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莊辰時起身,坐起身,就見蘇茉兒臉上帶着笑候在一旁。
以蘇茉兒的身份和年紀,尋常孝莊都不叫她伺候起身了的,大多時候只叫蘇茉兒陪伴左右罷了。
今兒個怎麼這麼早?
不等孝莊問,蘇茉兒笑道:“昨夜萬歲爺喝多了,吐得厲害,偏不愛叫旁人伺候,請了御醫過去也無用。”
“梁九功他們沒法子,只能叫人請了方荷過去,因事出突然,深夜闖宮,顧問行天不亮就在外頭候着請罪呢。”
孝莊聞言有些擔憂,她昨晚沒聽着動靜。
“皇帝沒事兒吧?回頭遣人去恭親王府和裕親王府也問問。”
他們科爾沁漢子的酒量都不錯,班弟酒量尤其好,偏玄燁和常寧這兩個不省心的愛逞能,連累得福全也跟着不安生。
問完她又有些不解,“都叫了御醫,想來不是小事,你笑什麼?”
雖然乾清宮的消息不好打聽,料想顧問行不敢撒謊。
蘇茉兒眼神微妙,笑意還是沒落下。
“顧問行不是自個兒來的,還帶着個瞧起來頗爲討喜的小宮女,是御前的靜字輩宮女,方荷教的那些本事,她都會。”
一等宮人基本上都是伺候殿內,送來也不合適,二等靜字輩宮女就算很有誠意了。
孝莊噎了下,所以她這是叫孫子搶了包子,還回來個餑餑,餡兒全留給自己了唄。
她跟着笑起來,“我就說嘛,玄燁雖要強,卻極有分寸,我還納罕他怎的喝到請御醫的程度,感情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叫顧問行進來吧。”
孝莊洗漱完,在外殿軟榻上歪着,顧問行便恭敬垂首進門,甩着袖子跪下了。
“奴才請老祖宗金安。”
孝莊表情淡淡問:“昨兒個晚上怎麼回事?”
顧問行擺出了十成十的誠懇模樣,隱隱還有些羞愧。
“萬歲爺昨夜高興多飲了幾杯,回昭仁殿後吐得厲害,秦御醫說是酒意催生燥熱,需得喝安神茶方能安睡,但奴纔等人笨手笨腳,伺候不同,惹得萬歲爺動了怒。”
“奴才和梁九功思及上次萬歲爺醉酒,方荷姑娘伺候的好,實在擔憂龍體安危,急昏了頭,才幹出混賬事兒來。”
“萬歲爺已賞了梁九功板子,本來奴才也該受罰,只皇上怕老祖宗驚着,特叫奴才奉了湖廣進上來上好龍骨,還有盛京那頭貢來的丹蔘,給老祖宗壓驚。
顧問行叫人把藥材匣子捧進來,賠着笑道:“昨兒個萬歲爺醉得厲害,方荷姑娘只顧着伺候主子爺,抻着了腰。”
“萬歲爺得知後,特意選了個伶俐的宮人來,說不能叫您跟前少了伺候的,下了早朝就過來,親自給老祖宗賠罪。”
孝莊似笑非笑輕嗯了聲,顧問行的話她一個字都不信。
梁九功挨板子估計是真的,打給她看呢。
這宮人誰挑的那就不一定了。
皇帝私庫的好東西,還有這番說辭,怕都是顧問行替主子開脫纔想出來的。
她自己的孫兒她還不瞭解?
