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嶼跟着馳曜走到庭院裏。
晨曦灑滿整個花園,涼風帶着花園裏的桂花香,輕輕拂過兩人的衣角。馳曜靠在廊柱上,雙手插兜,不緊不慢地看着秦嶼。
“知道我妹妹最討厭什麼嗎?”
秦嶼想了想:“欺騙。”
“對,但不全對。”馳曜笑了笑,“她最討厭的是被當成傻子。賀睿霆當初爲什麼能吊着她那麼多年?不是因爲他多優秀,而是因爲他每次給點甜頭,茵茵就覺得‘他可能也是喜歡我的’。她不是看不出那些手段,她是願意相信別人有苦衷。”
秦嶼沉默着,沒有說話。
馳曜看着他,目光變得認真:“茵茵這個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實心思很細。她願意相信你的時候,你說什麼她都信。可一旦她覺得你把她當傻子糊弄,那你就完了。她不會跟你吵,也不會跟你鬧,她會安安靜靜地從你的世界裏退出去,乾乾淨淨,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秦嶼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天晚上她去找你,應該是鼓了很大的勇氣。”馳曜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她從小就驕傲,在賀睿霆那裏受委屈,都是自己躲在房間裏哭,哭完出來還是笑嘻嘻的。她肯去找你,肯當着蘇月月的面質問你,說明她在乎你。她要是不在乎,根本不會去找你。”
秦嶼抬起頭,看着馳曜:“我知道。”
馳曜挑了挑眉:“知道什麼?”
“哄茵茵,不需要什麼訣竅,要的是真誠。”
馳曜嘴角微微上揚,低聲說了句:“對,你足夠真誠,比任何禮物和甜言蜜語都來得重要。”他輕輕拍了拍秦嶼的肩膀,“去吧,去找她,你們之間的都是小問題,很好解決的。”
說完,他往客廳走。
秦嶼走到馳茵的房門前,停下腳步。
門關得很緊,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沒有回應。
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有回應。
“茵茵。”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裏面的人聽見,“是我。”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我不想見你。”
秦嶼的手停在門板上,指尖微微用力收攏。
“我知道你在生氣。”他說,“你不想見我,我就在這裏跟你說。你想聽多久,我就說多久。”
房間裏沒有回應。
秦嶼靠在門框上,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我第一次見你,在你十歲那天。我爸爸破產了,來找叔叔借錢,你當時穿了一條很漂亮的裙子,頭髮紮成馬尾,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問我要不要喫糖。”
門裏面,馳茵坐在牀上,抱着膝蓋,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
她都忘了這件事了。
“你剝了糖給我喫,說喫糖能讓人開心,我不喫你的糖,你就硬是塞到我嘴巴裏,那時候的你又霸道又可愛,笑的很甜很好看。”
馳茵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想起那天在衛生站,半夢半醒之間聽到的那句話——“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還沒好好看看我呢。”
原來,他說的是真的。
“我現在都想不明白,我那時候爲什麼那麼驕傲?爲什麼拉不下臉跟一個小女生玩?刻意疏離你,但我內心深處,是想靠近你的。”
馳茵把臉埋進膝蓋裏,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青春期,我不喜歡跟任何女生玩,但總是莫名其妙地默默關注你,在乎你,視線和注意力總是被你吸引,在看不到你的地方,偷偷的想你,在意識到我對你的感情是喜歡,是愛慕,是暗戀,那時候你纔讀高中,我怕我表白會影響你學習。”
“然後,我選擇了等待,等你考上很好的大學,等你大學畢業,可我卻忽略了你也會喜歡別人。”
“在你大學的時候,我逐漸發現,你對賀睿霆有意思……”
突然,門外沉默了,久久沒有說下去。
久到馳茵以爲他走了,才聽到他繼續說。
“我也不是不想爭取,可你喜歡賀睿霆的心思太明顯了,我知道我沒有希望,在我得知你出來相親的時候,我激動得一整晚都沒睡,求你二哥幫忙給了我一次機會。”
馳茵捂着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那天在村裏,你被蛇咬的時候,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你要是出事了,我怎麼辦。”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等了你十幾年,好不容易等到你願意看我一眼,你要是出了事,我這些年算什麼?”
