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馬上跟我走。”
孫庭柱和陳衛東打了個招呼,就快步離開。
陳衛東卻在幹中學:2446型蒸汽機車,那天他添乘去津門的時候,看見朱大車和嶽大車打招呼。
當時他大概看了一眼2446型蒸汽機車,這一輛機車和2133型,2173型號,蒸汽機車一樣,都屬於2-8-2式蒸汽機車。
之所以會發生煤煙倒灌,陳衛東猜測是到隧道,因爲煤質量不好,或者焚燒技術問題,再加上,現在機車都是滿軸超載。
走到隧道的時候,列車運行速度低,機車鍋爐煙囪與隧道頂面的距離太近。
大量煤炭沒有完全燃燒所形成的一氧化碳,順着門窗的縫隙壓入到機車司機室內,濃度逐漸達到最大值。
這對大車,學習司機,司爐來說,是非常危險的。
這種情況,其實可以在機車前端下方到駕駛室之間加裝一根用於通風的管子,使得機車下方新鮮的空氣可以流入駕駛室內,這樣就能改善駕駛室中在通過隧道時因機車噴煙而導致的惡劣環境。
陳衛東拿出圖紙開始研究起來,材料也簡單,不需要額外準備零件,只用一些廢舊蒸汽機車拆下來的零部件,就可以。
這樣一改造,不但可以讓蒸汽機車的安全係數增加,還可以達到增產節約的目的。
孫庭柱帶着藥,一路策馬狂奔,最終及時將救命藥送到隧道,司爐喫了藥,脫離危險。
之後,孫庭柱沒有耽擱,一路狂奔回到檢修車間,他發現原本應該他負責檢修的那部分,陳衛東正在做。
“衛東同志,我來吧。”
陳衛東注意到庭柱的眼睛紅紅的,不知是風吹的還是騎馬的時候哭過,“沒多久就下班了,今天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做。”
孫庭柱:“衛東同志,我可以的,原本我基礎就差,要是再不努力,就被落下了。”
孫庭柱原本就覺得,他是因爲陳衛東,才能獲得改造費煤大王的獎勵,在技術研究改進,他不如陳衛東。
要是幹活再落下,那他跟小布爾喬亞的不勞而獲,有什麼區別?
陳衛東見孫庭柱堅決,就和他一起完成了檢修任務。
下班之後,陳衛東並沒有離開,而是想到如今宿捨生爐子了,生爐子可不能缺火筷子、火鉤子、通條、小煤鏟。
火筷子用來夾煤;火鉤子用來勾爐底煤灰;通條用來“捅爐子”;小煤鏟用來加煤鏟爐灰。
在鐵路他去領的煤都是塊煤,所以還需要個小錘子,將煤專門砸成小塊。
還有家裏的風斗,和陳衛東宿舍的風斗。
現在已經是11月份了,中午溫度還可以,能有14度左右,早晚只有2~3度。
宿捨生爐子能偶爾燒點水,熱點飯,很方便。
“衛東同志,這都下班了,怎麼還沒回去?”
“李師傅,周師父,我宿舍剛弄上爐子,想着做點小工具。”
李師傅將工具包放下:“還做什麼,我和你一起,人多快點。”
周師傅也放下飯盒和工具包:“這是要做火鉗子吧?撮灰的做了沒有?這得做兩個,一個放在爐子口,專門盛從爐子裏捅下來的煤灰,一個用來裝煤塊。”
陳衛東:“李師傅,咱去供銷社買鋼精鍋,用票還是用購貨本?”
李師傅樂了:“做飯用的鋼精鍋是要憑結婚證購買的,咱四九城這邊還沒貨,前一陣鄒大膽兒子結婚,將結婚證寄給滬城的親戚,幫着買的。
想買鋼精鍋,早點找個媳婦,到時候,我讓人幫你從城捎一個。”
陳衛東和檢修車間師傅們笑鬧一陣,拎着做好的工具回到宿舍,安裝好風斗,將爐子檢查一圈,確定煙筒縫隙沒有漏縫後,他先用小錘將煤敲成小塊。
按說新爐子用之前需要先抹膛,就是用和好的泥巴將爐內壁四周抹上約三四釐米厚,使爐子的內徑小許多。
但是陳衛東的爐子在收到的時候已經抹好了,他就不需要這一步了。
姜文玉幫陳衛東領的煤都堆在宿舍後的牆角,旁邊還有一袋子劈柴,裏面有玉米芯,玉米皮還有各種木柴。
陳衛東先在爐膛底部放些木柴,再放少量的煤塊,然後用玉米皮和秸稈點燃木柴。
等木柴着了,陳衛東這纔將爐子的大圈,二圈,爐蓋給蓋上。
他拿出牛腰子飯盒,燒上熱水,圍着爐子邊,放上兩個白薯。
之後他就拿出2446型蒸汽機車的圖紙,坐在窗前的書桌上,開始看起來,此時窗外一陣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
路過的行人紛紛裹緊了衣裳。
陳衛東屋子裏暖融融的,爐上是一飯盒咕嘟作響,冒着熱氣的開水,爐邊是烤得軟糯香甜的紅白薯,生活樸素,簡單,卻處處都是幸福。
晚上陳衛東將火蓋和大圈兒,二圈兒都得蓋嚴實了,關上爐門,爲了以防萬一,他窗戶上特地留了一條縫隙,這會兒天還不怎麼冷,有爐子開個窗縫通風正好。
清晨,陳衛東起牀,明顯感覺到溫度又下降了。
他穿上衣服先端着撮灰的簸箕出門倒了爐灰,然後又拿着盆子和茶缸子出門洗漱,水龍頭上覆蓋一層白霜,接觸空氣的肌膚,汗毛直立。
入口的刷牙水,有點冰牙,陳衛東飛快洗漱完成,然後跟着廣播,做了一遍廣播體操,身體才暖和過來。
今天牛段長給他一天假期,回學校去給同學演講,陳衛東簡單打了一下草稿,有了大概思路,這才推着自行車,坐上通勤火車。
抵達老前門站臺,隔着老遠,陳衛東就聽見了早餐攤的叫賣聲:
“熱的來??大油炸鬼!芝麻醬來??燒餅!”
