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有人聽牆角還這麼理直氣壯啊?
哦,這位爺從來不做人......方荷在心底膽大包天地吐槽,眼睜睜看着康熙帶梁九功進了配房。
她現在住的配房雖然不足十平米,但比起早前原身住六個人的耳房都大,叫翠微感嘆寬敞都感嘆了好些回。
頭一次,她感覺這配房擁擠起來,叫人有點喘不過氣。
當然,喘不過氣並非只因爲擁擠。
康熙進門後,那通身夾風帶雨的冷厲氣場,即便強壓着,也沒壓下去多少。
梁九功都快把自個兒彎成對蝦了,魏珠也大氣不敢喘地噗通跪地,請安的聲音都噎在嗓子眼,發不出來。
康熙平靜看過來的眼神,都叫人心底沁着涼意。
方荷不自覺就從牀上出溜下來,乖乖站到了一旁蹲安。
康熙不見外地坐到牀沿,淡淡開口。
“你們都出去!"
這回方荷沒敢跟人搶,由着看不清表情的梁九功,還有眼神擔憂的魏珠安靜出門。
她則換了個方向,依然低眉順眼蹲在地上。
沒了其他人,康熙聲音裏的疲憊再掩不住。
“起來吧,你都敢連續二十一天不上值,還在朕面前擺什麼恭順模樣。”
方荷:“…………”媽呀,這位爺日理萬機,還給她數着日子?
她期期艾艾起身,依然低着頭不說話。
在前廳部上班,旁的本事都能往後稍稍,就察言觀色的本事不能缺。
康熙明顯情緒不對勁兒,她有膽子不當值,卻沒膽子捋震怒的老虎虎鬚。
但康熙依然保持着冷靜模樣,聲音也很輕柔。
“你跟朕說說,不懷好意的到底是誰?”
“朕那晚醉酒,是捏碎了你哪兒,才叫你一躺躺這麼些天?”
方荷心想,她要是敢說,明年墳頭就能長草。
所以她老老實實回話:“回萬歲爺,是奴婢不懷好意,想着偷懶,哪兒都沒捏碎。”
康熙頷首哦了一聲,冷笑,“那誰給你的膽子,敢在御醫面前編排朕?朕不想要你的命,但你今兒個解釋不清楚,一頓板子跑不了。”
也就是御醫不敢把乾清宮任何話往外傳,不然宮妃嬪都能來送湯,撐死梁九功!
方荷飛快抬了下頭,眸子裏清楚映着'當然是您給的'的意思。
她委屈絞着手指,“萬歲爺說過,您會疼奴婢......奴婢一開始身上疼,後來身子不爽利,稟報過敬事房,纔多休息了些時日。
所謂不爽利,就是大姨媽。
宮裏規矩,來月事的宮女不能衝撞主子,她對此嗤之以鼻,但不耽誤她藉此摸魚。
康熙:“......”他那是喝多嘴瓢了,清醒時他絕對說不出這種話來!
方荷再度低下頭,看不清表情,只聲音聽着委屈。
“奴婢清楚秦御醫秉性纔會坦言相告,沒說一個不該說的字兒,奴婢敢當場跟秦御醫對峙。”
她說疼的地兒確實疼啊,力道多大他自己沒數嗎?
包括腿疼……………咳咳,微疼也算,撐着這位人高馬大的爺去撒尿,她負重很大的好嘛!
“奴婢那夜聽到萬歲爺的話,實在受寵若驚,不敢置信,才借這樣的時機,用笨法子來確認萬歲爺的心意。”
“確認朕的心意?”康熙莫名覺得這話有些刺耳。
他起身,抬起方荷的下巴,審視的目光一寸寸在她小臉上梭巡。
又白了點兒,但還不是他夢裏那白玉也似的顏色。
方荷深吸口氣,抖着心腸眨眨眼,“奴婢想確認自己不是大夢一場,既得了萬歲爺的金口玉言,是不是隻要不做背主的事兒,往後都再不必擔心毒酒一杯。”
如此,她纔敢造作不是?