馳茵終於忍不住了,掀開被子下了牀,光着腳走到門邊。
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卻沒有擰開。
“我身邊不缺蘇月月這樣的女人,甚至比她更優秀,更漂亮,更性感的,我從未正眼看過她們,不是因爲她們不夠有吸引力,而是我的心很小,被一個女孩長期霸佔了十幾年,根本容不下任何人。”
“我沒有加蘇月月的微信,所以不知道她朋友圈發的什麼,但那次是一個商務局,聚餐的有10個人,蘇月月在我眼裏沒有半點存在感,我甚至沒有意識到她在飯局上。至於回來跟你說,我沒喫喫飯,純粹是因爲我不想辜負你給我做的飯菜,這跟蘇月月沒有半點關係。”
“在我眼裏,她只是蘇氏集團派來的項目負責人。項目比較大,即使蘇氏集團派阿貓阿狗過來,我也同樣要對接,要應酬。我完全沒有想到,你會喫她的醋。”
馳茵心扉逐漸被打開,眼眶溼潤,咬了咬脣,終於擰開了門。
門打開的瞬間,她看到秦嶼靠在門框上,他西裝革履,俊容疲憊,眼下有明顯的青黑。
兩天不見,他憔悴了很多。
看到她出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馳茵站在門口,光着腳,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哭得紅腫,鼻尖也是紅的。她仰着頭看他,嘴脣微微顫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着,誰都沒有先說話。
最後還是秦嶼先開了口。
“對不起。”他說,聲音沙啞,“那天晚上,我不該騙你。你說得對,不管什麼理由,騙你就是不對。”
“不用說對不起,在蘇月月這件事上,是我敏感了,其實你也沒有什麼錯。”她抬手擦了一把,嗓音糯糯軟軟的,問:“那你想知道,你在我心裏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嗎?”
秦嶼上前半步,目光灼熱深沉,點了點頭,“想,很想知道。”
馳茵抬手摸掉臉頰的淚痕,“神祕,疏離,並沒有那麼喜歡我。”
秦嶼眼底閃過一抹愕然,欲要抬手的一瞬又壓下來,“爲什麼會這樣覺得?”
“可能是因爲你不愛說話,很少表達自己的感情,你很少說自己的事,都是在聆聽我的事,我的心情,我感受。”馳茵輕輕呼一口氣,略顯沉重地繼續說:“我們都很忙,見面的時間也不多,每次見面都有一些距離感,即使上次出差,我們就睡在一張牀上,你每次都等我睡着了你再睡,你也不主動抱我親我,等我醒來的時候,你早已起牀了,我們同牀共枕五天,我感覺你對我清心寡慾的。”
秦嶼緊蹙眉心,“那是因爲……”他欲言又止,看着馳茵委屈的眼眸,那瑩潤的淚光微微晃得他的心發緊。
“因爲什麼?”馳茵追問。
秦嶼遲疑了片刻,說:“因爲想娶你,高於想睡你。”
馳茵一頭霧水,滿臉疑惑:“什麼意思?我不太懂。”
秦嶼喉結上下動了動,抿脣沉沉地呼氣,眸光灼灼凝望着她,輕聲輕語道:“如果相處到最後,我依然無法娶到你,那沒必要毀了你的純潔。”
馳茵輕哼一聲,很是無奈:“你這是什麼封建思想啊!現在這個社會,根本不會在乎……”
秦嶼打斷:“跟社會風氣沒有關係,我是男人,我更瞭解男人的佔有慾。你若是會嫁給我,那餘生漫漫,我又何須急於一時呢?你若不會嫁給我,那我也希望你未來的婚姻通暢無阻,幸福美滿,把最美好的一切留給你未來那位真命天子,這樣,她和他之間纔不會有芥蒂和遺憾。”
馳茵心裏很是動容,眼眶驟然溼透了,抿着脣,靜靜看着他。
此時的他,那麼帥氣,那麼高大,那麼偉岸,也那麼純粹美好。
馳茵含着淚,走了出去,雙手穿過秦嶼的腰間,一把摟住他,側着臉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
在她抱過來的一瞬,秦嶼立刻收緊臂彎,把她禁錮在懷裏,俯身壓低頭,把臉埋在她芳香的秀髮上,閉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氣,將她摟得很緊很緊。
彷彿失而復得的寶貝。
馳茵靠在他懷裏,聽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手指無意識地攥着他西裝外套的領口。
他的懷抱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裏那顆心正在劇烈地跳動。
“阿嶼。”她悶悶地叫他。
“嗯?”
“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每一句都記住了。”
秦嶼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馳茵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仰着頭看他,
“但是。”她頓了頓,“我覺得我們之間有個很大的問題。”
秦嶼的心一下子提起來,緊張地低頭看着她。
“什麼問題?”
