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這小氣的樣!”
何筱音沒好氣地白了簡兮一眼,“本來我就沒打算只要你一個,當初還不是因爲怕丟了工作不敢要二胎,後來倒是辭職了,又得出去忙,這一耽誤都這個年紀了。幸虧沒生,要是生了,你還不得欺負死你弟弟啊?”
“弟弟生下來就是姐姐的玩具好不好?要嚴加管教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簡兮搖頭晃腦的振振有詞,“你看周南,要是小時候我不揍他,他能知恥而後勇,開始學武強身健體,長成這個樣子麼?都是我的功勞好不好?”
“還得意上了!沒有一點女孩子家家的樣,真虧你好意思說,小時候穿個裙子騎在人家身上打,說自己是武松,武松就應該打大蟲。”
作爲一個從小就是混世魔王的主,那會兒周南確實隔三差五就挨簡兮的揍,只要他表現出一丁點忤逆的意思,小姑娘就要仗着自己長得高長得快動手。
這麼想來會喜歡她不純粹是斯德哥爾摩情結麼?被欺負也很幸福什麼的,就像某些傢伙喜歡被女生以厭惡的眼神瞪,如果可以最好再加上黑絲和尖細的高跟踩。
原來大家夥兒都是天生的變態,這就不奇怪了。
從大院外面到回家的這段路,何音眼睛都沒離開過周南的身上,怎麼看都有種情意綿綿的感覺,健談的媽媽噓寒問暖,最近學校裏過的怎麼樣啊?簡兮一個人在這是不是又欺負你啊?哎喲大冬天怎麼看着穿的這麼薄呢?男
孩子也要擦擦護手霜的呀別害羞.....……
要是放在以前,周南還能覺得這是阿姨嘴碎又熱情,喜歡關懷晚輩。
可自打那天晚上打過電話,何音直接捅破兩個人的破事以後,她這話裏話外每一句聽上去都有別的意思。
周南實在是沒見過這種場面,不知道怎麼應付,緊張兮兮的,要不是抱着東西,都要同手同腳的走路了。
跟在他們後面的簡兮看出來了他的窘迫,抿着嘴笑的沒心沒肺,她就是那種喜歡看別人喫癟的壞性子,整天唯恐天下不亂,要是這個喫癟的人是周南那就更好玩了。
看到沒,就這就招架不住了,還想娶姑娘我?到時候大家都是一個門裏住的,我媽每天起來先甩你三板斧,什麼時候生孩子啊?我急着抱外孫呢?外孫女也來者不拒,最好倆都有......
果然漂亮年輕如姐姐的太太,骨子裏也是無敵的中年婦女,樸實剛健火眼金睛,什麼羅曼蒂克都是扯淡,先把人拐到家裏喫個定心丸,這纔是第一要務。
何筱音很滿意,這孩子一看就老實!
簡兮也很滿意。
雖說確切來講眼前這兩個大人根本不是她的爸爸媽媽,是簡兮的爸爸媽媽。
但在那麼多的想念思緒裏,那生來就有的親密無間是怎麼也不可能說謊的,只是見到他們就由衷地想要開心,想要撲上去撒嬌,這不是爸爸媽媽又是誰呢?
友情有了,愛情也有了,現在最近一塊叫做親情的拼圖也補全了,幸福之上又流淌着更多的幸福,連走路的腳尖都變得飄飄然起來。
三趟來回,帶回來的年貨終於搬空,許久沒有熱鬧起來的家裏,又重新迎來了熱鬧的煙火氣。
“都別歇着啊!一進屋就躺,全是一幫子好喫的懶漢,蘿蔔給我切嘍,香腸也要蒸上,再來個摘菜剝蔥的,我還得給這烏雞去毛呢,大蒜拍好了搗成泥放案板上!”
一進門何音就秒開戰鬥模式,那發號施令的架勢,沒一個人跑得掉。
周南領到了摘菜的任務,簡兮抱着幾個蒜一個大石杵,唯有簡雲飛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扔進沙發裏躺着,這一路開車回來,過年的高速上全都是車擠車的,實在是折煞人。
幾個蒜頭還沒完,簡兮爲數不多的耐心就耗盡了,像個貼心的小棉襖那樣跳到沙發上,跪坐在簡雲飛旁邊給他捶背捏肩。
“又無事獻殷勤呢?”簡雲飛眯着眼睛笑。
“這哪能是獻殷勤?這是孝順,是接風洗塵啊!”簡兮也眯着眼睛笑的人畜無害。
“我還不瞭解你?”簡雲飛拍打着褲腰帶拴緊的圓肚子,“那幾個瓦楞紙箱子,白膠帶封的,那都是你的。”
“就知道好爸爸怎麼可能會虧待我呢?這纔是我的好爸爸呀!”
