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蔓渠山。
朗月當空,星辰浩淼,蔓渠山中竹影搖曳,綠蔭蔥蔥。
皎潔月華之下,青丘帝君白玦負手直立於蔓渠山巔,一襲白衣纖塵不染,一雙明眸神採奕奕,如玉容顏舉世無雙。
晚風拂過竹林,竹葉嘩嘩作響,穿越竹林的涼風中帶着些許竹葉的清香,輕柔的吹開了白玦衣袂一角。
遠遠望去,月華如練,竹影清幽,白衣蹁躚,恍若謫仙入畫,但……前提是沒有白玦腳邊匍匐着的那隻長相醜陋神色諂媚的長毛豬的話。
長毛豬其實是恭恭敬敬的跪在白玦腳邊的,只不過是由於受到了肥胖身形的限制,不能標準的完成屈膝而跪的動作,只好前蹄伸展,後蹄彎曲,肥碩的身子俯臥緊貼地面,極力朝白玦做出一副俯首稱臣的樣子,連腦門都緊緊地貼在地上。
好好地跪姿,硬是讓它給演示成了匍匐。
遠遠望去,像是一塊長着雜草的黑色大石頭。
這隻長毛豬,大大破壞了畫面的質感與美感。
長毛豬拼命做出“跪”拜的動作,可白玦絲毫不爲其恭敬與卑微所動,當是沒看到它一樣,依舊神色淡漠的欣賞蔓渠山中的月華竹影,右手漫不經心的把玩着一塊泛着黑色光澤的圓形玉石。
玉石還沒手掌大,中部缺了一塊,將玉石變成了玉環。
長毛豬抬起眼皮帶着些許試探的神色打量了白玦一眼,而後鼓足了勇氣開口:“方纔小兒傳遞來的消息,說是明日清晨便可將人帶到。”
白玦面前的這隻長毛豬是狸力族的族長,而一個月前靖臨他們遇上的那隻,是族長的兒子。
長毛豬族長言畢,白玦依舊不爲所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長毛豬族長甚至懷疑自己說的話主人到底聽到了沒有。
在族長剛要再重複一遍的時候,白玦給了他一記凌厲的眼神,示意他閉嘴。
白玦不說話,並不代表他沒聽到。
狸力一族是他派出去的,爲的是尋找九重天太子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個月前,當白玦得知靖臨還沒死的時候,着實震驚了一瞬,不得不感慨,這幾個孩子,還真是命大,孤身在危機四伏的山海界中整整兩個月竟然還可以安然無恙。
可震驚過後,便是憤怒與不甘——他憑什麼能活下來?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憑什麼?靖氏的氣數早該盡了,他憑什麼不死?老天保佑麼?憑什麼?
所以當長毛豬族長的兒子找到靖臨三人的時候,白玦的第一個反應是殺死他們,一定要將九重天太子置於死地!
可冷靜過後,白玦改變主意了,他不殺靖臨了,或者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殺人,也要人盡其用。
魔石被封二十萬年,一但出世,必須要以童子血肉祭,這樣纔可以激發出魔石中蘊含的邪魔力量。
所以他早已準備好了三百童子,準備開啓魔石而用。
如今看來,換下三個孩子也無妨,用九重天小太子的血肉祭魔石,效果會不會更好?更何況,還有一個初氏後人,效果應該比九重天小太子還要好。
魔石能夠出世,少不了初氏的功勞。
思及至此,白玦神色陰沉的勾脣一笑,心想:“真是天助我也。”
所以他下令將靖臨三人帶來蔓渠山。
狸力族長兒子口中的主人,是白玦。
……
二十萬年前白澤戰敗,與九重神位失之交臂,甚至禍及整個九尾狐族,白澤心有不甘。
於是他爲了子孫後代可以復仇、讓白氏可以稱霸九重,白澤臨死前在山海界隱藏了五座祭臺,按順序分佈於東西南北中五境,每一境的祭臺中都封印了一塊魔石碎片。
隱匿於山海境中的祭臺,只能由白氏子孫打開,也只能由白氏子孫找到,因爲路引和破封之物都是白氏之血。
日後只要後代子孫將五塊碎片找齊,魔石便可出世,魔石中蘊含的邪魔之力,足以破八荒之封,號令八荒罪魔爲白氏所用。
這便是白澤爲後代留下的復仇之軍。
也是說,只要熬過了今晚,白玦的手中便會有一支龐大的造反之軍,力量之大足以和九重天的神君兵馬抗衡。
但前提是,只要熬過了今晚。
白澤是個目光長遠且深思熟慮的狡猾狐狸,所以他不可能隨隨便便的將魔石交出去,即使是自己的後代血脈,因爲魔石中蘊含的邪魔力量太過龐大,一但出世,影響深遠,所以利用魔石號令八荒罪魔起兵謀反之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一但失敗,白氏甚至整個青丘狐族都會面臨被靖氏滅族的危險。
所以有資格得到魔石的白氏後代,必須有着和始祖白澤一樣的能力與魄力,不然憑什麼起兵謀反?憑什麼得到魔石?
