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苔蘚是一件很迷人的事情。
葉漁不會開車,別墅庭院裏的車庫正好改造成養苔蘚的小天地。車庫只在兩側各有兩條很窄的窗戶,內部光線很暗,正好適合苔蘚喜歡陰暗避光環境的習性。
除了捲簾門的那一側,葉漁在另外三側都打滿了通頂的架子,正中央本該停車的位置沏了一方巨大的石質島臺,架子和島臺上擺滿了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玻璃缸,玻璃缸裏都養着苔蘚。這些玻璃缸中還有自己的陳設:有些是小小的是歐式城堡或者街道,有些是中式的住宅,也有些是山水風景。苔蘚養起來後逐漸將這些精巧的建築物包裹,濃郁欲滴的綠色充斥畫面,爲這些永遠不可能住人的小小住宅添上一抹驚豔的生命力,直至整個玻璃缸的內壁都被濃綠填滿。
這蓬勃、膨脹的生命力經常讓葉漁覺得養苔蘚的過程不太像養植物,更像養寵物。
葉漁並不是每天都來打理這些苔蘚,但一打理起來就會忘我,不知不覺進入一種心流狀態。
4月28日這天也一樣。她是昨天晚上走進的車庫,本來想忙到半夜就去睡覺,結果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7:00的時候,短信、微信、QQ……乃至支付寶、淘寶,手機裏所有能彈出文字消息提示的APP都狂轟濫炸起來,葉漁平靜地拿起手機,隨手點開最後出現的那一條:
“尊敬的太陽系第三行星居民,您好!宇宙大過濾器系統即將在第三行星陽曆年-2026年4月30日面向第三行星啓動,爲保證文明與秩序的正常續存,請18至60歲的居民在收到本條消息後儘快交接工作並安排好個人財產,以免造成不便。”
消息後面還有一個括號,非常貼心地進行了安撫性備註:
“(該提示並不意味着您在大過濾器系統開啓後一定會身亡,只是建議您做好最穩妥的準備,感謝您的合作)。”
從4月1日開始,這條消息已經連續發送28天了。
在最初的一兩天裏,大多數人都覺得這不過是一場拙劣的惡作劇,還有不少網友在社交平臺上吐槽:“愚人節玩這麼大嗎!”
但隨着事態漸漸發酵,人們通過網絡逐漸得知,這條消息覆蓋了全球所有能彈出消息的設備——在過去的28天裏,每天的這個時間,這顆星球上所有手機、電腦都會瘋狂彈出同樣的內容,就連電視裏正在撥出的早間新聞都會被強制切換成黑底白字的“重要通知”。
各國官方最初都不約而同地宣佈這是黑客攻擊,但在經過一輪又一輪的排查後,既沒人查清原委也沒人能制止這些離奇的消息。
每一天早上7:00,這些消息都會精準送到每個人眼前。
葉漁讀完消息,將手機息屏收進家居服的口袋,舉步走到捲簾門邊按下開門的按鈕,走出車庫。
她回到別墅走進廚房,烤了兩片麪包,搭配煎雞蛋和火腿,簡單的喫了頓早餐,然後準備上樓睡覺。
作爲獸醫專業的學生,葉漁畢業之後憑鈔能力自己開了家寵物醫院,但並沒有自己擔任院長,而是隻當了個的同事和患者眼裏都可有可無的小醫生,爲的就是能隨時請假擺爛。
當院長的事情太多了,哪有幕後金主爽啊!
在睡覺之前,葉漁定了個11:50的鬧鐘,因爲她想看看在12:00的時候,另一條同樣從4月1日開始每天發送的消息是否還會出現。
不過葉漁實際上連11:50都沒睡到。
大概十點多的時候,狗子們的自動餵食器裏沒糧了。這種情況先前也出過兩次,當時家裏的兩隻邊牧配合地打開放狗糧的儲物櫃,大家一起喫了頓自助。可這回不知道爲什麼,邊牧選擇打開臥室門把那兩隻阿拉斯加和兩隻哈士奇放進了她的臥室。
四隻大型犬瞬間佔滿葉漁的牀,最傻的那隻二哈還直接趴在了葉漁身上,把葉漁壓得翻着白眼醒過來了。
她苦哈哈地起牀喂完狗,本想再回去睡回籠覺,半年前靠碰瓷手段加入這個雞飛狗跳大家庭的三花貓又叼着逗貓棒、帶着兩個德文貓一起來找她玩。
哪有人能拒絕小貓咪的這種邀請,這下葉漁連回籠覺都不用睡了。
11:27,困得七葷八素的葉漁給自己點了個外賣。12:00,差不多就是從配送員手裏接過的那一瞬,狂轟濫炸的消息提示音再一次如期而至。
“尊敬的太陽系第三行星居民,您好!宇宙大過濾器系統即將在第三行星陽曆年-2026年4月30日面向第三行星啓動,爲提升冒險質量、提高生存幾率,您可在4月30日20:00之前前往附近的貨幣兌換機進行貨幣兌換。請放心,當冒險結束,您所擁有的貨幣會進行全額返還。”全額兩個字加粗還加了下劃線。
文字之後附了個藍色的鏈接。
牢記“陌生來電不輕信,未知鏈接不點擊,個人信息不透露”三大反詐原則的葉漁從來沒點過這個鏈接,但這個世界上膽大的人很多,葉漁早就從小紅書上瞭解到了這個所謂的“貨幣兌換機”的具體情況。
按照網友們的描述,這些兌換機大多在“偏僻又不偏僻”的地方。
比如小區附近最不起眼的巷子、購物中心地下車庫最難找的角落、村子裏最鮮有人至的破廟裏等等。
不僅瓷國,全球各地都在一夜之間出現了這種設備,就跟遊戲突然刷新地圖了一樣。
也有一些工作比較小衆的網友反饋說,非洲原始部落沒見到這個東西,也沒收到那些短信——雖然現在大多原始部落裏也用手機。