如果他沒個歪心思,底下人喫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如此行事。
這醉酒醉的,也沒聽見罷朝的消息,想是比上次還清醒些,在她面前還裝出那副不在意的模樣......嘖嘖。
打發了顧問行,孝莊捧着肚子笑了個痛快,揩着眼淚跟蘇茉兒吐槽。
“你說玄燁這性子隨了誰?福臨雖愛跟哀家較勁,也不這麼彆扭啊。”
蘇茉兒看着孝莊,笑得比主子還厲害。
“還能隨了誰,誰養大的隨誰唄。”
“奴婢記得在草原上的時候,某人想要大宛來的好馬,被親王一逗就死活不肯要了,偏天天偷着騎。”
“結果在敖包附近摔了腿,哭着喊着不活了,奴婢嚇得三魂沒了七魄,滿頭大汗好容易把人哄回去,叫大夫一看,好嘛,就破了層油皮。”
孝莊:“......”說得好,下次別說了!
主僕倆笑鬧一場,頗費了點力氣,還叫孝莊多喫了一籠素包子,喜得蘇茉兒不輕。
等康熙過來的時候,主僕倆心情都不錯,臉上帶着笑。
康熙一見,心下隱隱鬆了口氣。
他昨兒個喝得真不比方荷第一次伺候的時候少,不過都是江南送上來的貢酒,後勁兒上來得晚而已。
一開始他是不想聽梁九功說車軲轆話勸他喝茶,藉着酒勁兒故意爲難他。
梁九功和方荷奉的茶,康熙都快有心理陰影了,醉了酒隨心所欲,就更不耐煩。
沒想到梁九功還真把那小混賬請了來。
那會子他酒勁兒上來了,開頭還記得防備着荷再摔他一次,後頭就記不大清楚。
只記得鬧得血呼啦的,方荷哭得他腦仁兒疼。
今兒個一早醒過來,他尋思着方荷流了那麼多血,再叫回慈寧宮來伺候也不落忍,這才同意顧問行換人。
還好皇瑪嬤不生氣。
康熙也知道御前這事兒辦得不地道,衝孝莊打了個千兒,含笑躬身湊到孝莊面前。
“昨晚班弟同意借糧,話說得敞亮,朕一時高興,沒注意飲酒的分寸,擾了皇瑪嬤的清靜,着實該打!”
孝莊不客氣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道:“你確實該打,你想叫方荷回去伺候,只管跟我說,我能不同意?”
“黑不提白不提的,倒是夜裏來做賊,叫人知道了,怎麼看方荷?就是你這皇帝的臉面也甭要了。”
康熙紋絲不動,笑得討巧:“皇瑪嬤提醒的是,往後朕不敢再喝這麼多了,倒叫那起子奴才昏了頭糊弄咱們祖孫倆,往後孫兒一定嚴加管教。”
蘇茉兒在一旁忍俊不禁。
就不要臉這方面,不愧是祖孫倆,能怪別人的,絕不怪罪自己。
孝莊輕哼了聲,沒再動手,她還嫌累得慌呢。
她只問:“你既把人叫了回去,傳出去到底好說不好聽,你皇額娘心裏怕是也不好受。”
“不如給個位分,你想多寵着些,哀家也不攔你。”
康熙臉上的笑淡了些,心知皇瑪嬤難得在男女之事上如此縱着他,卻不是因爲方荷,依然是劍指前朝。
昨兒個給北蒙福晉們作陪的,就有嶽樂的繼福晉,想必沒少在皇瑪嬤面前訴苦。
他可以暫時不動嶽樂,事緩則圓的道理沒人比他更懂。
但他卻由不得旁人迫他,等那老東西嚥氣後,還叫安親王府繼續榮光下去。
康熙表情疏淡只是一瞬的工夫,又帶着笑坐在一旁。
“皇瑪嬤您就別開玩笑了,朕與那小丫頭有半師之誼,瞧她跟瞧四公主她們沒什麼兩樣,嫁妝朕都給她備好了。”
“就算給位分,以她如今的身份,最多是個常在,反倒要讓皇額娘不痛快。”
說這話的時候,康熙腦海卻突然浮現出昨晚方荷縮在他身前輕顫的模樣。
撞在他身上的柔軟和纖細腰肢,似乎比其他記憶都要清晰些。
他將手背在身後,下意識摩挲着扳指,表情反倒變得更誠懇。
“您還病着,朕每每想起都惶恐不已,如若叫皇額娘再因憂心有個不舒坦的地方,那真是硬生生掏孫兒的心窩子。”
孝莊心裏嘆了口氣,清楚自家孫子的性子,提幾句也就罷了,說多了叫他心裏不痛快,還指不定怎麼折騰呢。
“你看着辦吧,新來的丫頭你帶回去,哀家這裏不缺人伺候,只是先前瞧着方荷討喜,纔多留了她幾日。”
康熙笑道:“那回頭等她養好了傷,叫她多來給您請安,這丫頭確實挺會哄人。”
嗯?孝莊微微挑了下眉,垂眸將興味掩住。
她怎麼聽着,玄燁好像對方荷也不是沒有想法呢?