“我們太忙了。”馳茵認真地說,“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一個星期見不了幾次面。就算見面,也是匆匆喫個飯,然後你送我回家。上次出差那種朝夕相處的時間,幾乎沒有。”
秦嶼的眉頭微微蹙起,沒有說話。
馳茵繼續說:“我知道你工作很忙,我也有我的工作。但是這樣下去,我們根本就沒有時間好好瞭解彼此。你總說等了我很多年,可是等到了之後呢?就這樣各忙各的,跟沒在一起有什麼區別?”
秦嶼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說得有道理。
他等了她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她願意看他一眼,卻因爲工作忙碌,連好好相處的時間都沒有。這樣的戀愛,確實跟沒談沒什麼區別。
“那你想怎麼辦?”他問,聲音低低的,不敢再提結婚的事,還像上次那樣。
馳茵咬了咬脣,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我想……”她停頓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我想跟你試婚。”
秦嶼愣住了。
“試婚?”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對。”馳茵仰着頭看他,眼睛裏帶着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堅定,“我想住到你家裏去,以夫妻的名義生活一段時間。看看我們在生活上、三觀上、價值觀上、性格上,到底能不能融合到一起。”
秦嶼看着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的聲音有些啞。
“我當然知道。”馳茵說得理直氣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如果連一起生活都不敢試,那以後怎麼結婚?”
秦嶼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裏有光。
“你確定?”他問。
“確定。”馳茵點頭,然後又補充道,“不過你不許亂來。我二哥說了,沒結婚之前不能亂來。”
秦嶼的笑意更深了:“你剛纔不是還說我的思想封建?”
馳茵臉一紅,錘了他一下:“那不一樣!我說的是你對我清心寡慾的事,不是……不是那個……”
秦嶼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裏,輕輕捏了捏。
“好。”他說,“那就試婚。”
馳茵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爲什麼不同意?”秦嶼低頭看她,目光溫柔得不像話,“我等了這麼多年,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如果我合格了,能嫁給我嗎?”
馳茵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高興的。
“嗯。”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拉着他往客廳走。“我們現在就去跟我爸媽說。”
秦嶼被她拉着往前走,看着她雀躍的背影,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客廳裏,馳華正在看手機,夏秀雲在擺弄茶幾上的花瓶。馳曜和許晚檸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安安在地毯上玩積木。
看到兩人手牽手走出來,所有人都抬起頭。
夏秀雲最先開口:“和好了?”
馳茵點點頭,拉着秦嶼在沙發上坐下。她沒有鬆手,就這麼當着全家人的面,握着秦嶼的手。
“爸,媽,二哥,二嫂。”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宣告,“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馳華放下手機,看着她。
馳曜挑了挑眉,許晚檸露出好奇的表情,就這樣,一家人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們。
“我決定跟秦嶼試婚。”馳茵一字一句地說,“我要搬到他家裏去住,以夫妻的名義生活一段時間。”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馳華第一個開口:“試婚?”
“對。”馳茵點頭,“我們兩個都很忙,平時沒什麼時間相處。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真正瞭解彼此。我想跟他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看看我們到底合不合適,如果合適就結婚。”
馳華看了秦嶼一眼,秦嶼坐得筆直,神情鄭重。
馳華問:“這是你的主意還是他的主意?”
“我的。”馳茵說,“他剛開始還愣了一下,是我提出來的。”
馳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夏秀雲。
夏秀雲猶豫了一下,問:“你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馳茵和秦嶼幾乎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馳曜靠在沙發上,雙手抱胸,看着秦嶼:“秦總,我妹妹搬到你家裏去住,你可不能欺負她。”
秦嶼認真地點頭:“不會。”
“一日三餐要照顧好。”
“好。”
“她老是減肥,經常節食,你可不能慣着她。”
“知道了。”
許晚檸在旁邊輕聲說:“試婚也好,現在社會跟以前不一樣了。兩個人合不合適,確實得住在一起才知道。”
夏秀雲嘆了口氣,看着馳茵:“你這孩子,從小就主意正。既然你想好了,媽也不攔你。不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
馳茵笑容逐漸燦爛,“知道了,媽。”
馳華看着秦嶼:“小秦,我這女兒從小被我們寵壞了,脾氣大,主意也大。你要多擔待。”
秦嶼站起身,鄭重地看着馳華和夏秀雲,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謝謝你們。”他的聲音有些啞,“我會好好照顧茵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