,將她們的嘴撕爛了!”

若不是女兒出了事,林氏這副潑辣的性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哭哭啼啼的,此時一說起那幾個長舌婦來,她都快將牙咬碎了。

“都是那柳行雲騙得咱霖娘,這種出去過的人,果然換了副爛心腸回來,我早該勸霖娘收心的,”老趙手中柴棍斷成兩截,夫婦兩人之間忽然無比靜默,淡薄的晨光從門外斜照而來,落在老趙有些輕微皺痕的臉上,他臉頰的肌肉抖動了一下,嘆了口氣,“如今咱霖娘落水後成了這樣,那柳行雲又不知所蹤,誰知道是不是他害得咱女兒……”

林氏很恨道:“如今村中都在傳咱霖孃的閒話,他柳行雲一個大男人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他就是鑽到地下,老孃也非把他挖出來不可!”

黑水村環山抱翠,清晨的露水還沒被日光烤乾,晨起喫飯的村中人聚在一個石碾子邊上,你一嘴我一嘴地說着話。

“老魚頭,不會是您老眼昏花看差了吧?你說霖娘被掏了心,可這被掏了心的人,還能活着?”

端着碗清粥就鹹菜的中年人捱到那渾身魚腥味兒的老翁邊上。

“那比乾沒了七竅玲瓏心,不也能活嗎?”

因爲他以撈魚爲生,年紀又已接近七旬,所以村中人都喚他老魚頭,他見村鄰不信,便將碗往石碾子上一放,接着道:“那天晚上我忘了收漁網,所以纔去的黑水河,可還沒走到河邊兒上,我就看見那樹下有一男一女……”

他做足了說書人的姿態,哪怕這幾日,他已與這些村鄰講過無數遍:“那男人背對着我,我沒瞧清,可那天晚上月光很亮,我看着那女子形貌十分像那趙家的女兒,正要細看呢……突然!”

他聲音一瞬放大,哪怕這些村人都習慣了他的一驚一乍,也還是有幾個被嚇了個激靈,老魚頭又繼續道:“那個男人伸手就從那女子胸口抓出來一團鮮紅的東西!接着那女子就掉進了黑水河裏,我心裏害怕,正要跑,哪知道那女子竟然又破水而出,活生生地坐在了岸上!”

“可人若沒了心,哪裏還能活呢?”

一名村漢並不信他。

可趙家近幾日的境況,他們全都看在眼裏,那霖娘非但不會走路,要她娘林氏手把手扶着教,教會了,人卻天天往黑水河邊跑,攔都攔不住。

“我看哪,老魚頭那天晚上見到的年輕男人,也許就是那柳行雲呢!”張家媳婦兒說道。

一提起柳行雲這個名字,衆人面面相覷,那張家媳婦兒繼續說道:“咱們都曉得,霖娘與那柳行雲早幾年就眉來眼去的,分明是彼此有意,若不是柳行雲出去了一趟,只怕他們早都成親了。”

“咱這兒是與世隔絕的地兒,村裏出去多少人,都那麼不明不白地死了,這麼多年,只有他一個從外頭活着回來,他既有這樣的本事,說不定是在外面走了什麼邪道,要不然……霖娘怎麼如此瘋傻?”

李家媳婦兒擰着眉接話道:“這幾日,你們有誰見過柳行雲?”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搖頭。

那老魚頭想起那夜,他單單隻看那男人的背影,便心有餘悸,柳行雲回來的當日,在村長家中露過面,老魚頭想了想,似乎和那晚的男人身量真的差不多,他心裏突突地跳,半晌,吐出一口濁氣:“還是村長說得對,凡是出去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衆人心中裹覆陰寒,臉色都不太好,他們雖並未盡信這個愛喝酒,愛說大話的老魚頭,但霖娘中邪,卻是實打實擺在他們面前的。

天上忽然落下小雨,細微的沙沙聲中,村人本欲四散,各回各家去,卻忽然聽得一陣清脆的清音。

那是珠玉碰撞發出的聲響。

小雨如細絲,四下霧色朦朧,衆人轉過臉去,只見那潮溼的雨霧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緩步行來。

他衣袖的白,幾乎要與霧氣相融。

他越是走近,人們便越是看清他銀灰色的長髮,半梳成髮髻,戴白玉蓮花冠,餘下一半皆披身後,長長的髮帶隨他步履而動,飄逸非常。

冷白的皮膚,清絕的骨相,他的五官是極致的漂亮,但這種漂亮,是不染塵垢的,人們看到他眉心一點紅色的印記,那印記更襯他不食煙火,宛若臨凡聖者。

那是一種天然的神性。

他雪白的襟前是一串水青色的珠串,哪怕是在雨氣裏,珠子也顆顆晶瑩剔透,好似將澄澈的湖水盛滿其中。

他倏爾抬眸,越過諸般目光,望向遠處蒼翠林木,蜿蜒山道盡頭,依稀可見橫貫兩峯之間的那條黑水河。

僅僅一眼,他收回視線,

他停在人們面前,一路從山道行來卻並未使他腳染分毫塵泥,人們幾乎不敢呼吸,怔怔望着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細雨沙沙,他略微低首,胸前的珠串輕響,人們此時方纔發覺他身後還墜着一條翠綠寶珠背雲。

他開口,嗓音如磬:“可否向諸位討碗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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