要是連這點放肆康熙都接受不了,挨板子也就挨吧,好歹打醒她,讓她別再做風光出宮的夢。
至於丟命,她仔細斟酌過,可能性幾乎爲零。
她的身世雖依舊沒查出來,但太後和太皇太後對她格外的偏愛,她感覺得非常明顯。
這還不蹬鼻子上臉趕緊上天,啥也趕不上熱乎的。
康熙似看出方荷強掩驚慌背後的底氣,定定看着方荷黑白分明的眸子,拇指輕輕摩挲了下她的臉蛋。
“那朕還吩咐你不必再塗水粉,你在自個兒屋裏都不忘裝模作樣,欺君什麼罪過要朕來提醒你?”
答案方荷躺着沒事兒幹,都快背熟了。
她眼睛眨都不眨就回話:“是老祖宗跟前的蘇嬤嬤提醒奴婢,既先前藏拙,水粉就得一點點換顏色,否則也是欺君之罪,奴婢左右爲難,實不想欺君,這才藏在屋裏不出去嘛!”
康熙:“......”還叫這小混賬給圓上了。
蘇額捏的話,他不會輕易反駁,只上前一步,涼涼俯視不得不仰着腦袋,偏眼珠子烏溜溜轉悠的方荷。
“你是不願意欺君,還是不願伺候朕?”
方荷被逼得後退一步,不自覺垂下眸子,“奴婢不敢這麼想。”
康熙又上前一步,聲音愈發疏淡。
“朕看你敢的很!”
“再沒有人比你更膽大包天,還敢嫌棄御前的差事,若是外頭的日子那麼好過,你又何必進宮。”
方荷心底的火氣隨着康熙這兩步逼近,一點一點被拱了起來。
但在酒店工作的社畜都習慣隱忍,康熙語氣也還算和緩,她努力壓着急速跳動的心跳,慢慢解釋。
“這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兒,您也是如當空皓月一般的九五至尊,奴婢怎敢嫌棄,是奴婢山豬喫不了細糠......”
康熙驀地再次上前:“說實話,否則你這輩子也別想離宮。
方荷被他這突然的動靜逼得跌坐在牀,倉惶抬起眸子,發現了他幾乎藏不住的煩躁,眸底似乎還隱藏着幾分......悲涼?
她心下冷笑,她這像是被關在籠子裏撥弄的鳥兒都還沒難過,他倒是難受上了。
她怎麼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這麼重要了?
思及魏珠先前提過一句,康熙傍晚時分去了永和宮,這會子就回來了.......想必是六阿哥不好了。
莫名地,她心底的火越來越難忍。
連個孩子都養不活的地兒,她憑什麼要留下,做這人緩和情緒的玩具?
她抖着膽子看康熙,“無論奴婢說什麼………………”
“朕都恕你無罪。”
早說啊!
方荷立馬道:“奴婢確實不想留在宮裏!”
她理直氣壯道:“您也知道奴婢的性子,好喫懶做還貪財,本就不適合在御前伺候。”
“奴婢是徐佳氏最後的血脈,奴婢答應過姑姑要出宮招贅,爲徐佳氏延續血脈......”
康熙運氣,不只好喫懶做貪財,這分明還好色!
“你若留在宮裏......”康熙以手撐在牀沿,俯身與她對視,“想要個孩子也不難。”
這下子輪到方荷運氣了。
她想都不想就反駁:“您是說像通嬪那樣,生了孩子也有可能變成旁人的?還是懷着身孕都得時刻防備着出意外?”
“奴婢明明可以做家裏說一不二的正頭娘子,叫孩子姓徐,作甚要叫姑姑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寧!”
