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明就這麼恢復了單身。
有些震驚。頭一次被女人提分手。
還是他最投入的一次。
又不是特別意外。吳悠本來就不同, 接觸久了發現她是那種反差很大的人,外表溫軟,內裏堅定, 甚至還有些絕情。
他就是始於她的溫柔, 陷於她的堅定,終於她的絕情。
分了就分了吧。太過認真的女人,不適合他。他的人生有很多目標要達成, 感情不過是沿途的風景。
他緊接着又去了外地, 司機到機場接他時,他隨口報了個地址。
司機明顯愣了愣。
陸澤明隨即想起,他們已經分手了。
然後, 整個人就不好了。車廂內氣壓驟降, 司機大氣不敢出, 生怕犯了什麼小錯誤被老闆遷怒。
陸澤明拿起手機看行程,工作之餘的時間,幾乎都給了她, 都已經排到明年了。兩人其實挺合拍,也不用特意去約會, 就一起喫飯和健身,在家裏膩歪, 做些無聊幼稚的小事都覺得有趣。
這一刻,他才真切感覺到失戀了。
他讓司機直接回公司,老闆心情煩悶,當然去虐手下員工。
陸澤明也想過去找吳悠,不止一次,最終還是忍住了。
除夕夜,他藉着拜年的由頭, 給她發了條信息。
然後發現,已經被她拉黑了。
當時的心情,恨不得立即把所有人叫回來加個班。
***
再次見面,是一次醫藥創投會議上。
陸澤明作爲投資人代表上臺講話,視線不經意掃過場下,看見後排的一張熟面孔。
還有她鄰座,一個年齡相仿的男人,倆人正低聲交談。
陸澤明大腦空白了一瞬,好在他應變能力強,又不着痕跡地圓了回來。
和她一起的那個男人,稍後也上臺作報告,原來是某醫院神經外科的新星,未來這一領域的風雲人物。
陸澤明打開這位蘇醫生的履歷,一眼看到他跟吳悠是同一所大學。
他心裏壓了一口氣。再抬眼,個子高,顏值不俗,業務能力強,很符合吳悠的審美標準。還是半個同行,該死的“師兄妹”。
會議結束後,還有個交流環節,以酒會形式。
陸澤明始終被衆星捧月,但仍是抽空梭巡全場,那個蘇醫生也是今晚的焦點,所幸,在他身邊並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是,她又去哪了呢?
***
吳悠今天是來蹭聽的,藉着老師的光——某院神經內科主任,跟蘇師兄只是偶遇,順便聊了聊近況。
她現在工作之餘也要找機會學習,開拓眼界,主動去瞭解新事物。這其實也是受陸澤明的影響,雖然有時覺得他身上商人氣息太重,但也得承認他的商業嗅覺特別敏銳。
認識這麼久,還是頭一次以這個角度看他。
臺上的他,專業又風趣,將個人魅力發揮得淋漓盡致。西裝領帶,一絲不苟。讓她想起他那句“幸好有你在”。
可是沒有她在身邊,他依然過得很好。
接下來的交流環節,吳悠與人聊天時,視線偶爾掃過被簇擁着的那位,也注意到他一心二用,似乎在尋找什麼,該不會是……
他該不會是以爲,她來這裏是爲了看他吧?
交流得差不多,吳悠決定提前離場。
穿過大廳走向門口,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有點熟悉。
即將走入旋轉門的那個剎那,一隻手把她拉到一邊,自從熟悉後這人的霸道屬性就顯露無疑。大庭廣衆之下,吳悠沒有跟他撕扯。
兩人面對面站定。
吳悠先發制人,“陸先生,有事嗎?”
陸澤明看着她的臉,沉默了片刻,才道:“本想問你最近過得如何,看樣子還不錯。”
吳悠微笑:“彼此彼此。”
“你能鬆開手嗎?”
陸澤明反而攥緊了些,“走吧,我有東西送你。”
似曾相識的臺詞。
又在車裏?
吳悠腳下沒動。
陸澤明解釋:“新年禮物。”
吳悠失笑,“我們已經分手了。你的慷慨還是留給別人吧。”
陸澤明看着她:“沒法給別人。”
吳悠心裏動了動,彷彿猜到一二。
“我能問下是什麼嗎?”
陸澤明皺眉,不太想這麼說出來,但也知道現在恐怕很難把她哄上車。
“是戒指。”
吳悠心跳定在半空中。
陸澤明低沉道:“可以先訂婚。”
吳悠挑眉,“然後等四十歲再考慮結婚?”
