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司門口,餘蕙蘭被監察司之人護着,站在送行的人羣最前面。
她的臉在黎明的微光中顯得有些蒼白。
蘇媚兒站在她身側,一身緋紅衣裙,明豔的臉龐繃得緊緊的。
陸大丫和鶯兒則站在稍後一些的地方。
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密集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江的身影出現在長街盡頭。
他騎在馬背上,黑色的玄鐵犀鱗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澤,腰懸長刀,揹負巨弓,挺拔的身姿在隊列中格外醒目。
他沒有披戴頭盔,晨風吹拂着他額前的黑髮,露出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眸。
江的目光在人羣中掃過,準確地落在了餘蕙蘭、蘇媚兒幾人身上。
明明在夜裏已說了無數的話,可見到江的那一瞬間,餘蕙蘭的眼眸裏還是蓄滿了眼淚。
但卻被她狠狠擦去。
故老相傳,送別出徵之人時,不可落淚,否則不吉利。
餘蕙蘭看着他,這個與她相依爲命,從瘦小少年成長爲如今清江城支柱的男人,此刻正奔赴未知的戰場。
那些相依爲命的溫暖夜晚,他守夜歸來時疲憊卻含笑的臉,她爲他留的那盞燈和溫在竈上的肉湯......無數畫面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她想衝上去拉住他的馬繮,想喊他別去,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只能拼命地搖頭。
蘇媚兒同樣紅了眼眶。
這個驕傲明豔的女子,此刻褪去了所有鋒芒,只剩下滿心的恐懼與不捨。
她知道他此去意味着什麼。
她想對他說點什麼,哪怕一句“小心”也好,可胸腔裏翻騰的情緒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大丫想起江將她從棚戶區救出來的那個夜晚,想起那個賭桌之上,他一句一句地喂自己喝粥。
此刻看着他即將遠去,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她只能死死抱住鶯兒,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一點點安全感。
鶯兒看到江策馬而來,被陸大丫抓得生疼的未曾察覺,只是呆呆地呢喃着:“大人,別……………”
江的目光在她們臉上短暫停留。
他看到了餘蕙蘭蓄滿淚水的眼眸,看到了蘇媚兒眼中的千言萬語,看到了陸大丫和鶯兒。
他的眼神深處,似乎有細微的波瀾掠過,但那波動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江沒有說話,也沒有停下。
只是在馬匹經過她們面前時,朝她們的方向,微微頷首。
這一個頷首,包含了太多。
是對餘蕙蘭相依的回應,是對蘇媚兒熾熱情感的撫慰,是對陸大丫和鶯兒的無聲囑託。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依依惜別,只有一個簡潔到極致的動作,將所有的牽掛,所有的承諾,所有的未盡之言,都凝在了這一個點頭之中。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面容恢復了一貫的冷峻與沉靜,視線投向前方通往北邙山的道路。
馬速未減,迅速掠過她們面前。
將她們的淚水,她們的呼喚,她們的身影,都拋在了身後越來越遠的晨霧與塵埃裏。
餘蕙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角,終於支撐不住,腿一軟,被身旁的蘇媚兒緊緊扶住。
蘇媚兒自己也腿腳發軟,卻用力撐着餘蕙蘭,兩個女子相互依偎着,望着街道盡頭。
陸大丫抱着鶯兒,同樣望着江消失的方向。
周圍的百姓們聲聲高呼。
“誅殺魔王,護我清江!”
這一去,是爲清江城百萬生靈搏一個未來。
她們只能在這裏等,帶着滿腔的擔憂,等他......回來。
一行五十餘人,在暮色將臨時,抵達了北邙山外圍。
沿途遭遇的魔物,在這支匯聚了清江城最頂尖戰力的隊伍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無需段永平、江晏等領頭的幾人出手,那些隨行的練精境巔峯的高手就各顯手段。
刀光劍影閃爍,箭矢離弦間,任何敢於靠近的魔物都在瞬息間斃命。
對於這支隊伍來說,真正的威脅並非這些零星魔物,而是那漸漸暗下的天色,那無形無質,伺機侵蝕心神甚至奪舍軀體的邪祟。
“天色已晚,不能再往前了。”段永平勒住馬繮,聲音低沉,“就在前面那個山坳紮營,休整一夜,明日拂曉進山!”