各國的有關部門當然也都嘗試拆除和破壞過,但無論費多大力氣它都紋絲不動,連皮外傷都沒有。也有些地方試過在設備外圍拉警戒線,甚至砌牆,試圖將它和普通民衆隔離開,但第二天早上那些用於隔離的東西就會自動消失,安排的警衛往往會在夜裏的某個時間段不受控制地陷入深入睡眠,完全沒有辦法阻止這詭異的“刷新”,最後只能不管它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通過各種渠道反覆提醒民衆不要接觸這個玩意兒。
大家這也很像遊戲的刷新機制,無論NPC還是玩家都阻止不了。
詭異的設施加上久久沒有解釋的短信,無論現實裏還是網絡中都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討論,陰謀論層出不窮,很多地方甚至因此衍生出了諸多暴力事件。但解決不了的事情就是解決不了,無論人們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一切都還在繼續。
葉漁心如止水地喫完外賣,第一次打開了短信後的鏈接。
手機屏幕上彈出地圖,葉漁發現最近的一個兌換機離自己只有八九百米。大概位置就是出小區後左拐直行有個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是個商區,還有地鐵站。
這理論上並不是“偏僻又不偏僻”的地方,但現在地鐵站尚未竣工,商區的商戶也大多並未入駐,只有家律師事務所孤零零地開着。
從地圖上看,兌換機就裝在律所後牆外。
葉漁於是換了身衣服就直接出門,順便把外賣袋和貓砂扔出去。十五分鐘後,她走進商區的範圍,律所作爲唯一亮着燈的商鋪並不難找,不過在走到律所附近的時候,葉漁正好碰上一位身穿白色絲質襯衫、黑色闊腳褲的女士從律所走出來,她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但有種超越年齡的幹練氣質。
和葉漁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頓了一下,然後眼前的女士先露出了職業性的標準微笑:“您好,請問是需要法律諮詢嗎?”邊說邊向葉漁走來。
“啊不是……”葉漁啞了啞,“我路過,看到這邊有商區,隨便逛逛。”
她沒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找兌換機的,怕對方覺得她有毛病,更怕對方出於好心報個警什麼的。
“這樣啊。”幹練女士瞭然地點點頭,還是雙手遞來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可以聯繫我。”
“好,謝謝。”葉漁和氣地接過名片,女士又說:“這邊的店都還沒開,想逛街的話可以再往那邊走,有個商場。”
“謝謝,我隨便看看。”葉漁把女士敷衍過去,等對方回到律所,她繞進律所後的小巷,抬頭就看到了那個兌換機。
兌換機和常見的ATM沒什麼不同,只是ATM上方通常只用中英雙語寫着所屬銀行的名稱,但這個兌換機上面是個窄長方形的LED屏,屏幕上的文字分兩行,上面那行是不變的,用中文寫着“大過濾器系統貨幣兌換機”,下面那行則在不停變換不同的文字,葉漁依稀從中分辨出俄語和西班牙語,猜想應該和上面那行中文的意思一樣,只是爲了方便可能出現的外國人看。
葉漁走上前,抬手在屏幕上輕輕一點,方形的黑色屏幕亮起來,藍底白字顯示的信息出乎意料的簡單:
您所持有的貨幣總額(其他貨幣已自動兌換爲您的常用貨幣):36,420,637 CNY。
共可兌換系統貨幣:34,852金幣。
請輸入您要兌換的金幣數額:
冒號後面是個不停閃爍待輸入的光標。
三千多萬對三萬多,落差驚人。
葉漁的目光凝在那個金幣數額上——它不僅有整有零,而且和自己存款數額並不是整數倍。
她心底浮現出一點猜測,拿起手機迅速算了一下倍數,然後打開網頁進行搜索。
果然,是當日的國際金價。
葉漁深深吸了口氣,懸在觸屏按鍵上的手指最後踟躕了幾秒,決絕地敲下幾個數字:10000。
但在按下確定之前,她又出於某種奇怪的強迫症,把四個零都刪掉,將數字變成了“14852”。
敲下確定的一瞬,葉漁沒有聽到機器發出任何ATM機的聲響,只有一陣白光剎那間包裹全身。
葉漁瞳孔縮緊,驚訝地張望四周,發現自己是懸浮在這白光裏的,四周什麼都沒有,無論兌換機還是牆壁都消失了,連腳下也只有一片虛空。
隨着她一眨眼,白光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兌換機和律所後牆靜靜矗立在眼前,彷彿剛纔的離奇場面都是她的幻覺。
葉漁凝神思忖半晌,再度望向兌換機的屏幕,看到上面顯示:兌換成功!所兌換的金幣已進入您的賬戶,在大過濾器系統啓動之後,金幣將顯示在您的揹包裏。
然後畫面跳轉,回到初始頁面上:
您所持有的貨幣總額(其他貨幣已自動兌換爲您的常用貨幣):20,900,000 CNY。
共可兌換系統貨幣:20000金幣。
請輸入您要兌換的金幣數額:
冒號後面依舊是不停閃爍的光標,表示她可以再次進行兌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