思及剛纔蘇茉兒提起的尷尬往事,孝莊好笑地琢磨過味兒來,反倒不提了。
“先叫她好好養着,待會兒把我這裏的南珠給她帶回去,總得先把皮子養好了,有的是機會慢慢瞧。”
嘴硬嘛,都是她玩兒剩下的。
她就看玄燁能不能好好風光發嫁了那小丫頭。
只要兩個人別鬧得跟福臨和董鄂氏那樣生死相隨,其實她也不在意玄燁多寵幾個女子。
貴妃生下來的小公主病殃殃的。
通嬪早產,小公主瞧着倒還可以,不在親孃身邊......這宮裏的孩子能立住多少說不準,自是越多越好。
康熙回到弘德殿後,瞧見一瘸一拐的梁九功,倒體貼了一把。
“回頭去太醫院請人瞧瞧,別落下病根。”
梁九功感動的眼眶都紅了,主子爺還是心疼他的,不枉費他咬牙把那小祖宗請回來。
康熙坐在御案前,淡淡問:“方荷怎麼樣了?"
梁九功躬身道:“回萬歲爺,姑娘不肯住圍房,安置到了交泰殿後頭的配房裏,說是鼻子疼得厲害,身上也疼......”
他有些好奇,昨晚殿內的血太多了,他也分辨不清楚到底成沒成事兒。
說成了吧,倆人衣裳都算齊整,而且就那小祖宗那花臉貓模樣,萬歲爺得醉成什麼樣,才下得去嘴啊?
可說不成,怎麼又跟隨時要斷氣似的,喝了藥就躺在配房裏,春來送過去的飯也沒喫,現在還睡着呢。
康熙微微出神片刻,又記起昨晚心緒紊亂的瞬間,這是撞着鼻子纔會流血?
那御醫怎麼說火氣大呢?
至於身上疼,他隱隱記得自己將方荷摔進龍牀裏的時候,放輕了力道,也許是醉酒沒把握好分寸?
“那就叫她好好養着,叫秦新榮每日過去瞧瞧,脈案送到御前來。”
“需要什麼藥材,從朕的私庫出,別叫人知道......”康熙頓了下,雖還沒發現方荷上火的真相,卻又記起自己被被子矇住臉的事兒。
他估摸着自己好歹也把這小混賬氣了一道,臉上不自禁噙了笑,又道??
“皇瑪嬤送來的南珠記得給她送去。”
“她不是喜歡黃金盒子?叫喬誠從外庫給她挑一個不那麼起眼的,讓魏珠避開人給她送過去。”
梁九功越聽,心窩子越涼。
等聽到最後一句,心都快涼碎了,先前的感動一掃而空,表情逐漸麻木。
好嘛,他替主子爺分憂,頂着掉腦袋的罪把人請回來,捱了打還得自己跑太醫院,還得當值!
那小祖宗不過流了點鼻血,得了他五百兩銀子不說,這又是御醫又是南珠又是黃金盒子的………………
您乾脆給那祖宗塑個金身,供腦袋頂上得了唄!