他所指的山坳,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入口,地勢易守難攻。
江晏一看,心中湧起一股時過境遷之感。
正是在此地,他曾鑿石爲燈,與阿爺共度了在北邙山的最後一夜。
也是在這裏,他救下了奄奄一息的白櫻。
那山洞的位置,他閉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剛想開口,告訴段永平此地有個洞穴,略作拓寬便能容納衆人。
然而,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搶先一步響起。
“大城守,宇文前輩!”說話的是除妖盟此行三位練精境巔峯高手中的一人,名叫趙闊,身材精悍,揹負一張長弓,腰挎長劍。
他向前兩步,指着山坳深處一處被積雪半掩的巖壁,“此地我們除妖盟熟稔!我們在那巖壁後發現了天然形成的石隙,經過開鑿擴大,弄了一個極佳的隱蔽落腳點。
“只要再拓寬一些,便足以容納我們這些人過夜。”
其他兩位除妖盟高手也微微點頭,顯然也知道此處。
段永平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哦?竟有現成之處?那真是再好不過,省去我等一番手腳。速速帶路!”
衆人臉上也輕鬆了些許,有現成的庇護所總比露天紮營或從頭開始開鑿強。
在北邙山,一個能隔絕氣息的洞穴,其價值不言而喻。
趙當先引路,撥開積雪。
果然,露出一個約莫一人半高的巨石。
搬開巨石,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等了一小會兒,待穢氣散盡,他取出火摺子點起照夜燈,率先鑽了進去。
段永平、宇文淵等人緊隨其後,江默然跟在隊伍中,目光掃過。
一切都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不錯!”段永平環顧四周,點頭讚許,“此地甚好!諸位,抓緊時間拓寬一些,安排好輪值,馬匹......”他說到這裏,眉頭自然而然地皺了起來,目光掃向洞外。
山洞拓寬一些,容納五十餘人擠一擠尚可,但馬匹怎麼辦?
五十餘匹高頭大馬,絕無可能牽入這狹小的山洞。
“馬匹不好進。”趙闊也皺起了眉,顯然之前他們都是小股人馬行動,沒遇到過這種問題,“這山洞......裝不下這麼多畜生。”
“是啊,空間不夠。”
“馬匹留在外面會引來魔物......”
“可山洞就這麼大………………”
一時間,議論聲在洞內響起。
這些人大部分都沒怎麼出過城,以往在外過夜,也是待在各處寬敞的淨地之中。
對這荒郊野外的,沒有經驗。
衆人看着洞外被臨時找在一起的馬羣,在昏暗的光線下打着響鼻、刨着蹄子,都感到了棘手。
沒有了山洞的遮蔽,這些馬匹在北邙山的夜晚,就是一堆待宰的羔羊,極易吸引魔物,暴露營地方位,引來麻煩。
段永平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做出了決定。
“將物資都卸下,馬匹放了。”
他們已抵達北邙山,馬匹的作用不大了。
衆人對段永平的決定並無異議。
這些駿馬雖好,但在生死之戰面前,不過是累贅。
只要不在外面吸引魔物,怎麼都行。
“快!卸物資!"
練精境巔峯的武者們動作迅捷。
喫食、水囊、箭矢、營帳用具、特製的鑼鼓等物品一件件被快速卸下堆在洞口。
解開繮繩,輕拍馬頸,數十匹訓練有素的駿馬嘶鳴幾聲,甩開蹄子,沿着來時的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與嶙峋山石之間。
衆人默默看着它們消失的方向,心中都明白,能活着回到清江城的,恐怕十不存一。
“抓緊拓寬!”段永平的目光轉向山洞內部。
“是!”除妖盟的趙闊應了一聲,連同另外兩位除妖盟高手以及幾位世家武者立刻上前。
他們並非徒手挖掘,而是抽出攜帶的精鋼短鋤、開山斧或重兵器。
一時間,洞內響起了密集的鑿擊聲。
碎石飛濺,塵土瀰漫。
練精境巔峯武者蘊含的力量非同小可,每一次鑿擊都伴隨着沉悶的轟響和大塊巖壁的脫落。
效率驚人。
空氣中瀰漫的塵土味,混雜着巖石被強行破開時散發的獨特氣息,恍惚間,江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與阿爺相依爲命的夜晚。
“往這邊拓寬!注意結構,別挖塌了!”
“......挖下來的碎石快運出去。”
幾名練氣境的武者中,只有大寶興奮地揮舞着一柄錘子,每一錘下去都帶起一大堆碎石。
他對環境的髒亂毫不在意,只覺得砸得痛快。
山洞在轟鳴聲中快速擴大。
塵土落定後,一個足以容納五十餘人席地而坐,略顯擁擠但絕對安全的庇護所已然成型。
洞壁被鑿得相對平整,地面也簡單清理過。
“好了!”趙闊抹了一把臉上的石粉,“大城守,宇文前輩,地方夠了!洞口用大石堵上,只留通風口即可!”
段永平滿意地點點頭:“諸位辛苦!今晚務必養足精神!”
隨着洞口被堵上,洞內只餘照夜燈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