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師,內閣首輔值房裏,此時氣氛壓抑至極。
除內閣四位閣臣在座外,還有戶部尚書張學顏,都察院左都御史陳蚧,各人面色皆是不鬱,顯然此次會議大家分歧很大。
終於,首座上首輔張居正開口說道:“去歲各地上報災情,都是都察院已經覈實過的了,對於這次減免之事,我以爲大家還是不要再爭了。”
說到這裏,張學顏猛的抬頭看向張居正,顯然對他的話很是不滿。
開年後,戶部承受了巨大的壓力,皇城內外皆有工程要做,工部的工價銀相形見絀,完全靠戶部支應着。
而今日討論的話題,就是去年陝西、福建、廣東等地應該徵收上繳的驛遞積逋銀,福建、山東和浙江等地的均徭銀等,合計百餘萬兩的積欠。
當然,這些不是一年的錢,而是往年積欠,其中順天府隆慶二年至萬曆六年逋租就一直未交,累積欠銀十一萬兩。
戶部清理出這些欠銀,本意自然是朝廷下文追繳銀,即便是當時有災,這麼些年也該緩過來了。
實際上,在座幾人都清楚的知道,這些銀子怕是地方上可能已經徵收,但因爲有由頭而賴過去了。
戶部現在也是實在沒有辦法,想方設法騰挪銀子支應各處開銷,現在已經山窮水盡,於是清理積欠就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以前,這樣的積欠,等上一段時間也就蠲了,可現在戶部的情況讓他們不能免掉,還要想辦法讓地方交出來纔行。
哪怕打個五折,那也是五十萬兩銀子,宮裏修繕的費用就出來了。
“慣例,地方招災,朝廷都是要減免賦銀的。
這些欠銀,都察院也查過了,附和減免的條例,這也是這麼多年朝廷一直沒有催繳的原因。”
張居正直視着張學顏,即便知道他不滿,但話還是要說出來,“不能因爲朝中有大事兒需要銀子,又讓地方上催繳,鬧出亂子來,我們都承擔不起。”
張居正的話,旁邊的魏廣德、陳蚧等人都是微微點頭。
朝廷有些事兒就是這樣,就算知道這百餘萬兩銀子,許多怕是進了貪官的腰包,可沒有直接證據,朝廷也沒有要下面徵收,那就默認不存在。
“其實,大家心裏有些許不滿我能理解,不過規矩就是規矩。
要徹底根除這些弊政,唯有儘快將清丈田畝之事完成,各地定下一條鞭法徵收額度,才能真正把這些銀子說個清楚。
張居正心裏很苦,因爲他知道地方上喜歡搞出一堆雜稅,相互參雜着攤派下去。
老百姓繳稅是稀裏糊塗,而上面清查時因爲參雜着雜稅,也比較好糊弄過去。
對於這些加重百姓負擔的雜稅,張居正深惡痛絕,但確實沒辦法根除。
除非,你能承受地方衙門停擺關門的局面。
推行一條鞭法,額定稅賦,是內閣能想到唯一解決的辦法。
“首輔大人,那現在如何破局,戶部存銀已經不到十萬兩,實在是支應不足。”
張學顏終於還是低頭,本來就是因爲實在沒辦法纔想着清理積欠。
沒想到,這百多萬兩掛在賬面上的銀子三五成都要不到,那現在戶部可就真沒辦法了,總不能憑空變出銀子來吧。
“寫條子,從常盈庫借銀子。”
張居正很乾脆說道。
“歲末借的六十萬兩銀子還沒有歸還,現在又借......”
張學顏遲疑着說道。
妮瑪,感覺他這個戶部尚書都成大明第一欠債大王了。
短期內的支應超過五十萬兩,也就是說戶部要爲此借債百萬兩銀子了。
傳出去,還不知道外面怎麼編排他這個戶部尚書。
“大司徒不必焦慮,等殷大人船隊回來,朝廷也就有錢了。
使團那邊的清單想來你已經看過了,粗略估計此次西洋之行,使團可謂朝廷換來二百萬兩銀子的收入,足夠抵償這筆欠債。
就善貸看來,此次爲陛下籌備的大婚之禮,朝廷可是沒花一分銀子纔是。”
魏廣德見此,他這個次輔該發言了,於是馬上就插話進來道。
東西雖然還沒到,但是清單已經送到京城,憑此清單也可以大體估算出此次西洋之行的收穫。
聽到魏廣德這麼說,張學顏面色這才稍緩一些。
對這筆收入,雖然可以看得到,但現在畢竟沒入庫,到底什麼情況也說不清楚。
倒是不擔心殷正茂、俞大猷胡亂上報,總歸是沒進太倉的東西,張學顏習慣性的就沒當他們的存在。
現在魏廣德點出來了,他也只好點頭認可。
若是沒有西洋之行,這次朝廷肯定是要真金白銀花出去百萬兩銀子籌辦皇帝的婚禮。
雖然下西洋後多花了幾十萬兩,但真要算賬,朝廷其實不虧,應該還有幾十萬兩銀子結餘纔是。
只是這種下西洋的行動,貌似也不能經常搞,除非.....