陳衛東眼睛一亮,燒餅?子?
老四九城有一句俗語:“東一夥子,西一夥子,早點就喫馬蹄燒餅夾課子。”
陳衛東騎着自行車來到攤位前,“給我一套燒餅果子,給夾好。”
“得嘞,馬蹄燒餅果子來一套!”
早點鋪的師父說話的功夫就用隨身帶的小刀切開燒餅,夾上課子,用張小包裝紙一託,交給陳衛東,這就齊活了。
陳衛東咬了一口,別說,還真香,馬蹄是空心燒餅,所謂課子就是沒有焦圈那麼脆,大概相當於後世炸老了的小油條,主食搭配主食,那叫一個地道!
喫飽了,陳衛東這才騎着自行車,一路往四九城鐵道學院狂奔而去。
有自行車方便是方便,就是有點費腿。
等到陳衛東抵達四九城鐵道學院,都快中午了。
他推着自行車走到傳達室,將秦主任給他的介紹信遞過去,秦大爺笑眯眯:“衛東同學,你可真厲害,現在學校學生老師都在討論你。
剛工作,就能研究出那麼厲害的公式。那邊還給你做了一個宣傳欄,裏面都是你上學時候的事蹟。”
陳衛東和秦大爺打了招呼,推着自行車來到宣傳欄開始看起來,這一看,他就想到1952年,爲戰鬥機奮鬥的日子。
宣傳欄,第一個就是陳衛東曾勤工儉學的經歷。
52年,到總務處登記,分配陳衛東打掃教室和實驗室。
然後就是爲教材科刻講義,大約兩張A4紙那麼大小的一頁蠟紙,刻一張是2000元舊幣。
52年,新國家使用的是大面額舊幣,相當於現在的2毛錢。
陳衛東勤工儉學的經歷很長,但那會掙錢不是爲自己,而是爲半島捐獻飛機大炮。
陳衛東所在的鐵道學院當年是全校認捐一架戰鬥機,明碼標價,要給國家上繳15億舊幣換算到現在就是15萬元。
所以人人想方設法賺錢,各系用其所長,竟顯神通:物理系學生給人洗相片;刻蠟紙之類的。
那年,全國上下,凝聚力空前強大,工作繁雜沒有怨言,生活清苦沒有牢騷。
只要前方需要,人們將毫不猶豫地提供人力、物力和財力支持。
大到戰鬥機,小到鞋墊,那段時間陳衛東和李榮兆他們也是挖空心思賺錢,純真又熱情。
勒緊褲腰帶,每天少喫一點,每天多做一點,就能早點將飛機捐過去。
志願軍前線奮戰,羣衆們後勤支撐,齊心協力,保衛自己家園。
陳衛東正在看宣傳欄的時候,鐵道學院的同學們都好奇往陳衛東方向張望:“快看,是他吧?”
“對,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們鐵道學院57屆最優秀的畢業生,我以前聽教授說起他。”
此時的四九城鐵道學院充斥着關於陳衛東的各種傳說。
無數小姑娘駐足觀望,看着陳衛東一身小立領還有嶄新的東德鑽石自行車,心跳加快。
“衛東同學學習好,長得還挺英俊呀。”
秦主任:“衛東同志,你來了?走,先去餐廳喫飯。”
“秦主任,還是喊我衛東吧,雖然畢業了,但我永遠是鐵道學院的學生。”
“哈哈,好,衛東和我好好說說,你目前工作情況。”
陳衛東將他工作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秦主任眼眸一亮:“衛東同志,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優秀。
我在四九城研究所做項目時,看過你對和平型蒸汽機車的研究報告。
我覺得你的思路是正確的,至於你報告中新式爐子項目,暫時沒上馬。
我倒覺得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任何研究都需要理論知識和操作技能相結合,我們學院的孫教授,在他過去研究技術的時候,在自家後院裏搭了個工作臺。
自己配備了大量的工具:銼刀、鋼鋸、臺虎鉗、遊標卡尺,這樣就可以隨時動手,哪怕做不出成品也可以做出試驗模型。”
秦教授是四九城鐵道學院的主任,也是蒸汽機車方面的教授。
這年代,教授的工作時間分爲教學、科研和實驗三部分,每部分各佔三分之一,也就是“三三制”教學模式:
所以,秦教授會參與四九城鐵路局研究所的項目研究,也可以看到陳衛東對和平型蒸汽機車技術改造報告。
聽了秦主任的話,陳衛東眼睛一亮,大學畢業之前,他曾聽說過蒸汽機車四孔噴嘴實驗,前期的模型就是在孫教授後院的“車間”完成的,是用紅粘土打磨出來的零件,很精緻。
他是不是可以和孫教授一樣,在他的宿舍中,打造出一個簡單可以做研究模型的研究車間?
他的波特爐暫時不能立項研發,但他可以先做模型,將主要技術關卡打通。
和秦主任喫完飯,下午兩點半,陳衛東在鐵道學院學子的萬衆矚目中,走進禮堂。
過去,陳衛東坐在下面,聽着別的專家,教授,優秀青年教師講課,但現在他站在這裏,鐵道學院的同學們目光崇拜而又期待的看着陳衛東。
陳衛東心中驕傲得飛飛的,立功,立德,立言,他距離三不朽的距離還很遠,但他每一步,都在往這個方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