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鼠竄而逃。
方纔沈慕白那如同天神般光耀蒼穹的一劍,已經徹底打消了公冶乾心底的殘存的一絲僥倖。
無法抗拒。
他其實根本無法理解,一個出身微末的寒門士子,縱然有些奇遇和機緣,又到底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橫空出世,冠絕武林的?
那些所謂沈慕白橫掃南地武林,以個人之力蕩平大理天龍寺讓段氏俯首的諸多傳聞,甚至是在京師讓天下武學大宗師李秋水敗退而走的消息,本來在姑蘇慕容氏人心中就是流言蜚語,真實性大打折扣。
沈慕白身手是不錯,但如何能勝得了李秋水這種大宗師?豈非癡人說夢?
然而,今兒他潛伏在慈德宮中當面親眼所見,公冶乾就知道自己在沈慕白眼裏,無異於螻蟻。
慕容復率四大家臣進京已非短時。
他們暗中與張庭梁燾蔡京這些大宋權貴搭上線,又連上了內宮高太後,本以爲可在大宋京師興風作浪,甚至是煽動挑起大宋與西夏的國戰,爾後慕容氏好從中漁利,結果眼看大事將成,又潰敗在了沈慕白手上。
公冶乾心中的驚懼已經上升到了頂點。
他拼盡全身力量奔逃而走,他必須要殺出內宮,衝進攻城禁軍之中與慕容復匯合,無論如何都要死諫慕容復即刻逃離。
不然,以沈慕白通天的手段,慕容復難逃一死。
黎明的曙光漸透,兩萬禁軍喊聲震天,但實際上一直都在虛張聲勢,沒有去真正攻城。
此番起兵的統率、新任禁軍京營殿帥宋河面色沉凝抬頭望着內宮深處,那是慈德宮的方向。
本來約定好的慈德宮的懿旨遲遲未曾發來,這讓宋河多少有點進退兩難了。
沒有高太後懿旨,他若是率軍攻入內宮和皇城,一旦......那便是?九族的死罪。
而如今宮裏不知何種情形,宋河心頭浮起某種不詳的預感,他越加不敢輕易做出最後的決斷。
要知道,他能調動起兩萬禁軍,完全是打着奉詔勤王、保護宮禁的名義,一旦軍中士卒知曉此舉純屬叛亂,看上去氣勢沖天的禁軍之勢便會不戰自退。
而他這個指揮使,會死在憤怒的亂軍之中。
慈德宮方向突然傳來動靜,火龍逶迤而行,往丹墀門而來。
以宋河的經驗,他知道這是一支軍馬在行動,而宮裏的兵馬便只有馮瀾的五千皇城司禁軍。
宋河眉頭緊蹙。
心頭的不詳之感越加濃烈。
可他此時後悔也晚矣。
他是高太後的近親,高太後姐姐的孫子,基本上屬於大宋外戚。高太後是他們這支外戚的靠山和支柱,高太後的命令,他如何敢反抗和忤逆?
不多時,一羣宮人和朝臣走上丹墀門城樓。
宋河心跳如雷,他認出了那是小皇帝、高太後,還有範純仁、呂大防等朱紫大員。
站在丹墀門城樓上,高太後的臉色微微有些恍惚。
她其實也沒有想到,她一道旨意居然調動起這麼大批量的數萬禁軍,而她本來是打譜與張庭等人虛與委蛇、演一場戲的?結果弄巧成拙?險些連自己的老命都搭進去?
高太後此刻說不後悔那自然是假的。
範純仁在旁躬身一揖:“還請太皇太後速速屏退作亂禁軍!”
在場這些朱紫大員都知道外面掌權的是高家外戚宋河,沒有高太後發話,禁軍是斷不可能後退的。
高太後眼角的餘光發現了小皇帝眼眸中的無窮恨意。
她輕嘆一聲,大聲呼喊道:“宋河,張庭、蔡京、梁燾等三十六人謀逆作亂,如今叛亂已平,汝速率禁軍即刻退守東西兩大營!不可怠忽!”