康熙還是頭回見方荷露出棱角來,哪怕是先前在龍舟上那回都未曾如此犀利。
可她知道什麼,通嬪早產,德妃也不理虧,真鬧起來孩子未必活得下來。
他並非只爲敲打佟家,而是隻有在皇貴妃那裏,那孩子纔有機會活下去。
可他不管做什麼,都不習慣跟人解釋,論起刻薄勁兒來,康熙更未輸過旁人。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看着方荷微笑,“想爲徐佳氏延續血脈?你叫魏珠和陳平在宮裏宮外打聽自己的身世,以爲能瞞得過朕?”
“至於說一不二,就你現在這張牙舞爪的模樣,朕可曾動你一手指頭,你還想怎麼說一不二?"
方荷咬着脣角不吭聲,那正頭娘子呢,你就當沒聽見嗎?
能做大老婆,誰願意當小老婆啊!
可在康熙站直後,巨大的黑影壓在身前,她剛發泄出去的一點點火氣又縮回去了。
康熙慢條斯理坐在她一旁,還毫不見外地往她牀頭一靠??
給方荷嚇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差點蹦起來。
“萬歲爺!奴婢髒......”
她的話沒能說完,靠在牀頭的康熙,因爲角度和方荷爲了偷懶的緣故,立馬就從炕屏縫隙裏看到了用來裝喫食的提盒。
足足六個!
康熙心口那點子因胤祚而起的鬱結和火氣,在嗓子眼轉了一圈,莫名消散不少。
雖然還難過,他卻能打起精神來,抬手將炕屏推開。
“梁九功說你食不下嚥,身子虛弱......”康熙似笑非笑將提盒一個個打開,空了大半。
剩下的,全是御膳房擅長的點心,甜鹹口都有。
仔細一瞧,康熙還見到了午膳時候進上去的八仙糕和椒鹽酥。
先前去永和宮,看到胤祚喘氣都艱難的模樣,他心口像是扎着把刀子,烏雅氏也強顏歡笑,他沒用下去幾口晚膳。
他順手從裏頭捏了一塊椒鹽酥放入口中。
方荷簡直比康熙在永和宮時還心如刀割,這是她血淚橫流賺來的銀子買的!
她還沒來得及喫幾口呢!
跟翠微分享她樂意,可康熙......扔馬桶裏她都不想便宜這摳貨!
見方荷一臉肉疼,康熙愈發有食慾。
作爲每日都要習武的男人,他食量其實不小。
人前講究七分飽,眼下沒旁人,他喫多少沒人知道,放縱一下也無妨。
不一會兒,一碟子點心消失在荷痛心的注視中。
肚子填飽了,心裏的空洞也就隨之減少許多。
康熙打起精神,乜方荷一眼:“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方荷瞬間支棱起來,要是用一碟子點心能買來八卦,好像也沒那麼虧。
她亮晶晶的眸子裏全是好奇,人也不自覺上前兩步,好似又變成了那個乖巧的小地鼠。
康熙知道她不是,這就是個貓祖宗。
但他沒再賣關子,“你阿瑪是前一任正藍旗都統,扎斯瑚裏瓦爾達的女生子。”
方荷忍不住小抽口涼氣,話裏的信息量是不是太大了些?
土著玩兒得這麼刺激嗎?
她還不知道,她烏庫瑪嬤(曾祖母)玩得更刺激。
康熙也沒說,只道:“你姑姑因你瑪嬤不檢點,氣死了你瑪法,纔會在你瑪法死後入宮,對你也不冷不熱的。”
“瓦爾達一家子因大罪流放寧古塔,如今只剩個跟你同一個曾祖母的堂兄還活着。”
方荷捂着嘴輕嘶,情緒價值給得特別足,這話信息量更大啊!