於是白澤在修建祭臺的時候,在每一座祭臺中都設下了一隻兇殘暴虐的守護獸,白澤將五隻守護獸連了命理,也是說,只有五隻守護獸全部死亡,纔算是真正的死亡。
若是殺死了第一隻而沒有殺死第二隻,那麼第一隻守護獸將會在三個月後復活,並天南海北的去追殺得到它所守護的那塊魔石殘片的後人,並將魔石殘片尋回,然後祭臺重新變成被封印了的模樣。
若是殺死了第一隻、第二隻,可是未消滅第三隻,後果也是一樣,往後以此類推。
若是殺死了前四隻,而去殺第五隻守護獸的時候已經超出了第一隻死亡時間的三個月,那麼前四隻守護獸會盡數復活,然後復仇追殺,奪回魔石。
所以只有能在三個月內連續打敗五隻守護獸的後人,纔有資格得到魔石,並號令八荒。
這是白澤爲後代設下的考驗。
決絕而又無奈的考驗。
因天罰,白澤的子孫皆是世代單傳,每代無論生多少個孩子,最終只能活下來一個,其餘的皆因各種意外夭折。
白澤的這種考驗,很有可能斷絕了白氏的血脈,可他又無可奈何,成大事者,不可心慈手軟,所以只能拿出破釜沉舟般的恨絕與果斷。
若是白氏後繼無人,那也是命數,是上天註定白氏與九重神位無緣。
……
如今白玦手中只差蔓渠山中的一塊碎片,魔石拼湊齊了。
所以今晚蔓渠山一役,他絕對不能功虧一簣。
爲了白氏的血海深仇他不能失敗;爲了積壓在心中多年的豪情壯志他不能失敗;爲了家中待產的妻子和即將出世的兒子,他白玦絕對不能失敗。
僅用了兩個多月,白玦便找齊了所有的祭臺,並得到了四塊魔石,今晚這一塊,他勢在必得。
山海界一天,六界中一年,兩個多月前他剛來山海界的時候,妻子月暖纔剛懷胎一月,如今,兒子也快要出世了吧?
想起家中身懷六甲的妻子,白玦的神色柔和了許多,他要快點回家,陪妻子待產。
況且兒子出生的時候,他必須守護在身邊,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可思及至此,白玦的神色中又劃過了一絲陰狠,恨不得立即將靖氏碎屍萬段。
白氏子孫出世的時候,必遭九道天雷,於母與子而言,都是九死一生,這是九重始祖靖軒的天罰,連白氏世代單傳,也是靖軒對白氏的天罰。
所以白玦必須及時回家爲妻子抵擋九道天雷。
選擇在妻子懷胎之初來山海界,也是白玦的破釜沉舟。
如今的他是青丘帝君,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平白無故消失三年定會引起懷疑,正困頓之際,恰逢妻子懷胎,白玦終於找到了消失的理由——帝君陪妻待產。
雖然對不起妻子,可他也無可奈何。
六界三年,在山海界不過三個月,若是三個月內他不能尋齊魔石,那無論如何都是個死,而且九重天定會發現這一切。
事情一旦敗露,白氏將死無葬身之地,包括自己的妻子與未出生的兒子,再加上九重天雷的威脅,所以白玦必須在妻子生產前回去,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爲了不引起九重天的懷疑,白玦祖上幾代人都未曾動過來山海界找魔石的念頭,一直老老實實地對靖氏俯首稱臣,整整二十萬年,才讓靖氏對他們九尾狐族放鬆了警惕。
也是說,白玦的這次機會,是祖上的多年忍辱負重換來的。
所以,他不能死,不能連累妻兒,不能禍及狐族,更重要的是,不能對不起白氏幾代的屈辱爲他換來的機會!