就在一瞬間,張學顏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那就是戶部搞一個商會,專門從事把各地府庫裏堆積的貨物賣出去。
但是,很快張學顏就放棄了這個看似很有錢途的差事兒,因爲內閣推動的一條鞭法,除了統一各省徵稅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把實物賦稅變更爲白銀賦稅,沒看到徭役都要折銀徵收。
所以,以後實物賦稅變少,戶部就算搞出這樣的商會,也只能做幾次,把以前府庫裏堆積的實物處理掉,然後就變得無事可做了。
“首輔大人。”
魏廣德說服張學顏以後,這才轉頭又對張居正說道:“這百餘萬兩銀子的積欠,朝廷一筆勾銷怕是也不合適。
我擔心地方上繼續效仿成例,不管大災小災都往大了報,意圖矇混過關。”
魏廣德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擔憂,這些積欠,在全國推行一條鞭法後,肯定是要全部免除掉的。
有了額定賦稅,地方上也不好收繳欠稅了,頂天就是最近兩年的還能追一追。
“善貸,你是何意思?”
張居正看向魏廣德,問道。
“都察院派出御史再次審覈這些稅目,若確定因災爲收上來,就直接請旨詔免。”
魏廣德開口說道。
以前是運行地方上積欠,時間長了就成了糊塗賬,收還是不收,戶部也爲難的很,畢竟掛在賬上。
魏廣德現在要做的就是,一旦合適覈實遭災,都察院巡按御史上報附議,朝廷就直接請旨減免錢糧。
“這種覈查不在當年,而是在次年派出巡按御史進行覈查。”
魏廣德繼續說道。
這樣的安排,就等於是過了兩位巡按御史的手,對於防止地方上勾接御史,瞞報謊報災情多少有些制約。
張居正聽完後,微微點頭,隨即看向陳蚧,他是都察院大佬,魏廣德的意見其實就是把責任推到都察院身上。
一旦出事兒,都察院首當其衝要背鍋。
地方官員雖然是始作俑者,可經過都察院御史覈准,可不就把鍋接過去了。
陳心裏也是一番盤算,雖然責任落到都察院頭上,可若是御史正常辦案,其實也不會有什麼事兒。
隨即,陳蚧就微微點頭,表示都察院可以接受。
“好,此事下來草擬個章程,等待宮裏批紅。
這些戶部清理出來的積欠,還請陳大人安排御史覈查上報實情。”
張居正也覺得,單靠以前上奏的東西直接減免錢糧確實不妥,容易滋生下麪人手腳不乾淨。
減免可以,只要能經受住都察院的覈查,他自然也無話可說。
事兒算是定下來,之前緊張氣氛也緩和下來。
剛纔可不就是戶部盯着這些積欠,請旨追繳引發的緊張。
實際上,地方遭災後上報,只要運行拖欠的,之後朝廷幾乎就不會再催收,這也讓地方官府有了了小災大報的習慣。
會議結束,衆人起身準備離開,張居正拉着張學顏囑咐道:“回去儘快把奏疏用印後遞上來,內閣拿到就直送宮裏,此時耽擱不得。
兩宮太後也在時刻關注着陛下大婚的準備,稍有不慎,怕是會引發宮裏的不滿。
“首輔大人請放心,子愚知道事關重大,絕不敢掉以輕心。”
張學顏急忙拱手答道。
“如此就好,我就在內閣等戶部的奏疏上來。”
張居正輕撫鬍鬚笑道。
而此時在乾清宮裏,小皇帝朱翊鈞結束了今天的課程,回到後宮也沒有練字,都是講官每天都要佈置的作業。
貌似,也就魏師傅不會給他佈置這些,每天要練上幾篇字兒,或者抄寫背誦課文。
不過今天,小皇帝又有些坐臥不寧。
是的,其實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
原因嘛,自然是因爲即將大婚給鬧的。
皇後是他自己選的,其實他對選擇的皇後還是很滿意,之後還曾經偷偷跑到儲秀宮去看過。
雖然被母後發現,捱過一頓數落,但小皇帝覺得很有意思。