梁九功酸溜溜出去辦差,跟顧問行提起來,腸子都酸得慌。
“這位祖宗了不得,瞧着吧您吶,回頭喬誠指不定也要爬爺爺您頭上屙屎屙尿。”
“別說您了,我說不準啥時候,也得給姓魏那小子騰地兒。”
顧問行懶得理他:“你知道她受寵,不趕着熱捧,跟我這兒小肚雞腸的,是生怕萬歲爺不知道你嫉妒?”
“咱們伺候萬歲爺,不就圖萬歲爺一個舒坦?你要是想不明白,沒有魏珠也有李珠趙珠。”
人家能逗萬歲爺樂呵,還能伺候牀榻,綿延子嗣,你梁九功連個傢伙事兒都沒了,拈什麼酸呢?
剛好了沒幾天,這眼紅的毛病又犯了,還是萬歲爺縱的,板子挨輕了!
梁九功:“......”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可昨兒個晚上萬歲爺要的可是梁九功啊!
同樣的名兒,這差距也太大了,他也就酸一酸,回頭還不是得當祖宗捧着。
以方荷的性子,那是逮着機會要摸魚,逮不着,創造機會也要摸魚。
好不容易藉着受傷的理由歇息,又明顯察覺出康師傅看她的眼神不對勁,就更不想出門當差了。
連兄長疼你這種不要臉的話都能說出來了,誰知道康師傅啥時候腦子一抽,會不會逼着她叫哥哥?
她想了想那個場景,渾身打了個哆嗦,只覺得鼻子又有點發癢,大概是血氣又上湧。
翻個身,方荷偷偷從炕屏後頭,拿出翠微趁着夜色給她送過來的搬家禮,一整盤馬蹄糕,往嘴裏塞一塊壓驚。
眯着眼喫下去半盤子,方荷又摸出昨晚剛收到的五百兩銀票,慢慢咧嘴笑開。
一碟子點心在御膳房是八錢到二兩銀子不等。
這些銀子至少可以買二百五十盤點心......要是能躺到出宮,不用幹活,二百五就二百五吧!
這幾個月,魏珠送過來的銀子比先前多了些,應該是御前和慈寧宮、壽康宮都用上了更好用的洗漱用品的廣告效應。
把屬於魏珠的部分分出來,她總共拿到手一百二十三兩銀子,還有七錢二十個銅板。
加上這五百兩,不用等到年底,說不定她存款就能超過四位數了誒!
她從不是庸人自擾的性子,哪怕前路艱難,躺着數錢喫點心也讓方荷心情特別好。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方荷嚇了一跳,趕緊將點心和裝銀子的荷包塞回炕屏後頭。
擦擦嘴兒,往脣中間抹了點水粉,再將被褥拉到下巴前,她才虛弱開口。
“誰啊......”
春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姑娘,萬歲爺請秦御醫來給您診脈了。”
方荷:“......”??診脈她裝病的事兒不就穿幫了嗎?
她眼珠子轉了轉,聲音更虛弱:“進來吧。
春來引着秦御醫進門,提前準備好帕子要往荷手腕上搭。
方荷無力地擺擺手,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向秦御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起來格外糾結。
秦新榮也不知是不是昨晚見過她可人憐模樣的緣故,哪怕方荷重新塗上了淺麥色水粉,叫她那似是會說話的目光一掃,心頭還是有些微微盪漾。
這叫他不自覺放軟了語氣,“姑娘有什麼只管說,萬歲爺叫微臣一日來給姑娘請一次脈,盡心照顧姑娘。
方荷心下冷笑,好啊,醉了叫她下火,醒了也知道自己多混蛋了嗎?
她低下頭,拽過春來,將自己的臉半掩在春來背後,因爲實在臉紅不起來,也只能這麼表達羞澀了。
踉蹌坐下的春來:“......”姑娘這勁兒不是挺大的嗎?