這是他的破釜沉舟。
況且,與靖氏之間的血海深仇,不能不報!
白氏子孫從出生起對靖氏懷以深仇大恨,直到半月前,白玦才清清楚楚的明白,那可是累積了二十萬年的血海深仇!
白玦從前四座祭臺下鋪底的青石板上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二十萬年前的那段過往——封印八荒、爭奪九重的大戰,還有始祖白澤,鮫女古昭和仇敵靖軒之間的恨情仇,還有是,初氏的祕密。
初氏忠心?神衛之榮?
呵,都是笑話。
想起初氏神衛,白玦忍不住冷笑,心中充滿了對初氏的鄙夷:“見風使舵賣主求榮的勢力小人而已!”
如今九重天被一羣道貌岸然的小人變得烏煙瘴氣,他白玦一定要好好地清理一下九重天。
他要給自己的兒子最好的未來,他要爲自己的兒子奪得九重神位,他要白氏的榮光,重現在自己的兒子身上。
妻子與兒子,是白玦的軟肋,也是他義無反顧的動力。
他給兒子起名爲白熙,寓意興盛與光明。
他的妻子月暖,還在等他回家。
白玦神色柔和的勾了勾脣,而後將手中殘缺了一塊的魔石放入懷中,隨後輕輕地取下了懸掛於腰間的細長玉笛。
月光下潔白無瑕的玉笛散發着清幽柔光,手感溫潤,玉笛底端還刻了個小小的暖字。
這笛子是月暖送給他的定情信物。
白玦將玉笛橫在脣畔,輕輕啓脣,一曲悠揚婉轉纏綿繾綣的相思曲便從小小的玉笛上發出。
相思曲名爲《凰求鳳》,是月暖爲他譜的,每晚吹奏此曲,白玦的心頭都會不由自主的湧上一股暖意。
爲了他的月暖,也不能失敗。
被忽視了許久的長毛豬族長已經對白玦每晚都要吹奏玉笛的行爲習以爲常了,他也能感覺出來,每當白玦吹奏玉笛的時候,他身上的殺意與寒意會消散許多。
不過長毛豬族長依舊不敢放鬆警惕,依舊老老實實地跪在,啊不,是匍匐在地上,絲毫不敢懈怠自己對白玦的敬畏與恭敬。
因爲,他聽說前四任狸力族族長都是被白玦殺死的,並且下手毫不留情殘忍至極,都是因爲它們不聽話惹白玦生氣了,他可不想做第五個被殺死的族長。
果然,一曲結束,白玦又恢復了冷峻常態,長毛豬族長欣慰於自己的先見之明。
這時白玦語氣淡漠的開口問道:“隧道都打好了?”
長毛豬族長忙不迭的點頭,諂媚道:“好了好了,並且小的都已經按照主人的吩咐將山腹清理乾淨了!”
長毛豬族長一直很奇怪,爲什麼白玦讓他打地道並且挖空山腹?要找東西麼?但是他並未在山腹內挖出任何東西啊。
不過它也不敢多嘴問。
白玦滿意一笑:“都是你親力親爲麼?可曾有外人知道?”
“沒有,絕對沒有,都是小的一力而爲。”個豬力量太渺小,族長夜以繼日的挖了半個多月才竣工。
白玦言簡意賅的吐出兩個字:“很好。”
主人滿意,長毛豬族長很是得意。
可還沒等它得意太久,剎那間一道寒光閃過,它那擁有先見之明的豬頭已經和肥碩的身子分家了,登時血濺三尺,死的慘不忍睹。
狸力族長甚至都沒來得及震驚與錯愕,已經一命歸天了。
白玦的劍名爲歃血,每次出鞘,必用血肉之軀開刃,不然劍刃不鋒利。
其實開刃不用殺生,只要有生靈之血行,可是白玦必須殺了這隻狸力,因爲,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祭臺的位置,看到過白玦的容貌,所以,他必須死,等最後一塊魔石碎片到手,整個狸力族都要滅。
前四任族長也是這麼死在白玦的飲血劍下的,他們可能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爲什麼死的,可謂是死不瞑目。
要怪,只能怪它們善土工,能尋物,會打洞。
這是傳說中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開了刃之後的白玦根本沒看一眼腳邊那具頭首分離的屍體,抬腳朝着蔓渠山的竹林間走去,不一會兒身形便隱沒在了竹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