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凌目光如刀,依次掃過林婉兒、李符娘和金不換。
空氣中無形的壓力越來越重。
時凌一步踏到院中那塊半埋的凍石前,“話,我只說一遍。我叫時凌,仇家不少,麻煩更大。跟着我,就是跳進這口滾沸的油鍋,福禍不知,生死難料。”
他頓了頓,看着三人:“現在,我給你們一個入夥的機會。不是爲奴爲僕,是合夥做一筆買賣,立一個攤子。”
“什麼攤子?”李符娘忍不住問。
“三元殿。”時凌手指在凍石冰面上劃過,“一個講‘理’的攤子。”
“講什麼理?”金不換眼睛發亮。
“我們的理。”時凌咧嘴一笑,笑容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痞氣與霸道,“誰的拳頭硬,誰就有理;誰的腦子快,誰就能把沒理變成有理。我們賣的就是幫人把沒理的事,變成有理。”
他指向林婉兒:“你管生死的理,丹藥醫道,是生元。”
指向李符娘:“你管天地的理,符陣機關,是法元。”
最後指向金不換:“你管人心的理,算計經營,是財元。”
拇指回指自己:“而我,總攬這三元,主持那個最大的……”
他並指如劍,陽炎真元“嗤”地一聲噴薄而出,在堅硬的凍石表面刻下一個鋒芒畢露的“理”字。
“……理字。”
石刻聲在寂靜的廢墟中格外刺耳。那個“理”字歪斜卻有力,深嵌入石,彷彿帶着一股蠻橫的生命力。
“爲什麼叫三元殿?”金不換試圖解讀,“可是取天地人三才....三生萬物,寓意……”
“寓意個屁。”時凌打斷他,咧嘴笑了,“因爲咱們現在只有三個人。”時凌打斷他,笑容變得玩味,“三個走投無路的人.......荒誕得像雪原上的海市蜃樓,卻偏偏要在這天道不矚之地,夯下第一塊頑石作基。”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高深莫測:“至於爲什麼是‘三元’而非‘三人’……那是因爲,有些道理,不是現在這個層次的你們該問的。”
說話間,時凌指尖在“理”字邊緣輕輕一拂。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卻暗含某種玄奧韻律。凍石深處傳來細微的“嗡”鳴,刻痕邊緣泛起一層幾乎無法察覺的混沌霧靄,轉瞬即逝。
識海中,黑影嘿然笑道:“小子,裝神弄鬼倒是有一套。”
白影溫和道:“小友此舉,既留餘地,亦顯底蘊,分寸拿捏得不錯。”
院中三人雖不明所以,卻本能地感受到剛纔那一瞬間的不凡。那絕非一陽境修士能有的手段。
時凌不再解釋,收斂神色,語氣肅然:“現在,願意入夥的,過來,在這‘理’字下,以精血留印。此印一落,便是同夥。往後,三元殿的榮辱便是你的榮辱,三元殿的仇敵便是你的仇敵。殿在人在,殿亡……”
他目光掃過天邊逼近的流光,語氣斬釘截鐵:“……咱們就一起,把天捅個窟窿,再論存亡。”
寒風呼嘯,捲起雪沫拍打在斷牆上。
林婉兒第一個動了。她沒有絲毫猶豫,上前咬破指尖,將一滴殷紅的血珠,鄭重地摁在“理”字的起筆處。血珠滲入石紋,泛起微弱的青芒,與她體內的木氣隱隱呼應。
“婉兒願隨殿主,尋一條生路,煉自己的丹,治該治的人。”
李符娘深吸一口氣,也走上前。她的血印落在“理”字的轉折處,血中似有靈光流轉,與地下殘存的陣法脈絡產生輕微共鳴。“李符娘願入殿。我的陣,往後只護自己人。”
金不換搓了搓手,嘿嘿一笑,眼中卻閃過破釜沉舟的精光。“金不換願賭上全部身家……這輩子就跟殿主,算一筆最大的賬!”他的血印落在收筆處,血珠圓潤,隱有金鐵之氣。
最後,時凌上前。他並指在掌心一劃,鮮血湧出,懸在“理”字中央,卻未落下。
“今日,三元立殿。”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石墜地,迴盪在廢墟之中,“四方爲證:天不佑,便逆天;地不容,便裂地;人若欺我殿中一人……”
他手掌猛地壓下,鮮血瞬間浸透整個字跡!
“……便是與我時凌爲敵。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嗡!”
四道血印交匯的剎那,凍石內部發出一聲低沉轟鳴!石面上,紅、青、金三色光芒自血印中迸發,交織纏繞,竟在廢墟上空凝成一道三尺高的虛幻光柱,雖轉眼即逝,卻讓那個“理”字徹底活了過來,色澤暗沉如血,深深烙印在石中。
與此同時,衆人腳下一震,廢墟深處傳來一聲極遙遠的迴響。
風雪驟停一息。
天上那顆窺視的“星辰”,節奏微不可察地亂了一拍。
“嘖,動靜還挺大。”時凌甩甩手。
三元殿,於此立!