她上前一步,伸手按上他的領帶結。看到他喉結動了動,呼吸都摒住了。
她有些好笑,“最近睡得好嗎?”
“當你把自己送給我的那一刻,我們就無法再回到從前那種關係了,你再遇到睡眠問題,也不能來找我了。”
陸澤明一手握着她的,另一手按在她後背,把人往懷裏帶。
“悠悠,我睡不好。”
“因爲想你。”
這人,最擅長這種溫情脈脈、蠱惑人心的舉動。
還好吳悠現在是理性佔了上風。
“你想我,也喜歡我,但是不愛我。”
看到陸澤明眼神微變,她繼續:“還好,我也沒愛上你。”
她抽出手,轉身就走,毫無留戀。
陸澤明看着她走遠,心裏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很疼。很陌生。
直到有人看過來,還有熟人從出來尋他,他定了定神,抬腳走出大門。其實應酬還沒結束,但他已經沒心情了。
回到停車場,上車後,從手套箱取出一隻小盒子。
打開,滿目璀璨。
五克拉,切工精湛,大多數女人都無法抗拒,也有人看都懶得看一眼。
陸澤明把玩了一會兒鑽戒,又送進盒子裏。
***
人與人的情感不能相通,陸澤明這邊失戀,想找人喝喝酒,結果最好的朋友、事業上的好搭檔,江川正在熱戀中。
還要結婚了。
陸澤明不解。“結婚有什麼好?就圖多個人管着你?”
江川說,“沒什麼好,你這輩子都別結。”
等他領完證,陸澤明又問:“作爲過來人,你不打算對我說點什麼?”
江川:“別人說什麼都沒用,這個要靠自己領悟。”
陸澤明真想給他一腳。
就這德行,這輩子也就只能跟初戀女友破鏡重圓了。談幾次都是跟那一個人。人間的風景,註定都錯過。
他又一想,到底什麼樣纔算最好的風景?
或許正是因爲遇到了對的人,對的景,纔不願意再去看別的?
***
這天下班後,陸澤明打發了司機,回家路上換了個方向,開去某個熟悉的小區。停車後,點了一支菸,遠遠地看着她的那棟樓,那扇窗。
想象着她此刻在做什麼。
如果他上去,會一起做些什麼。
擁有的時候,一切都理所當然。現在,從車上到樓上,都成了最難逾越的距離。
房間裏,吳悠在看照片。
照片牆多了幾張,是倆人的合影。
她想摘下來,那樣照片可能就撕壞了,她遲疑了許久,還是決定等到最後一刻,真正告別的那一刻。
是的。
她剛剛給自己定了旅行計劃。
每逢人生的重要關卡,她都要去找個地方看日出。這一次,她要去的是納木錯。那人的審美沒問題,她也看過照片,這樣特別的地方值得去看一眼。
就當是爲自己這一段戀情蓋一個章。
轉眼到了六月。
吳悠獨自去西藏,先到拉薩,包車去納木錯。
包車司機是當地朋友推薦的,同車還有一對情侶,旁若無人地親暱,吳悠扭頭看窗外景色,不時拍個照。
半路上,車子出故障。
好像一時半刻還修不好,那對情侶下車,攔了輛車跟人擠了,吳悠既不好丟下司機,也不敢貿然跟人拼車。出門在外,安全第一。
這裏美如天堂,放眼望去,天地之間,只有她,一個半生不熟的男人,以及一輛破車……
她走到空曠處,用手攏音大聲喊:“陸澤明,你個王八蛋!”
都怪他。恨死他了。
喊完一陣頭暈,嚇得她立即止住。這可是高原!
這時候,路上又駛來一輛越野。
車速很快,到她跟前忽然減速,司機探出個腦袋,“美女,要搭車嗎?”
吳悠心說,搭你個頭。
嘴上客氣道:“謝謝,不用。”
後座車窗搖下,露出一張臉,“你確定?”
聽到這個聲音,吳悠呆了一瞬,看也不看,抬腳就走。
那人下了車,仗着腿長,很快追上來。
第一次看到陸澤明戶外打扮,有着落拓不羈的味道,還戴了遮陽的帽子。這地方紫外線很毒,吳悠除了帽子還有圍巾,虧他還能認出自己。
越野車上的司機留下,幫包車司機修車。
陸澤明拉着吳悠去自己那輛車,她甩脫他的手,自己拉開副駕座車門坐了進去。相比之下,還是跟這個熟人在一起更有安全感。
坐好後,她平靜地問:“你怎麼來了?”