康熙叫方荷這反應噎了下,還是說下去。
“離宮後無人護你,你身爲扎斯瑚裏氏血脈,按律法若驗明正身,也該被流放,就別惦記給徐佳氏延續血脈的事兒了。”
他跟蘇茉兒有同樣的想法,徐佳氏的祖宗可能不想要方荷這樣的子孫。
但方荷卻不以爲然,或者說在一瞬間,她腦子裏就有了把壓箱底本事掏出來的底氣。
原本因爲不夠了解康熙,她一直不敢輕易行動,只躲在屋裏小打小鬧。
現在她突然覺得,不用瞭解康熙,她也有把握出宮!
她放下手,哀哀看着康熙,偷拍自己腚上一把,眼眶微微泛紅,好特麼疼嗎~
“奴婢覺得,生恩沒有養恩大,奴婢從未聽過扎斯瑚裏氏之名,卻是喫用着徐佳氏的米水長大的。”
康熙淡淡提醒她:“你是喫着愛新覺羅氏的米水長大的。”
方荷:“……...…總之,奴婢雙親既入了徐佳氏的祖墳,奴婢是額娘和阿瑪的孩子,自然是徐佳氏的子孫。”
“正因奴婢身世有異,姑姑也知道,卻仍然救奴婢於水火,這份恩情奴婢無以爲報......”只能給徐佳氏多生幾個患了啊!
康熙突然起身,問:“朕送你的黃金盒子好看嗎?”
方荷:“......”足足十斤重,一千兩銀子,能不好看嘛?
但她不願回答明顯有坑的問題,只咬着脣不吭聲。
康熙慢條斯理往外走,行至門口,微微偏過頭,聲音比來時要有力得多。
“裏頭的小玩意兒只是留給你把玩的,如果你留下,這就是你每個月的月例。”
說完,康熙沒再停留,直接出了門。
方荷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那她要是出宮,一年不......?一萬二千兩銀子?
心痛一瞬間揪住了方荷的胸口,叫她不自覺捂着心窩子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不行,哪怕再站一秒,她都要沒出息地追出去。
可在宮裏,着實不是人過的日子啊!
翌日剛過三更,春來把方荷喊了起來。
“萬歲爺吩咐,不管您何去何從,御前的差事都得辦好,否則就送您去皇莊子上種地。”
好些日子沒早起的方荷,艱難把自己從牀上拔起來,困得連吐槽都慢兩拍。
種地咋了,金子誠可貴,銀錠價更高,若爲自由故.......算了,還是能不?就不拋。
一過清明,天兒就漸漸開始熱了,半夜也不算太冷。
她臊眉耷眼用涼水醒了醒神,跟着春來一起往昭仁殿那邊去,準備着當差。
可這回方荷又被攔了下來,還是問靈和問星她們。
實話說,在方荷毫無保留地把本事交給她們,甚至叫兩人還得了賞後,雖心裏嘲方荷傻,明面上兩人態度好了不少。
橫不能叫人以爲她們是過河拆橋的人,那萬一有個前程,誰還敢給她們做心腹。
所以兩人臉上都掛着幾分擔憂和微妙。
問靈道:“主子爺吩咐,你還如以前那般,只需伺候弘德殿便是,殿內不需要你伺候了。”
問星小聲補充:“到了弘德殿,姑娘也不必進殿,只跟春字頭的宮女一樣,守在殿外就夠了。”
方荷竟一點也不意外康熙這貓一陣一陣的脾氣。
這招顧問行已經做過了,有什麼樣的奴才就有什麼樣的主子。
她平靜衝兩人點點頭:“知道了,多謝。”
等方荷走了,問靈有些納罕,“都在萬歲爺跟前失寵了,她怎麼一點都不急呢?”
剛纔故意刺方荷的問星輕嗤,“先前萬歲爺誰都不要,只要她伺候的事兒你若忘了,就想想咱們多久沒侍寢了。”
“她能失寵最好,怕就怕萬歲爺是故意磨她的性子,能叫萬歲爺如此煞費苦心,往後能少得了前程?”