“好了,合夥人。”時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時辰不等人,追兵將至,咱們得趕緊把‘山門’收拾得像樣點。
他語速極快:“李符娘,這是二十靈石。任務不是修陣,是搗亂。把地下殘陣激活,讓靈氣波動亂得像一鍋煮沸的泔水!”
李符娘接過靈石,有些懵:“亂?殿主,陣法之道……”
“咱們現在要的不是精妙,是掩護。”時凌打斷她,指了指天空,“讓這片廢墟看起來就像個天然的規則亂流源。”
他轉向林婉兒:“這十靈石和剩下的藥材,煉實用丹藥的同時,煉一大批‘廢丹’。藥力混亂的那種,撒在院子四周。”
最後看向金不換:“這三十靈石給你。去倒騰古城外圍的古殘片,要大張旗鼓地做!讓整個青木城都知道,這裏有個新據點在大肆收購‘破爛’。”
金不換眼睛一亮:“殿主高明!我懂了!咱們這是‘渾水纔好摸魚,亂麻方能藏針’!用這些海量的小異常,織一張亂七八糟的網,把咱們真正的大異常藏在網眼裏!”
“正是。”時凌點頭,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咱們現在最怕的不是被發現,而是被算清楚。要讓所有想來算賬的人,一靠近這兒就覺得頭暈。”
“那殿主您呢?”金不換下意識問。
“我?”時凌打了個誇張的哈欠,“我剛打完架,面完試,立完殿,累死了,去補個覺。
記住,殿主越閒,說明你們越出色。”
李符娘小聲嘀咕:“我怎麼覺得他就是想偷懶……”
時凌在門檻處回頭:“對了,招牌還沒掛。金不換,找塊木板;李符娘,找炭筆。就寫:三元殿,專理諸般不服,潤格面議,童叟無欺。”
兩人很快從廢墟裏扒拉出破門板和半截炭筆,湊在火堆旁笨手笨腳地寫。寫到“欺”字最後一筆時,炭筆“啪”地斷了。金不換急中生智,用手指蘸了雪水泥漿補上。
結果,“欺”字少了個偏旁,成了“三元殿,專理諸般不服,潤格面議,童叟無欠”。
李符娘看着招牌:“這……寫錯了。”
時凌瞥了一眼,反而樂了:“童叟無欠?妙啊!意思是咱們辦事幹淨利落,童叟無欺那是本分,而‘無欠’。那就是連因果賬目都一併結清,讓人抓不着半點話柄。掛上去!”
李符娘茫然:“殿主,您這解釋是不是有點……牽強?”
“這叫筆在我手。”時凌拍拍她肩膀,目光如刃,“記住:書上的字,從來攔不住握筆的人。”
說完,他走進偏廳,裹着狐裘躺下了。
只是他並未睡。
夜深,風雪漸弱。
時凌盤坐在房梁陰影裏。下方廳中,金不換用殘磚壘了個簡易火塘,李符娘正對着陣圖比劃,林婉兒安靜地處理藥材。
火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佈滿裂痕的牆壁上,在這荒蕪廢墟中竟有了幾分微弱堅韌的生機。
時凌從懷中掏出溫潤的星屑和冰涼的錢家令牌。
“白老,黑老,”他在心中道,“這攤子,算支起來了。”
“烏合之衆。”黑影哼道,但語氣裏並無多少貶斥,“不過,比老夫預想的稍微順眼點。”
白影溫聲道:“星火雖微,終可燎原。然小友當知,趙家報復在即,此地陣法初成之前,仍是明靶。”
“我知道。”時凌望向窗外。
夜幕深處,那顆詭異的“星辰”仍在規律明滅,像一隻永恆的窺視之眼。
“兩天。”時凌低聲自語,“最多兩天,他們就會摸到這裏。”
下方,李符娘忽然低呼一聲,手中靈石光芒大放,地面殘陣靈紋依次亮起,卻在極致時“噗”地迸濺出雜亂靈光,整個院子的靈氣瞬間混亂翻騰。
“成了!”李符娘抹了把汗,“靈氣波動亂得連我自己都看不懂!”
林婉兒抬頭微笑:“我也煉出了一爐‘廢丹’,藥力衝突,氣息刺鼻。”
金不換搓着手盤算:“明天一早我就去黑市放消息。最多一天,這裏就會擠滿想碰運氣的散修。到時候魚龍混雜,任他是趙家長老還是錢家密探,想精準撈人都難!”
時凌聽着下方充滿生機的瑣碎聲響,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廢墟之上,草臺已成。
痞王的旗,算是扯起來了。
接下來,就該讓這青木城,乃至這北冥玄淵,都好好聽聽,這面旗颳起的風,到底有多野。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