陸澤明從後視鏡裏看她。
伸出右手小指,“說好一起來,拉過鉤的,你忘了?”
吳悠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她覺得丟臉,用圍巾擦淚,陸澤明掏出手帕幫她擦拭,又把人摟到懷裏。一個人品味了這麼久的孤寂和相思,才知道這樣的動作有多珍貴。
看到她獨自一人跋涉至此,才知道,她和自己同樣備受煎熬。
“對不起。”
“我已經把自己送給你,你不要我了?”
還好意思說,都是騙她的。吳悠用拳頭捶他。
陸澤明忍了數下,才道:“省省力氣,當心高反。”
吳悠這才住手,推開他,命令道:“開車。”
再次上路。
午後時分,抵達納木錯景區。
藍天,白雲,碧藍澄清的湖泊。美,且震撼。一切溢美之詞都不爲過。離天最近,最乾淨的所在,往這裏一站就彷彿能滌盪心靈。
人看到美好事物,都會湧起分享慾望,吳悠讚歎着,下意識去看身邊的人,發現他嘴角含笑,好像在笑她剛纔的反應。
她立即板起臉,拿起相機專心取景。
陸澤明也在看風景,他心裏的風景。
晚上住在客棧,四五人的房間,就倆人住。
來這裏有兩件大事,看日出,看星星。
吳悠來前查過攻略,爲了觀星效果,應該走遠一點,但附近野狗出沒,幸好,還有一個更狗的男人在。
吳悠只當他是保鏢,不想跟他講話。
陸澤明自說自話,“我大學的時候來過一次,被這裏美景震撼,當時大家都說還要再來,帶上心愛的姑娘。”
“後來有了‘愛的姑娘’,自己卻沒有了心。”
吳悠心裏微微震動。
兩人仰望着星空,各懷心事,又似乎是同一件事。
回去後,簡單洗漱就躺下了。
高原氣候,簡易板房,怎一個艱苦了得。陸澤明顯然是有旅行經驗,又因爲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綜合下來就是心理上能將就,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各種不適應。
其實吳悠也不比他強多少,但是看他這樣還是覺得挺解氣。
隔壁牀那位終於不動了,該不會這麼快就睡了吧。吳悠悄悄看了眼,撞上他的視線,飽含着某種情緒。
她不想去解讀,翻個身,背對他。
電熱毯的熱力顯然不夠,缺氧的不適感漸漸襲來,她輕輕蜷起身體。
那人問:“冷?”
“不冷。”
“我冷。”他抱着被子過來。
吳悠幾乎跳起來,被他按住,“噓,別亂動,小心高反。”
他把兩條被子疊加一起,在她身邊躺下,“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
心理上雖然抗拒,身體卻有向往溫暖的本能,吳悠就在這矛盾的心態下,直到後半夜才睡踏實,好像一轉眼就被人喚醒。
還是用叫醒小寶寶的語氣:“悠悠,該起了。”
她睜眼,一片漆黑,身上好不容易有了熱乎氣兒,不想動。
他又說,“那就明天再看。”
“明天?”
她終於清醒了些,再次睜眼。
陸澤明柔聲說:“這幾天我都陪你,把這邊好玩的地方都走一遍。”
吳悠反應了幾秒,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坐起的時候,就覺察出不對,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樣東西。
她不動聲色地穿衣,餘光裏,那人也若無其事地收拾自己。吳悠趁他不注意,悄悄摘戒指,太過合適,用了點香皁才摘下來。
出去時,天上還掛着幾顆星,有人已經出來了,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陸澤明走到身側,吳悠覺得風似乎小了些。
過了會兒,天邊泛白,大地的輪廓漸漸清晰,無論看過多少次日出,都會被這一幕震撼。
吳悠虔誠地望着天邊,也能感覺到身側的人呼吸變化,想必心中也是同樣震動,她抬眼看去,他臉上有難得的平靜。
彷彿心中沒有雜念。
他也側過臉,看她。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半明半暗中,看到彼此眼裏的光,還有那些未說出來的話。
吳悠眼底忽然有點酸,先收回視線。
左手一熱,被人握住。
感覺到他的手僵了僵,又握緊。
吳悠右手揣口袋裏,摸到那枚戒指。
陸澤明另一隻手拿起手機,“給你看這個。”
吳悠看了眼,是一張照片,也是日出,陽光在湖面跳躍,就是這裏,應該是一會兒將出現的景象。下一張,是一羣人振臂歡呼,再下一張,是單人照。
戶外裝,揹着雙肩包,挺拔如松,一身朝氣,臉上還帶着學生氣。
吳悠右手接過手機,往下翻。
一連數張,都是納木錯周邊。
忽然畫風一變,是一張室內照,一個燈下背影。
是他家臥室,她想起來,那次他出國回來倒時差,她在一邊看書,本來要去客廳,他不讓,說想離她近一點。
陸澤明開口:“這段時間,我反思了很多。”
“那天,你說我不愛你。我覺得被冤枉了,後來又覺得不冤。”
“我沒愛過人,所以其實也不是很懂。但我一直知道,你對我是不同的。直到分開後,才真正意識到,你對我來說,是唯一。”
“悠悠,你說過太陽出來時,整個世界都宛如新生,我們就在這裏,在這一刻,重新開始好不好?”
