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雪勢暫歇。
三元殿那塊“童叟無欠”的招牌在寒風中搖曳了整兩日,表面結的薄冰已將“無欠”二字遮去大半,此刻遠遠望去,分明只剩“童叟無”三字。
檐角枯枝上,一隻通體漆黑的寒鴉靜靜立着,血紅的眼珠偶爾轉動,映着院中忙碌的人影。
時凌盤坐在主廳橫樑上,掌中託着那枚溫潤的規則星屑。自兩日前立殿,他便藉着從古城帶回的星屑餘韻,將一陽境中期的根基徹底夯實。真元在體內流轉,比初入中期時渾厚了三成有餘。他目光掃過院中,最後投向西北方向的舊驛站。
平安契的七人——原野狗幫衆——此刻應已按金不換的佈置,在通往此地的三條要道上佈下了“疑兵痕跡”。雖擋不住趙福這等二儀境高手,但至少能確保沒有漏網之魚從背後摸進院子。
這,便是組織的意義。
識海中,黑影嗤笑:“七個廢物,頂什麼用?”
“火種。”時凌在心中回應,“今天這場戲,他們在外圍看着,比進來送死強。等看到趙家管事灰溜溜離開,這‘平安契’的牌子,纔算真正立住了。”
李符娘正蹲在東南角的陣眼位置,指尖凝着微光,將最後幾枚帶有星力波動的古城碎石嵌入預設的凹槽。那是她研究了整夜的成果——“隱星亂紋陣”,不求殺敵困敵,只求將此地靈氣波動攪成一鍋渾水。
林婉兒坐在爐邊,面前擺着七八個敞開的藥囊。她指尖沾染着不同色澤的藥粉,正小心翼翼地將“凝氣散”“安神粉”和半錢“幻塵灰”按特定比例混合。這是她根據廢墟中找到的半張古方改良的“擾靈香”,專爲今日可能到來的“貴客”準備。
金不換則趴在門檻邊的石臺上,面前攤着賬本和算盤,但手指並未撥動算珠,而是無意識地在臺面上劃着長短不一的刻痕……那是他根據昨日觀察趙四等人行動節奏,推算出的幾種可能的攻擊頻率和真氣爆發間隔。商賈本能讓他下意識地將眼前殺機也當作一筆待估的買賣,在心裏反覆盤算着每一分兇險的“本錢”與“利頭”。
嘴角微勾。這草臺班子,比他預想的更上心。
識海中,黑影忽然出聲:“西北,三裏,十二人。步幅統一,落地間隔恆定,爲首者呼吸綿長,真元凝而不散……是訓練有素的家族精銳,領頭的是個二儀境。”
“終於來了。”時凌睜眼,眸中精光一閃,“按昨夜商議的來。”
“嗡……”李符娘感應到陣眼傳來的微顫,提前半息啓動了陣法外層最基礎的“靈覺示警”。
幾乎同時。
“咻……哐嚓!”
招牌應聲炸裂。碎木冰碴四濺,其中一片“欠”字殘片打着旋飛到時凌腳邊。
十二道身影踏碎木而入,步伐整齊劃一,落地時竟只發出一聲沉悶的“嗒”。顯是久經訓練,彼此配合已成本能。
爲首者四十許,面白無鬚,眉眼細長,一襲藏青錦袍纖塵不染,手中提着一柄尚未出鞘的長劍。胸前以銀線繡着的“趙”字在雪光下泛着冷光……趙家外事管事趙福,二儀境初期。
身後十一人,皆着暗青勁裝,揹負制式長劍,氣息沉凝。其中九人穩在一陽初期,兩人已達一陽中期,站定時已隱隱封住院落各個方位,目光銳利如鷹。
趙福踏入院落的剎那,檐角那隻血瞳黑鴉忽然振翅飛走,發出一聲嘶啞的“嘎”。與此同時,李符娘腳邊陣紋微不可察地一亮——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回應”趙福的到來。
趙福的目光,緩緩掃過院中:冒煙的丹爐,滿地未完工卻隱隱透出靈力波動的陣紋,一個蹲在門檻邊,手指停在石臺上似在計算的少年,一個從偏廳探頭,眼神警惕的少女,一個從陣法中直起身,指尖已捏住三張符紙的姑娘,以及樑上那個白裘染塵,目光平靜的年輕人。
他沒有立刻發作,反而向前踱了兩步,靴底精準地避開了地面上幾處顏色略深的石板……那是李符娘標記出的、結構最脆弱的古機關殘骸所在。
時凌目光微不可察地掃過趙福腰間。那裏懸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質地溫潤,雕工古樸,看似尋常的“趙”字族徽下方,卻隱約有一道暗銀色的紋路,如髮絲般細微。此刻雪光映照,那紋路竟極快地閃過一絲與周圍靈氣格格不入的冷芒,似在呼吸。
識海中,白影的聲音驟然緊繃:“小友,那玉佩……”
時凌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笑意更深。
趙福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哪位,是自稱‘理字當頭’,又或‘破廟痞仙’的那位?”
“這位……趙管事?殿主正在閉關清修。在下金不換,暫掌殿內流水與對外迎來送往。三元殿新張,正值薄利多銷、廣結善緣的時節。這‘平安契’的份子錢,原本每月五塊靈石,今日酬賓,只收三塊,另贈一卦‘吉兇批命’。管事可有興致聽一聽?”