方荷期期艾艾小聲道:“我其實沒什麼大礙,只是......疼。”
秦御醫沒聽清楚,微微抬頭:“姑娘哪兒疼?”
方荷哎呀一聲,整個縮到春來身後。
“我鼻子疼,臉疼,肩膀疼,胸疼,腰疼,腿疼.......萬歲爺他......我哪兒都疼!”
方荷臉紅不起來,春來聞言,一張圓臉卻瞬間紅透了,直紅到了脖子根兒上。
連秦御醫都不由得輕咳幾聲,頗爲不自在地轉頭往窗外看。
就是說,這種話,是他們能聽的嗎?
但秦御醫心念一轉,表情又有些微妙:“萬歲爺......昨兒個喝得不少,應是,應是......不至於叫姑娘這麼疼吧?"
皇上是喝越多酒,看起來越像個沒事兒人一樣不假。
但男人不該有的反應,飲那麼多酒,也確實不會有啊。
方荷用帕子捂着嘴,甕聲甕氣道:“奴婢不知啊,反正昨晚萬歲爺沒少用力氣揉搓......哎呀,反正我就是疼,起不來身的。”
春來沒聽懂,只有些無語,荷的性子她也看出來了,姑娘這是胡說八道想躲懶吧?
但秦御醫都是三個孩子的爹了,他懂啊!
莫不是萬歲爺不行,卻又動了妄念,心有不甘喫了點半生不熟的......咳咳,怪不得萬歲爺叫他一個御醫天天過來診脈呢。
萬歲爺這是饞肉了啊嘖嘖......
可依姑娘這喊疼的地方之多,怕是一時半會兒不好伺候,回頭得跟顧太監提提纔行,可不能叫萬歲爺憋壞咯。
秦御醫還是給方荷診了下脈,確定這位姑娘脈象很好,甚至比很多後妃都好,這才放心下來。
他出去,叫春來替方荷看身上的傷。
方荷也不怵,解開釦子給她看自己的肩膀。
昨晚那狗東西靠着她去更衣,回來後又不鬆手,後頭還又推又捏的,原身皮子敏感,這會子都青紫了。
看完了肩膀,方荷遲疑了下,“你要看腰腿和胸,給我點個火盆子?有點冷呢。”
春來臉上的漲紅剛消退下去些,又蔓上來了。
“不必了不必了,奴婢這就出去請秦御醫給您配藥!"
肩膀上都能看得出手印,這胸上要是也......她又不是沒見過腰上的,作甚要臊死自己。
等春來落荒而逃,方荷狠狠鬆了口氣。
其實她身上就這一個印子,剩下也就鼻子疼。
要是春來想看,方荷只能現給她擰,想想就疼。
等秦御醫將脈案送到御前,康熙得了空拿起來看,見着上頭遮遮掩掩這疼那疼的脈案,頗有些無語。
雖然記不太清楚,可他也就碰了那小混賬的腰和肩膀,最多......鼻子和胸前疼,腿怎麼回事?
想起她咬牙鼓臉兒比出要掐人的姿勢……………怎麼,空踹閃着了?
他輕哼,吩咐梁九功:“黃金盒子先不必送過去了,回頭叫她跟月例一起,自個兒去取。”
他倒要看看,月例這混賬還要不要。
但康熙着實沒料到,他跟前出了個瞎大方的內賊。
這話傳到荷耳朵裏,也沒說黃金盒子的事兒,只叫方荷捂着嘴輕嗤了聲。
她都是身價快四位數的富婆了,缺他那仨瓜倆棗的嗎?
是躺着喫喝不香,還是不用上班不香?