問靈愣了下,臉色也逐漸有點不大好看。
確實,自從溫泉行宮回來,萬歲爺就再也沒召幸過她們。
不止她倆,御前圍房裏住着的所有宮人和官女子,萬歲爺都沒再碰過。
如果不是萬歲爺對方荷上心,怎麼會怕她多想,再也不碰御前的人呢?
其實康熙還真沒想這麼多。
只不過回來後要處理後宮的事兒,高位妃嬪也不能冷落太久,還要操心朝政,關心北蒙那邊的戰事。
圍房裏的官女子和宮女,本就是他沒時間進後宮時纔會召幸的玩意兒,實在顧不上她們的心情。
但其他人不這麼想。
弘德殿前每日人來人往不少,方荷前陣子又太有存在感,她在殿門外的廊廡下頭站樁,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尤其是被叫過來考校學問的阿哥們。
大阿哥胤是走在最前頭,一扭臉看見方荷,問題下意識脫口而出。
“你怎麼在這兒?”
方荷心想,不愧是爺倆,問題都這麼恨人。
她恭敬蹲身,“回大阿哥話,主子怎麼吩咐,奴婢就怎麼伺候,在哪兒都是應當的。”
胤?被噎了下,也沒在意,只把‘新鮮了'三個字咽回嗓子眼,顯然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可他心裏卻覺得,先前這宮女黑不溜秋的,倒得汗阿瑪的喜歡,如今好不容易白回來許多,卻不被待見了。
難不成汗阿瑪他就喜歡醜的?
明年選秀就能選福晉的胤大爲不解,但這方面他確實無法效仿皇父了,他還是喜歡好看的。
太子胤?沒說話,胤祉想說話,被目不斜視的胤?捂着嘴往裏拽。
先前惠妃和榮妃才被敲打,慈寧宮發生的事兒沒過夜就傳到了後宮裏。
胤?覺得,出於兄弟情誼,還是別叫老三長嘴的好。
胤祉翻着白眼被拉進殿內,只留胤祺格外糾結地站在方荷面前。
他小聲問:“你還好嗎?”
方荷稍稍換了下腿上的重心,也小聲笑道:“奴婢還好,勞五阿哥掛心了。”
其實不太好。
許久沒當值,更久沒站樁,才站了兩三個時辰,她這腿就跟灌了鉛一樣酸脹。
但這就是她作爲宮女該當的差事。
康熙想靠這個叫她明白留下的好處,夢裏想去吧!
胤祺爲人憨厚,心腸也軟,心思有時候也很細膩,發現了方荷的動作。
作爲方荷的小先生,他很想幫方荷,連皇瑪嬤都私下裏告訴過他,方荷不錯,能幫襯就幫襯些。
可......他也害怕汗阿瑪,想了想,他忍着肉疼,將自己的荷包遞給方荷。
方
荷瞬間支棱起來,在外頭站樁,也有外快?
胤祺:“裏頭有些牛肉乾,你省着些喫,這是我三天的份額......”
說完他還嚥了咽口水。
方荷:“......多謝五阿哥,奴婢心領了,奴婢不餓。
其實還挺想喫的,但看孩子饞的.....她倒是好意思搶啦,可惜這幾天她要哄人,得擺足了林黛玉姿態,喫多影響她發揮。
是的,方荷壓箱底的本事就是哄人。
卻不是甜言蜜語地哄,那都不叫本事,叫本能。
上輩子她和耿舒寧能成爲閨蜜,自然有臭味相投的地方。
倆人都是那種誰叫我不痛快,我就叫誰全家都不痛快的主兒。
耿舒寧底氣更足,大山裏養出的骨頭那叫一個硬,往往都跟坦克一樣咔咔就是幹,鬧得所有人不得安寧。
但
方荷做不到,從小夾縫裏求生的環境,造就了她永遠不會把人往死裏得罪的性子。
如果說耿舒寧是祖傳打狗棍,她更擅長化骨綿掌,每每都是用哄人的姿態,糖裏摻屎,又甜又噁心人。
爸媽兩邊的孩子都被她這麼哄崩潰過。
第一任男朋友抵不過三天,第二任男友閱歷豐富一些,也就撐一個星期就得投降。
狗爹……………一兩個月也就差不多了吧?
