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少微壓根沒留意到這兒的暗流湧動,一心只是抄曲,聞言她頭也沒抬就說:“也不能這麼講啦,這版的詞雖然不盡如人意,看得出來寫詞的人一味求快,但是也能看出寫詞人的古文功底,還是很厲害的。”
季北鴻清了清嗓子,想要提醒言少微,卻見杜臨溪回頭瞥了自己一眼,嚇得他當即低頭噤聲。
財叔一看這情形,就有些得意了,他抬頭斥了一聲:“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乳臭還未乾,就想跟開戲師爺比!”
“也不是不能比,”杜臨溪把言少微的文稿放到她的面前,“至少你這一版,確實寫得比我強。”
財叔趾高氣昂的臉忽然一僵。
季北鴻也猛地抬起頭來。
言少微反應過來:“你是開戲師爺?”她頓感不好意思,自己居然當着人家的面評論人家!
言少微下意識地就說:“抱歉,我……”
杜臨溪打斷她:“我見你反應快,記性好,下次你來幫我抄曲吧。”
財叔的那張老臉登時扭曲了。
季北鴻也驚呆了。
陸劍錚的眼底卻露出一絲並不如何明顯的笑意。
唯獨言少微有點懵,什麼意思啊?什麼叫下次來幫他抄曲?她不是正在幫他抄曲嗎?
杜臨溪說完,就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我那一版丟了吧,這次按你的那版來。”
陸劍錚看出言少微的迷茫,解釋說:“杜哥的意思不是說照着紙上的抄,是他撰詞的時候,他口述,你在一旁幫他記下來。”
這纔是真正抄曲師傅的活計,言少微現在做的,頂多算是抄寫員的工作。
季北鴻有些開心地捅捅言少微:“這個活兒的人工(薪酬)可比單純的抄曲多!之前恭叔就是做這個的,他當時拿一百五十蚊一個月!你要認真做啊,只要杜哥滿意,肯定能加人工的!”
言少微一聽也開心了,要是這能漲人工,她的日子可就輕鬆多了。
無人留意的角落,財叔的臉色難看極了,他原本以爲恭叔走了,抄曲的活兒肯定是自己的,畢竟幫開戲師爺抄曲,是非常考水平的,怎麼可能輪到一個新人!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叫戲班其他人又要如何看自己!
不,即時抄曲不是那麼容易的,如果那衰仔跟不上開戲師爺的速度,或者聽不懂開戲師爺的意思,就一定會被趕出來的!
哼!
是一定!一定!
這個衰仔一定會被趕出來!
就在財叔氣呼呼胡思亂想的時候,言少微已經謄抄好了一份,她把謄抄好的那份文稿給他拿了過來:“財叔,這份給你。”
言少微說完就回到自己的位置,開始繼續謄抄,臨時改稿讓他們的抄寫進度又拖慢了,她得抓點緊。
好在曲本的抄寫並不需要保障全班人馬人手一份,只是參演角色需要而已。甚至於有些戲份少的角色,都不用給他們抄全本。
兩人抄了三天多,就將新曲本抄完了。
手上的活計做完,又沒有新的事情,財叔就收拾東西走了。他們做抄曲的不用坐班,沒活兒就能回家。
言少微卻沒有走,她從包袱裏面拿出了自己的白紙,開始寫狗娃的故事。
這本書她眼下已經寫了兩萬字了,之前幾天她忙着抄曲,沒工夫寫,但是現在她打算每天至少也要寫三千字。如果沒有活計她就白天寫,如果有活計,她就等着活計抄完了,晚上借這裏的電燈來寫。
早一點寫完,她就能早一點去投稿,早一點投稿,她就能早一點拿到稿費。
言少微最開始寫狗娃的故事時,滿腔激憤,她想讓大家看看這個無人留意的角落,有這樣一批無辜的孩子在無聲地承受着成年人都未必能忍受的煎熬,寫到現在,她也算是將一肚子的情緒發泄了出來。
言少微寫過很多小說,她是個成熟的作者,她寫文當然不會一味地發泄自己的情緒。她知道光是寫狗娃有多慘,是不能長久地留住讀者的。
而且最近她看報上別人的小說,發現現在也有不少人在寫百姓在時代背景下的悲苦。
她這本書要想出圈,必須另闢蹊徑。
關於這個蹊徑,她也有了想法。
如果在後世網文氾濫的時代,讀者早就閱文無數,各種狗血梗都見過,出頭自然是不容易。
但是在八十年前,香江四大才子都還沒開始寫小說,她只要隨便往文裏塞一些後世常見的梗,便能讓讀者耳目一新。
言少微敲着鋼筆開始計劃往狗娃的故事裏面撒什麼狗血。
她眼下已經寫到——
狗娃最近交了好運,她遇到了一個好心的大佬哥,那個大佬哥給她買麪包,還帶她住進了房子。
雖然所謂的房子只是難民用木頭自己搭出來的,但也總是房子,比她露宿街頭強。
小小的狗娃並不知道命運的每一份饋贈都早已標好了價碼,她只覺得,大佬哥對自己這麼好,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回報大佬哥。
而她回報的機會來了。
大佬哥在確認她會遊水後,帶着她坐船出了海,在夜幕降臨之後,讓她悄悄接近一艘大船。
在她接近之後,大船上有人丟東西下來。她就需要把東西從水裏撿回來,然後交給大佬哥。
言少微想好了要往這個故事裏面融入什麼狗血設定,正寫着呢,季北鴻來找她了。
“你還在抄嗎?”季北鴻走過來,“財叔不是都走了嗎?”
