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寧縮進被褥中,不願去想,誰知點上安神香後噩夢雖未至,但怪異的夢卻纏上她了。
這次她夢見了。
到處都是血和火,她生活十幾年的地方被毀得殘檐斷壁,肆意的殺戮在赤霞色的黃昏中,宛如鮮血流滿了整個皇城。
此前的夢中人皆爲虛幻,現在謝安寧卻在夢中看見一道清瘦背影坐在宮門之上,頭也沒回地看着被火燒的皇城,連身後走來一人也似沒發現,風骨與皇兄如出一轍。
來人披着玄色大氅,徐趨而來,悄聲站在身後含笑問:“喜歡臣送你的嗎?”
坐在前方的人沒回頭,亦無應答,來人便低下頭似想要去親。
也正因低了頭,謝安寧從模糊的夢中晚霞中看清了他的臉。
看清剎那,謝安寧像是跌落十八極寒地獄的漩渦,她黛眉微蹙,星眸驟睜。
剛纔又夢見什麼了?
心跳一聲聲墜在謝安寧胸口,震耳欲聾得她想要挖出心肝,重新塞進不會跳的玉石心。
謝安寧躺在榻上,眸底漣漪層層,久久難平,神思怔忡失據地盯着霧似的軟綢牀幔,竟至半晌無言。
又夢見了。
之前她夢見最愛的皇兄被男人看上後強佔,但從未有過任何親密,這次卻夢見那個男人親上去了,而醒來後面容也由模糊變爲清晰。
謝安寧回憶夢中的那張臉。
那是極爲漂亮的容貌,劍眉狐眸,在晚霞映照下容色穠豔得雄雌莫辨,這張臉正是她一直懷疑,現在不用去看腰下的紅痣,都覺得是亂臣賊子的——
謝安寧抿了抿緊繃的脣,再緩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無聲念出他的名字。
徐淮南。
喜男謀反的男人是徐淮南,她並不覺得意外,更多的是鬆口氣。
至少人已經找到了,她也沒有尋錯人。
接下來就應想快點除掉他。
“竹雲。”
外面的竹雲聞聲進來:“公主醒了。”
“嗯。”謝安寧怏怏點頭。
竹雲上前打開香爐,發現爐中的安神香已經滅了:“哎,香好像沒燃。”
謝安寧溼睫上撩。難怪她昨晚又做噩夢了。
竹雲蓋上香爐,過來請罪:“公主可是又做噩夢了?都怪奴婢昨日沒將香抻好。”
謝安寧這會正怏靠在榻架上,許是因爲做了噩夢的緣由,蓋下長睫的眼尾溼溼的,有氣無力點頭時格外惹人憐惜。
“不是什麼大事,起身吧,今日還要去書院。”
竹雲起身扶她,問:“公主,今天可想要穿的?”
“都可。”謝安寧現在沒空心思去想穿什麼,還在想夢裏親人的徐淮南。
明明夢裏親的是皇兄,她怎麼覺得渾身麻麻的。
不對,她應該生氣,可惡的徐淮南竟然敢玷污太子,太生氣了,她要狠狠害他。
最後竹雲選了套厚實的兔絨襖裙。
謝安寧被妝點清淡,脣瓣再塗點點胭脂,毛茸茸領與簪花垂髻襯得她雪白的臉兒活似小兔神。
又去了書院,謝安寧半點也不想來。
她明明是公主,爲何還要來書院,就在皇宮裏學不行嗎?天寒地凍,早起晚歸,真的好辛苦啊。
謝安寧無力地趴在案上,摸着下巴沉思,頭頂上的青衫老夫子已吹鬍子瞪眼,看了她好幾眼都沒發覺。
後面孟子恆悄悄戳了戳她的後肩:“安寧公主,夫子好像在看你呢。”
謝安寧喪氣地往前覷了眼,果然見夫子臉色鐵青,滿臉寫着‘等下就去告狀’。
夫子最愛和皇兄告她學術不認真了。
謝安寧連忙拾起竹簡放在眼前,裝作聽得很認真。
老夫子見她認真聽堂,臉色略有好轉,轉眼繼續授課。
終於放課了,孟子恆想要去找謝安寧,她卻跑得比誰都快,像只兔子輕盈蹦跳出講堂,只餘下漂亮的背影給人癡看。
謝安寧好煩惱。
她一直在苦於該用什麼法子,才能讓徐淮南死得不像是死於陰謀詭計。
一連幾日,她既因沒錢放棄買殺手,又否決了直接明顯的下毒,想得眼裏都失去了光彩。
而身後一直盯着她的孟子恆見她這幾日總是心不在焉,很是擔憂但不知如何開口,只好目光癡癡地看着心上人,又像小狗般在她周圍瞻前顧後。
怕安寧公主口渴,怕她冷,每日還特地倒了壺熱水放在她的面前,哪怕謝安寧根本沒看他,他一人也做得很高興,與他相熟的世家郎君暗笑他像條狗。
孟子恆爲此冷笑,他們這些人纔不懂給公主做狗有多舒服,比他們去逛什麼花樓快樂多了。
他越發在謝安寧面前晃,雖然謝安寧不知道他走來走去,一會在她桌案上放東西,一會又拿走是在作甚,難得體貼地讓出小塊位置給他行事。
謝安寧可不是爲了孟子恆,而是覺得他每次都在周圍走來晃去,害得她想不出天衣無縫的計謀,空出一塊地兒給他自個玩耍。
果真空出一塊地兒後,她欣慰發現,孟子恆果然不打擾她了。
謝安寧夜以繼日地想,終於想到一計。
計謀還是孟子恆出的。
那日,謝安寧沒空搭理的謝昭朝蹬着靴子刻意從身邊路過。
謝安寧正在苦思冥想‘害人’,聞見謝昭朝身上的香,分神感嘆後又繼續撐着臉低頭沉思。
這次她一定要想個無比聰明的計謀,狠狠除掉徐淮南,根本無空搭理她。
而謝昭朝路過她身邊,見她輕蔑地連眼神都欠奉,差點氣哭,退回來在她身邊用力跺了跺腳,朝着座位奔去。
謝安寧被她跺的幾腳嚇得腦中想法全褪,茫然抬眸看向紅着眼看自己的謝昭朝,茫然摸鼻。
又怎麼了?最近沒得罪她啊。
不過謝安寧沒想多久,很快又被旁邊和孟子恆講話的人吸引,豎起耳朵偷偷仔細聽。
“聽說了嗎?京城之前告老辭職的王大人不是馬上風而亡,被人從裏面拉出來的事嗎?”