於是乎,直到四月初,康熙送走了北蒙和科爾沁來人,也沒瞧見方荷的影子。
偏偏方荷回到御前的事兒已經傳開,而且還清楚知道,方荷是以比旁人都會伺候,大夜裏特地被請回去的。
沒辦法,御前的事兒傳不出去,可慈寧宮有沒有人進出,大家都長眼了。
沒見着方荷出來,人就在乾清宮了,除了夜裏也不會是其他時候。
顧問行得了秦御醫的提醒,這陣子叫敬事房天天往御前送綠頭牌,自個兒也苦心孤詣地勸,康熙又恢復了做三休二的規律。
被召幸來的妃嬪,一進昭仁殿,頭一件事兒不是千嬌百媚地請安,而是先往伺候的宮人那邊瞧。
“怎麼不見方荷姑娘呢?臣妾還想叫方荷教教承乾宮的宮女,也免得六公主一直哭個不停。”這是皇貴妃。
康熙還是心疼孩子的,耐着性子回她:“方荷病着,朕叫御前其他人去替你調教。”
德妃現在也過來侍寢了,空谷幽蘭一樣,哀怨都格外憐人。
“萬歲爺,方荷姑娘可在?臣妾倒是沒見過,若是她能調教下小六身前的人,也不至於叫胤祚現在還下不了牀。”
康熙:“......”方荷又不是什麼靈丹妙藥。
要是,也送慈寧宮去了,還輪得到永和宮。
但看德妃眼眶微紅,卻懂事地提起笑來伺候的模樣,康熙也心軟了。
太醫院說,胤祚……………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他攬着德妃哄,“一個宮女也沒那麼大本事,回頭朕吩咐太醫院,叫陸院判派人守着胤祚,你也別太勞累。”
無論如何,大軍出行前,胤祚不能有事。
再過一日,他叫太子來弘德殿看往年的摺子,在紙上批覆,鍛鍊儲君監國的本事。
結果太子一進門,也四下張望,“汗阿瑪,兒臣聽說您跟前的方荷特別會當差,毓慶宮……………”
康熙面無表情,重重將茶盞放下。
“先前朕吩咐你拆解《道德經》,你拆解完了嗎?”
“年底出閣講學要準備的功課,準備好了嗎?”
“昨日批的摺子,你知道錯在哪兒了嗎?”
一連三問,把太子問得腦袋越扎越低,康熙心裏的火氣還是消不下去。
感情方荷不在御前,倒比在御前存在感還高。
歇過了子午覺一醒過來,康熙心情更差了。
那混賬就是在夢裏都不放過他,那張瓷白又清雅的小臉兒,還有軟玉般的觸感,頻頻擾得他不得安眠。
他冷冷看向梁九功,“她去領月例了嗎?”
梁九功愣了下,心裏咯噔一下,這陣子忙着給北蒙準備送行禮的事兒,他把這一茬給忘了。
主要他尋思着,就那小祖宗的性子,有銀子還能不要?
那天晚上,方荷看見五百兩銀票,眼神可是瞬間就亮......哎喲喲,壞咯,有五百兩,誰看得上四兩月例啊!
那小祖宗是貪財,可更懶啊!
他賠着小心回話:“回萬歲爺,沒聽春來提起,姑娘應該......還沒養好傷呢。”
康熙冷笑,“就是進了棺材,這會子也該坐起來喘口氣兒了,她躺得住,你也想躺着?”
他是喝多了酒失了分寸,又不是下死力氣捏碎了她的骨頭,身上那點青紫,要養到明年去不成?
梁九功:“………………奴纔不敢,奴才這就叫人去催!”
康熙笑得更冷,“不必,沒得叫那混賬以爲朕多想看見她,朕倒要看看,她能躺多久!”
要是方荷聽到他這話,肯定會自豪地回答,她的最高紀錄是一個半月,一步家門都沒出。
但梁九功可不敢就叫主子爺帶着氣乾等。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皇上真氣出個好歹來,未必捨得動那小祖宗,遭罪的還是他這個梁九功!