宋河嘴角激烈抽動。
他明白高太後的事敗了。
這意味着高太後重掌權柄已成不可能。
而這也意味着高家這門外戚也走到了窮途末路。
但他知道這是高太後最後再給高家人留一條生路,禁軍攻城之舉,可以視爲奉慈德宮詔命爲平宮中叛亂而來,此刻退去,至少暫時保住命了。
至於後續小皇帝會不會算舊賬,那是以後的事了。
除非他高家現在要造反。
但那還要看麾下這兩萬禁軍聽不聽。
呂大防飛快向小皇帝使了一個眼色。
小皇帝知道機會千載難逢,他挺直腰板,在太監崔歡的引領下,走上了城樓最高處,手中仗劍怒聲高呼道:“朕在此,叛亂已定,諸軍還不退守軍營?”
黑甲禁軍沉默些許,旋即潮水般跪拜在地,山呼萬歲不止。
大相國寺。
慕容復面色猙獰,咆哮不止。
此刻他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
他謀劃的大事眼看就要功成,但卻毀在了沈慕白手上。
他想不通沈慕白如何能在一場必殺局下生存下來,也不知道他到底如何出手化解了宮內的叛亂,又如何說服慈德宮那位權欲燻天的老太太改變了主意,但眼前卻是兩萬京營禁軍有條不紊地真正退回軍營,大宋這場改朝換代的
危機已然解除。
“沈慕白,狗東西,本公子一定將你碎屍萬段!”
慕容復的臉色越加瘋狂,公冶乾與鄧百川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公子,大勢已去,我等必須即刻退出京城,不然就走不了了!”
慕容復冷漠狂笑:“那狗賊以爲復這就敗在了他手上?不,我慕容復天縱之才,豈是他一個螻蟻所能對抗?風波惡,包不同,速率死士在城中四處縱火,釋放毒煙,本公子就算是要走,也要讓這宋國京城變成人間地獄!”
公冶乾四人面色大變。
風波惡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極大不滿,拱手勸諫道:“公子,若是如此,必定會死傷百姓無數,造成無邊殺戮......”
慕容復面色狂怒陡然轉過身來,冷視着風波惡道:“你敢違抗我的命令?”
風波惡深吸了一口氣:“還請公子三思!東京百姓無辜,屬下以爲不可傷及無辜百姓!”
包不同也勸道:“公子,萬萬不可啊!此刻大軍正在回營,一旦城中亂起,必定會釀成兵變血流成河,希望公子網開一面手下留情!”
慕容復陡然拔劍刺入風波惡的丹田要害!
風波惡面色呆滯,旋即憤怒着後退數步:“公子,你如此一意孤行,必將天怒人怨!”
風波惡沒想到自己效忠的慕容復會出手殺自己。
而他只是勸了他兩句。
實際上,慕容復最近一年來的行徑越加瘋狂無道,已經引起四大家臣的極度不滿。若非四大家臣是慕容氏的世代忠僕,慕容復此刻早就衆叛親離了。
包不同健步上前扶住了風波惡,眼看風波惡血流如注氣息微弱性命難保,他不由仰面怒吼道:“慕容復,你敢!”
慕容復仗劍逼迫過來,一劍刺向包不同。
公冶乾和鄧百川嘆息一聲,一左一右上前,攔住了瘋狂的慕容復:“公子手下留情,風老四與包老三並無惡意!”
這兩人的阻攔讓慕容復稍稍冷靜下來。
他知道自己殺風波惡,已經引起四大家臣的異心和不滿。如果繼續去殺包不同,恐怕鄧百川和公冶乾兩人也會叛離。
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笑一聲,轉身就走,此時卻聽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笑聲:“慕容公子,這就要走了嗎?你我故交,要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