吳悠始終別過臉,因爲眼裏都是淚,沒敢開口,怕哽咽。
太陽已經自地平線升起,湖面上波光粼粼,隱約可見遠處起伏的山脈。
陸澤明抬手指給她看,“那就是念青唐古拉山。”
“在當地傳說中,它和納木錯是一對戀人。”他看她,“你聽過嗎?”
吳悠搖頭。“你還知道這個?”
他像有些不好意思,“年輕那會兒,偶爾也有些浪漫想法。覺得這樣的山與湖,纔是真正的彼此守護,不離不棄。”
她問:“現在沒有了?”
“還是有的,只是在世俗打滾久了,就忘了。”
“悠悠,我說不想太早結婚,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沒玩夠?其實想玩的話,婚姻也擋不住,可能在我潛意識裏,還是把婚姻當作一件神聖的事吧。”
“我現在想明白了,認準了人,時間不是問題。”
“我的未來,就是我們倆的未來。”
吳悠一怔,想到這是那次她要問的,他給了回答。
天色越來越明亮,周圍景緻越發清晰,如置身人間仙境。
陸澤明說:“本來打算在這裏求婚,可戒指你已經簽收了。”
吳悠一愣,下意識反駁,“沒有,我拒收。”
她從口袋拿出戒指,賭氣一般遞到他面前。
同時還留意了他的表情,好像有點失望?
卻見他低頭笑了下,又露出那種狐狸般的神色。
陸澤明接過戒指,理了理衣服,後退半步,單膝下跪,仰起臉,真誠道:“吳悠小姐,你願意跟我共度餘生嗎?”
還沒等吳悠回應,有人眼尖發現,尖叫,有人喊“答應他”,“在一起!”
好在人數有限,又都是陌生人,並不尷尬,感受到的都是善意。
吳悠心說,這個人可真是,影帝一般,什麼都做得出。
再看他的面部微表情,好像還真有點緊張?
她心軟了一下,“我要考慮。”
陸澤明輕輕鬆口氣,“好,我等你。”
“沒那麼容易的。”
上次就是太容易了,纔不知珍惜。
“你先起來吧。”
他有些悵然地、緩緩地站起來。
低聲說,“現在,新郎要吻新娘了。”
吳悠:“……”
收回剛纔那半秒的內疚。
他捧起她的臉,靠近時嘴角都已經勾起,可惡透了。吻上來時很用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熱情,反應過來這是高原,又變溫柔。
其實這樣吳悠已經喫不消了。
心怦怦,像是要跳出來。
太陽昇至半空,整個世界被點亮,納木醋湖如鋪滿碎鑽,亮得耀眼,一如這燦爛的愛情,璀璨的年華。
悠長一吻結束後,兩人都有點喘。
吳悠看着左手,昨晚的星星,落了一顆在指間。
到底是被這傢伙趁亂給“套住”了。但她沒有什麼牴觸,因爲聽到他的心跳,那強有力、不太規律的跳動,是爲她。
她也有些心裏話想說,在這個充滿儀式感的時刻。
“陸澤明,你很優秀,很成功,我會爲你驕傲。”
“可我也想要一個屬於我的明明。”
陸澤明握着她的手,“我是。”
吳悠繼續:“你說得對,結婚還是要看準了人,時間早晚不重要。”
陸澤明把她的手送到嘴邊,親一下。
“時間也挺重要,別讓我等太久。”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完結,謝謝大家!新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