他也不麻爪,要是連這點子事兒都辦不明白,也不必做乾清宮大總管了。
回頭翠微就提着新春剛出來的桃花酥和抄南瓜子提盒,來到了方荷的配房。
進門她就酸溜溜問:“方女官,敢問您這是想躺到什麼時候?仔細着回頭起來,腿都要廢了。”
方荷笑眯眯接過提盒,熟練地摸出瓜子來嗑。
“那不能夠,我在牀上也活動得開,不信我給你走兩步?”
就算不起牀,還有瑜伽呢,她又不打算長成個大胖子。
翠微從她手裏搶了一半瓜子,哼笑,“有本事你走出去啊!”
“現在也沒多少人問你了,再過陣子,怕是連萬歲爺都記不起你來,你那後福還怎麼得?”
方荷巴不得康熙忘了有她這麼一號,只笑嘻嘻喫着瓜子,問翠微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兒。
翠微來了興致,“通嬪不是禁足嗎?前幾日嬪去鍾粹宮看她,也不知怎的,兩個嬪主兒就打起來了。”
“嘖嘖嘖,通嬪直接暈過去,昨兒個剛醒。嬪都破了相了,還沒來得及跟萬歲爺哭訴,也叫禁了足。”
“秦姑姑打聽了,說是嬪嘴碎,非要拿通嬪白生了一場說事兒,還說皇貴妃不稀罕公主,六公主如何如何可憐,這能不打起來嗎?”
方荷很喜歡小寶寶,她光想想拳頭都硬了,要有人在她面前拿她的孩子刺她,她能叫對方徹底整容。
翠微感嘆:“只可憐了通嬪,月子都沒坐好,又被推暈,太醫說能不能活過明年都不好說。”
她眼神複雜看向方荷:“你既知道自己有福,就別浪費了這點子福分,落得......那般下場,趕緊回御前伺候。”
“萬一被厭棄,日子還不如哪位呢。”
越是如此,方荷對回御前越意興闌珊。
“我心裏有數,什麼時候你要是也能支棱起來,願意與我做伴,我保證尾巴都給那位爺搖出來。”
翠微:“......”你想做狗,我還想做個人呢。
她又沒什麼好顏色,更沒方荷那種莫名其妙的底氣,只想好好接秦姑姑的班,可沒這上進心。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對躺平的渴望。
無聲勝有聲,翠微剩下的話也就勸不出來了。
只過去一日,魏珠在掌燈時分,捧着個紅漆盤來看方荷。
紅漆盤蓋着紅布,瞧着四四方方的,像個盒子。
一揭開紅布,方荷水汪汪的眸子瞬間就變成了黃澄澄的,閃耀着叫魏珠都想笑的熠彩。
但魏珠這會子實在笑不出來,他將黃金盒子捧給方荷。
“這是萬歲爺念你先前伺候有功,特地賞你的,本來是想叫你領月例的時候取,知道你病還沒好,就叫我給送過來了。”
方荷呼吸一室,好傢伙,梁九功那濃眉大眼的死太監也沒說還有個黃金盒子啊!
這可比五百兩銀子值錢多了,早知道她爬都爬過去把月例領了。
魏珠又打開盒子,裏頭躺着叫方荷特別眼熟的兩個梅花紋銀錠。
“你的月例都在裏頭,從你在御前伺候開始算,都是奉御女官的份例,總共補你二十兩銀子。”
“還有布匹、四時八節的節禮和一年八身衣裳,等你能回御前了,只管去找乾爹領。”
方荷:“…………”這特麼不是她的小梅和小花嗎?
怎麼就變成了?
用她的銀子給她發月例,羊毛出在羊身上還過幾道彎呢,康師傅就生摳唄?
魏珠的神色有些複雜,瞧了瞧門口,還是沒忍住湊近方荷,壓低了聲兒。
“阿姐,是梁總管叫我來的,我總覺得他不懷好意,你到底怎麼想的?"
方荷冷笑,“我在想,是有人不懷好意,那個人可不是咱梁諳達!”
“哦?你道是誰?”熟悉又冷冽的聲音,淡淡自窗外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