清明後的雨天兒多,她正在心裏佈局的功夫,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傾斜如蠶絲,將整座乾清宮都遮掩得朦朧許多。
方荷站在廊廡和乾清宮地坪的交接處,四面透風,兩面都是雨,很快就打溼了衣襬和繡鞋。
即便天兒暖了,也還沒到熱的時候,下雨天的溼冷氣息就跟蛇一樣,一點點從她足底往腿上纏繞。
方荷聽到腳步聲,立刻抱起自己的胳膊,瑟縮着眼神迷茫,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遠遠看過來,忽略膚色的一點點小瑕疵,美得像是一幅畫。
梁九功心下嘆口氣,明明好好伺候主子爺,方荷那前程就是板上釘釘的榮華富貴,主子爺心情也爽利。
兩好並一好的事兒,這祖宗怎就想不開呢?
他走近後,笑着問方荷:“姑娘冷不冷?要是冷了可千萬別逞強......”
方荷紋絲不動,心裏倒有點激動,怎麼,又能回去歇息了?
“......您只要跟萬歲爺服個軟,萬歲爺定捨不得您在這裏受涼不是?”梁九功自認爲足夠苦口婆心了。
他
甚至都沒露出丁點的酸意,恨不能這祖宗替梁家爭光呢。
方荷卻木了臉,哦,服軟就捨不得,不服軟就捨得了?
那康熙跟後宮妃嬪一樣,硬氣得挺有彈性嘛!
梁九功見方荷不動,順着她的目光抬起頭,“姑娘這是看什麼呢?”
方荷輕輕嘆口氣,語氣又輕又柔,甚至還帶着幾分嬌甜,似午後將醒時對情郎喟嘆一般。
“奴婢其實特別想好好伺候萬歲爺,萬歲爺他那麼偉岸,那麼仁慈,如救世的佛祖一般叫人忍不住仰望………………”
感謝某位多愁善感的格格,否則她真想不出這麼肉麻的詞兒來。
梁九功心裏嘖嘖兩聲,這不是服軟是什麼?
可跟他一個奴才服軟有什麼用,您倒是進去說啊!
方荷又嘆口氣,“......可奴婢實在無法忘懷姑姑多年來的養育之恩,姑姑臨去之前那滿含熱淚的期盼,夜夜出現在奴婢夢中......”
梁九功渾身一冷,不自禁打了個哆嗦,嗓子眼都有點不舒服。
話說,徐嬤嬤不是死在安平堂,不許探視嗎?
他不自禁小心後退兩步,乾笑,“這死人總沒有活着的人重要,若是能看到姑娘有了前程,徐嬤嬤也只有欣慰的。”
方荷眼神憂鬱轉頭看梁九功,“諳達怎麼知道的?”
梁九功:“......我猜的。”反正他也去不了地底下。
方荷又轉頭回去,三嘆息,“我猜,若我能叫徐佳氏留下香火,姑姑才能安息,徐佳氏的列祖列宗也能安好。”
“他們若安好,便是晴天,瞧着這會子的天兒,他們怕是快從墳裏爬出來,入奴婢的夢了吧?”
“只盼着奴婢沒變化太多,祖宗們可萬別找錯了人纔是......”
梁九功:!!!
萬歲爺真龍天子,百邪不侵,要真找錯人......那還能找誰?
他心底拔涼拔涼的,乾笑兩聲,啥也不想說了,匆匆留下句場面話,就顛回了弘德殿內。
方荷心裏哼笑,叫這死太監總想着做老鴇,嚇不死他!
康熙給阿哥們考校完功課,不動聲色問梁九功,“那混賬說什麼了?”