“我抄完了,在寫自己的東西。”言少微頭也沒抬。她想趁着這裏有桌子有椅子,還有電燈照亮,多寫一點。
“這是狗娃的故事?”季北鴻早就聽言少微講過狗娃的故事。
這些天一到喫飯的時候,他就催着言少微給他講,此時看到言少微在寫後面的,便立即跟在一邊看起來。
言少微的小說,是橫着寫的,跟他們豎着寫的曲本不一樣,言少微的字還有些缺胳膊少腿。
季北鴻當然不知道那是簡體字,只是覺得有些不習慣,但是看着看着,他就被裏面的情節吸引了。
言少微寫這本小說,風格跟她寫戲詞完全不一樣,是用大白話寫的,語言平實,情節卻很抓人。
狗娃碰到的一系列人和事總是充滿着風險,讓讀者忍不住爲那孩子揪心,狗娃自己卻不覺得,她甚至在爲自己成爲人家的馬仔而開心,哪怕她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幫派,什麼是馬仔,她只知道自己不用餓肚子了。
言少微創造的這個故事不是完全憑空捏造的,而是她根據現實創作的,而文中的幫派描寫更是參考了後世的古惑仔電影,顯得就特別真實。
季北鴻也是底層出身,很多黑暗的東西他也聽說過,此時看到狗娃的經歷,一顆心止不住地揪起來。
那樣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被裹挾進了那樣弱肉強食的環境,她能活下來嗎?
季北鴻越看,就越是急着想要知道後面的發展。
言少微寫字都算快的了,不過言少微寫得再快,哪裏有他看得快。更別提言少微寫着寫着還會停下來,劃掉前面寫好的,重新改寫,把個季北鴻急得是抓耳撓腮的。
“這個人是想利用狗娃幫他做這些見不得光的買賣,這人太壞了!可憐狗娃只怕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吧。”
言少微有些無語地瞪了季北鴻一眼,他這麼一直在她耳邊叨叨,她還怎麼寫啊!!
“你不用去妝身嗎?”言少微忍不住問他。
“今天我不用上臺,”季北鴻說,“就是晚上的排練也沒我的份。”
他說到這裏,眼睛亮起來:“對了,他們晚上排的是你寫的本子,你要去看看嗎?”
“你們都開始排新戲了?”言少微有些驚訝。
季北鴻說:“早都開始了。”
他們並不會等所有的劇本送到手上纔開始。畢竟其實所謂新戲大部分都是換湯不換藥的,曲調也是固定的,就是要記一記新詞而已。
也不怪言少微不知道。這個時候的戲班表演,分爲下午場和夜晚場。新戲的排練往往是放到夜晚場結束後,大家喫完夜宵後才進行的。而言少微晚飯後再抄一會兒就會走,並不會等到夜場結束,自然也就沒看到他們排練。
“那晚上我留下來看看。”言少微說着就繼續寫自己的文。
季北鴻依舊在一旁跟着看,時不時還要發表兩句意見,就在季北鴻又一次追問後續的時候,言少微有心逗他,把筆一擱:“你知道嗎?其實狗娃的親媽是香江首富。”
季北鴻:“!!??”
他那雙狗狗眼瞪得老大。
“吶,前文已經說了,狗娃上島本來就是來找媽的。”言少微看到他這個反應,心裏樂開了花,面上卻是一攤手,滿臉無辜。
季北鴻瞠目結舌:“但、但是、首、首富!這怎麼可能!”
言少微切換到了說書模式:“這就要從十年前說起了,那時候狗娃媽還不是首富,而是首富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