“聒噪。”趙福眼皮未抬。
身後一名一陽中期的護衛踏前半步,一股凌厲的真元威壓如實質般壓下!金不換臉色一白,胸口如遭重擊,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但他手指卻藉着賬本的遮掩,在石臺上迅速劃了一道短促的刻痕……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之一,意爲“威壓二等,瞬息即散”。
時凌飄身落下,彎腰用右手撿起腳邊那片“欠”字殘木,吹了吹灰,這才慢悠悠抬頭。
“趙管事,”他笑得無奈,將殘木在掌心掂了掂,“登門便是客,何必跟一塊木頭過不去?這招牌雖陋,卻也值半塊靈石。可上頭沾着我三元殿的開張喜氣。按咱們道上的規矩,毀物三倍償,這是道理。趙管事是爽快人,是當場結清,還是寫個欠條慢慢還?利錢三分,驢打滾的利,童叟無欺。”
趙福細眼微眯,重新打量時凌。此人氣息不過一陽中期,面對自己與十一名趙家精銳,竟無半分懼色,要麼是無知無畏,要麼……便是有所依仗。
他想起趙四回報時那驚魂未定的模樣,以及趙婉兒小姐回府後,獨自關在房中整日不語的反常。家主昨夜召見時,話裏話外,是要他“先探深淺,再定行止。若可拿捏,便順手除去;若棘手,則以震懾爲主,帶回確切消息”。
心中定計,趙福豎起三根手指,語氣依舊冰冷:“一,傷我趙家子弟,竊取財物。二,當衆辱及婉兒小姐,誹謗族傳劍訣。三,聚衆立殿,未經報備,擾亂青木城清寧。三罪並罰,自斷一臂,解散所謂‘三元殿’,攜衆滾出青木城地界。如此,可饒爾等性命。”
“等等。”時凌忽然抬手打斷,笑容玩味,“趙管事,您這罪名清單,漏了最重要的一條。”
他從懷中掏出那枚冰涼的錢家內門令牌,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個圈:“五日前,我在破廟與錢家大小姐錢嬌嬌,進行了一場關於‘江湖規矩’的友好交流。錢家這會,怕是已經給我發了‘血追殺令’了吧?”
趙福瞳孔微縮。錢家血令?此事他有所耳聞,錢家主震怒,懸賞百塊靈石取此人頭顱。若此人與錢家也有死仇,那今日......
“您瞧,”時凌將令牌拋起又接住,語氣輕鬆,“我現在是同時掛在趙家黑名單和錢家追殺令上。趙管事,您要是今晚拿不下我,明天錢家的‘黑虎衛’來了,這功勞算誰的?這青木城的‘理’,又該怎麼算?”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不如這樣,咱們速戰速決。畢竟,比起錢家那羣不講道理的蠻子,我更喜歡跟趙家這種......講規矩的打交道。”
趙福細眼微眯,殺意凝如實質:“講規矩?你配嗎?”
話音未落,身後五名護衛已按捺不住,齊步踏前,劍鋒出鞘三寸,寒光映雪,殺氣如實質般瀰漫開來。步伐節奏,正是金不換方纔推算的“趙家死士踏前三步”路數。
時凌卻似對那迫人殺機渾然不覺,反而背過手去,掰着手指,一本正經地算起賬來:“趙四先撩的架,按咱們平安契上血書的條款,他賠我湯藥錢與壓驚費,這是天經地義。字據上按了血手印,契書爲憑,賴不掉。至於趙婉兒姑娘,她那劍訣練岔了氣,在下出於醫者仁心予以指出,避免她三年後‘斬峯平巒’,香消玉殞。此乃救命之恩,按咱們道上的規矩,她該備一份‘謝師禮’。至於立殿……”
他攤手,一臉誠懇:“咱們不過是在這廢墟上支了個收古貨的攤子,順帶給過路的道友看看風水、評評理、平幾樁恩怨。做的是你情我願的買賣,憑的是‘理字當頭’四個字。一沒偷二沒搶,怎麼就擾了清寧?倒是趙管事您……”
他忽然向前半步,聲音壓低,目光如針:“您修的是《青木訣》的進階版《蒼松勁》吧?功法剛猛,講究一氣貫通。不過......”
他忽然收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右手看似隨意地撣了撣衣袖:“趙管事,打個賭如何?您全力劈我三劍——要是這三劍之內,您右腕不酸不麻不抽筋,算我輸。我當場自斷一臂,爬出青木城。”
“可要是這三劍之內,您右腕但凡有一絲不對勁……那今日這賬,就得按我三元殿的規矩算:毀我招牌,賠我‘誤工費’;傷我手臂,賠我‘湯藥錢’。如何?”
趙福細眼微眯,左手下意識按住腰間玉佩——今日這玉佩怎的微微發燙?他想起右腕舊疾,又瞥見時凌胸有成竹的笑,驚疑與貪婪交織,終是殺意佔了上風:“狂妄!”
話音未落,他左腳踏前,長劍出鞘三寸,青芒乍現!竟是真被激得全力出手!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