肯定沒說什麼好話,梁九功這才進門時,面色如土好一會兒。
梁九功定了定神,把方荷的話一字不落稟報了。
康
熙冷笑,這會子不是海東青,也不是皓月,又變成佛祖了?
他心下驀地有點微妙,感情他在那混帳心裏,從來不是個人?
“叫她上午在外頭當值,下午去梢間,讓顧問行教她離宮後如何辦差的規矩。”
康熙並非故意爲難方荷,也沒想叫她就此服軟。
在宮裏無法進殿伺候的宮人,本就要做這些差事。
甚至他還選了個最輕省的活兒。
沒叫她跟問字輩宮女一樣做女紅,也不用跟靜字輩宮女去做殿內的雜活兒,更不用像春來她們似的負責乾清宮大殿的灑掃。
他怕這混賬又累得病歪歪回去躺着。
方
荷得了吩咐,也不急着發揮,乖乖進梢間,跟顧問行學那些傳遞消息,怎麼控制夫家的本事。
怎麼在外頭生存,多學點總沒壞處。
既然要給皇上辦差,顧問行就不會教她女四書,方荷學得還算愉快。
待得四月十八,董鄂彭春和郎談點好了兵,在午門前,得康熙親自鳴鼓端酒,爲將士們鼓舞士氣,送他們北上。
方荷只停留在城門樓邊上,都聽到了外頭兩千多人高呼萬歲爺的聲音。
場面壯觀得,叫魏珠和春來止不住心潮起伏,面色潮紅,喝大了似的。
但方荷見過大閱兵,沒覺得太震撼,只幽幽盯着午門一大兩小三處門樓出神。
明明她離自由只有一門之隔,卻成了走不出去的天塹。
康熙從城樓上下來,遠遠就看見方荷瞅着午門發呆,都氣得沒脾氣了。
他只在上轎輦的時候,掀開簾子涼聲問方荷:“瞧着這會子的天兒,徐家祖宗們應該安生了吧?”
方荷:“......”要不您下去問問?
她
目光含嬌帶嗔往康熙那裏一飄,又不自在地虛着飄往別處。
“奴婢不好意思說。”
大軍出行,天朗氣清,沒出任何問題,康熙心情不錯,沒再刻薄,放下了簾子。
待得回到弘德殿,他把人提進了殿內。
“這會子也沒外人了,說吧,朕聽着。”
梁九功見狀,揮揮手叫白日裏當值的宮人們退下,自個兒去門口守着。
只是忍不住好奇,伸長了耳朵。
方荷用水汪汪的眸子滿是崇拜地看了康熙一眼,這才扭着身子垂下眸子。
“祖宗們前幾個夜裏入奴婢的夢了呢,罵奴婢不識好歹,明明主子爺英明神武......”
康熙提起扇骨做出要敲她的姿勢,“說重點!”
方荷:“......就是訓斥奴婢不該忘了忠心二字,一門心思離宮,定是叫豬油蒙了心,萬不該如此,罵了奴婢半宿。”
康熙脣角弧度漸深:“罵醒你了嗎?”
方荷繼續扭蛄,聲兒都變得赧然起來,“奴婢愚笨,徒有一腔忠心,只是不知該如何......哎呀!”
她捂着被敲了的腦袋,不敢再廢話。
“祖宗們給奴婢想出了兩全之法!”
康熙知道,這混賬嘴裏怕是沒有好話,但要方荷願意留下,他也不必跟這混賬死氣了。
他端起茶,頓了下,不動聲色又把茶盞給放下了。
“什麼兩全之法?”
方荷牙一咬,眼一閉,飛快道,“祖宗們說,既然奴婢想爲徐佳氏綿延子嗣,完全可以先出宮嫁人,生幾個患兒全了養恩,然後再按着咱們滿人的習俗回宮伺候萬歲爺!”
康熙:“......你給朕出去!”
還幾個
?他就多餘跟這混賬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