至於隨行的太監挨板子,他也沒覺得有什麼。
主子都捱罵了,你一個奴才挨板子多大點事兒。
“皇爺,該寫字了。”
看到小皇帝神思不屬,身邊太監就小聲提醒道。
大明朝這些講官可厲害了,要是小皇帝不能按時完成作業,他們雖然不敢責罰他,但卻敢責罰太監。
好吧,反正現在在皇帝身邊當差,就得做好捱打被罵的準備。
最起碼在皇帝親政前,是不要想有好日子過的。
“好。”
強壓着心緒,朱翊鈞回到書案前,提筆開始書寫起來。
不過越是臨近大婚,小皇帝心緒就越難平靜,好容易終於是捱到傍晚。
今天的作業,算是全部完成,小皇帝終於可以輕鬆一會兒了。
從慈慶宮和慈寧宮跪安回來,朱翊鈞就讓人準備了兩個小菜和一壺酒,自個兒自斟自飲。
現在皇帝大了,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被允許飲酒。
今日從外面回來,又覺得腳疼,所以喝點小酒有助於睡眠,只要睡着了,也就不會覺得腳疼了。
只不過,半壺酒下肚後,以往該有的醉意沒有,小皇帝感覺精神越發旺盛起來。
恍惚間,看到一旁伺候的太監,宮女,朱翊鈞也沒多想,伸手就點了一個宮女,道:“你,給朕唱個小曲。”
“啊,可奴婢不會啊。”
被點名的宮女急忙解釋道。
她們這些人被選入宮中後,學的都是宮廷禮儀,哪會唱曲啊。
就算會的,也是鄉野間民調,這些曲子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唱出來。
“怎麼,敢不聽朕的話。”
朱翊鈞感覺自己沒醉,清醒的很,但實際上已經醉了。
醉酒之人都不會認爲自己醉了。
宮女不肯聽話唱曲,小皇帝這會兒執拗的性格也來了,非逼着她唱不可。
此時,在朱翊鈞眼裏,小宮女就和前朝那些官員一樣,都欺負他年紀小,不肯聽他的命令。
是的,小皇帝能感覺到,他的話沒有他母後好使,他還是皇帝,所謂的一國之君。
但是到現在,他都沒感覺到做君王的樂趣。
越想越氣,越氣越想,小皇帝的視線落到其他人身上。
瞬間,被皇帝盯着的不管是太監還是宮女,都紛紛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生怕被皇帝點名唱曲。
這些被馮保選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小太監和宮女,都算是老實的,否則也不可能到這裏當差。
要說他們真不會唱曲,那也未必,但真不敢唱。
宮女就算了,那些小太監,內侍私底下什麼葷段子,時令小曲沒聽過,沒唱過。
但在乾清宮裏,那是真不敢唱。
唱了,怕命就沒了。
太監,宮女們不唱,但小皇帝逼他們唱,她們也不敢吱聲。
終於,小皇帝火了,就下令讓人要把被他點名的宮女拉出去砍了,旁邊的太監,宮女看到嚇的不行,只能一個勁磕頭求饒。
終於,或許是小皇帝鬧夠了,酒也醒了些,看到跪倒一地的太監宮女,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
“既然不砍頭,那就削髮代首好了。”
朱翊鈞命令身邊的太監,直接剪了那宮女的頭髮算是對她抗旨的處罰。
在朱翊鈞眼裏,這不過是一件小事兒,所以沒當回事兒。
鬧夠了,天色也晚了。
小皇帝睡意漸起,直接就在太監伺候下回後面休息去了。
殿裏那些太監、宮女這才期期艾艾從地上爬起來收拾殘局。
乾清宮的事兒,看似不大,但還是被馮保和李太後知道了。
這裏,他們自然都安插了眼線,否則當初小皇帝跑去儲秀宮她們怎麼會知道。
馮保只是皺眉,而李太後就不同了,身爲一國之君,怎麼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