“自然聽說了,但未知全貌。”
“這我知,是王大人在京城新開的秦樓裏面點了五個……”
後面的話壓得很低,留意着安寧公主的孟子恆見狀,抬手散開他們污穢的談話。
其中有人不懂暗示,拉着他玩笑:“孟兄可有興趣晚上我們夜探命案?”
說是夜探命案,不過是夜上青樓的幌子罷了。孟子恆不想與他們爲伍,低聲警告他們小些聲。
那些人自也曉得他心悅公主,本就幾人湊在一起小聲說着,被警告後各自笑着換了話。
而這些話剛好被豎耳偷聽的謝安寧聽進了心中。
趁着放課,謝安寧拉孟子恆去無人的地方,好奇地睜着黑白分明的眸問他:“什麼是馬上風?”
孟子恆還在爲她牽了自己手而陶醉,一時嘴快便脫口而出:“就是行房事大泄身而猝、猝……猝猝……死。”
話至一半孟子恆驀然回神是謝安寧在問。
站在面前的少女烏髻黑亮,揚起的黑眸裏面乾淨極了,聽的卻是這等污言穢語。
孟子恆恨不得扇自己幾巴掌,欲找話掩蓋,不想見少女璀然彎眸,口如含朱丹,冬風彷彿吹出了她嬌柔倦懶的爛漫,像曬太陽撐懶腰的白狸兒。
“我知道了。”謝安寧如恍然大悟,心中從未有過今日這般清明。
是啊,她怎麼沒想過這種丟人又不露痕的計謀。
徐淮南喜歡男人,她就……引他去秦樓,給他點上幾個漂亮的男人,再給他下個每日都需要泄慾的藥,如此他不僅每日都沉溺男色中,無空去惦記皇兄,說不定哪日就也馬上風而亡了。
如此既不用她親自出手,又悄無聲息除去亂臣賊子。
她明眸善睞地笑着,將右手放在耳畔旁招了招,“孟子恆,過來。”
孟子恆盯着她,彷彿捧着胸腔裏的心在聽,聽她問:“你有沒有一種能使人對那種事上癮,一日不大泄身就會渾身不舒服,想要死的藥啊。”
“什麼?”孟子恆沒聽懂。
謝安寧壓低嗓音:“就是剛纔他們說會得馬上風,行房事的藥。”
行,行行……房……
孟子恆呆了。
謝安寧噘嘴推搡着催促:“快點說啊,有沒有。”
她絲毫不覺得自己壞透了,壞得直白,壞得可愛。
孟子恆無法移開目光,呆呆地搖頭。
世上哪有這種藥,便是有,也會因太害人而成爲禁藥。
“啊。”謝安寧剛開始謀劃便中道夭折,失落得連貓耳似的髮髻也蔫成軟綿綿的。
“你好無用啊,我以後都不想和你玩了。”她小聲埋怨,失落躍然美眸。
孟子恆不忍見她失落,雖然不知她爲何會問起此藥,但只要是她說的,他想爲她做到。
猶恐謝安寧從此以後不想搭理他,苦思冥想後急道:“安寧,雖然我沒有那種藥,但我知有另一種,是道士煉出的仙丹,我時常見父親會喫。”
每次他父親喫完會去寵幸府中妾室,他在府中時常聽母親說道便記下來了。
“什麼仙丹?”謝安寧坐在牆角木欄杆上晃着腿,好奇地眨眼看他。
還有這種好丹藥,她怎不知曉?
孟子恆被她天真的眼神看得臉色微紅,不自然地垂頭坐在她身邊,“就是……有些你要的那種功效,但不能是每日,不能多喫,畢竟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