嘴上說的比誰都甜,跑路的腿比誰都快,一打探到禮物的消息,簡兮好話不說了肩膀也不捏了,跳起來就去找剪刀開箱子,那股興奮勁,活像什麼撿松子的小松鼠。
簡兮把翻出來的小盒子都敞開來隨手扔在地上,全是包裝精美印有各種外文Logo的盒子,有的連手提袋都沒拆。
化妝品,項鍊耳環,還有看上去特別貴的裙子,用來搭調的小挎包,簡兮是不需要什麼文藝禮物的,她也用不着,有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兒當然是要捧起來炫耀的明珠,所以送給她的往往都是女孩子們都會喜歡的東西。
每當發現新的一樣簡兮都會迫不及待地撕開,在自己身上比劃,回過來看沙發上的人笑,記憶裏這樣的禮物固然沒少過,可這一次是真正全都屬於她的呀,每一份都那麼昂貴,又那麼漂亮,是精挑細選的愛。
“真是個小財迷啊。”簡雲飛無奈地搖了搖頭。
購入時打印的小票飛出來,恰好落在周南的腳邊,上面的貨幣標識甚至還是港幣。
周南心裏一動,再看簡兮的時候她恰好在玩一條項鍊,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材質的,可那水晶上面流淌的光輝閃的能晃人眼。
簡兮不是個物質的女孩,那是因爲她本身已經擁有物質了,被一個人丟在老家裏,來自父母所有虧欠的愛都變成了經濟上的絕對支持,在這種小城市就算想大把大把的奢侈也沒地方可以消費,花的再多無非也就是打扮上。
但以後呢?以後離開這座小城市了呢?
每每這個時候,他總是會想到門當戶對這四個字,簡兮就是翱翔起來的風箏,那根攢在他手裏的線叫做青梅竹馬,這樣一根線實在太脆弱了,甚至不夠支撐他沿着往上爬。
她離自己那麼近,近得觸手可及,可她也離自己那麼遠,遠得高懸天邊。
他垂下頭,默默剝着青白的大蔥。
一隻手遞到他的面前,掌心裏一團銀白色的光,是那條項鍊。
他抬起頭,看見簡兮乾脆利落的眼神,彷彿星光落在清淺的溪水中。
“鏈子太細了,幫我戴一下嘛。”她歪着頭,像是在邀請。
那句話彷彿穿越了許許多多的舊時光,幫我擰一下瓶蓋,幫我係個蝴蝶鞋帶,幫我拉一下裙子後背的拉鍊,幫我抄一下該死的數學作業,幫我.......
好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多幫我這個那個,如果那些事她都做不到的話,那她簡直是個無法自理的殘疾人,可她就是要一股腦地全丟給他來做,託腮打着慵懶的哈欠漫不經心,偷偷瞄着那個幫自己擦黑板的背影。
她可是天生的小魔女啊,魔女無所不能,當然也能讀懂敏感又傲嬌的心。
那麼多的幫我不是她做不到,她只是想讓他覺得她做不到,這樣就顯得自己離不開他,他有很重要的價值,不會去在意配不配得上那麼庸俗的話題。
因爲喜歡,所以需要。
周南覺得這個邀請不是很合適,簡雲飛就在旁邊看着呢,當着老父親的面白菜主動拱豬?
雖然簡雲飛那個抬頭望天的樣子,怎麼看都有點‘你們小年輕的曖昧當我不存在就好”的意思……………
能不能不要這麼開明?你們這一家人真的是太沒譜了,就不能像學校裏那個鷹視狼顧的教導主任一樣麼?天天在早會上唱什麼要扼殺早戀於搖籃中麼?看見男生女生下課走在一起,都要當個攪屎棍上去把倆人擠開拎到辦公室
教育麼?
這種側目微笑以爲妙絕是怎麼回事啦!小野豬發作起來可是不管不顧的哦,分分鐘就會把小白菜啃個乾淨,連菜幫子都不剩下的哦!難道你們希望明年回來看到小小白菜?
“我滿手都是蔥味兒......”周南手足無措,實在沒那個膽子,只好給簡兮使眼色,說你醒醒!你爸在看着呢!
可簡兮根本就看不見,或者說根本不在乎,不依不饒地又把項鍊往前送了送。
周南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抽了張紙巾勉強擦擦手,膽戰心驚地接過項鍊,簡兮找起長髮露出纖細的脖頸在他面前。
他甚至都不敢看簡雲飛一眼,也許老父親正在拿着逼人的電眼試圖瞪死他?亦或者放在桌子底下的雙手正在磨刀霍霍準備向豬羊?聽說全世界的老父親看到女兒出嫁都會潸然落淚,更別說小黃毛當面拱了,會被砍死的吧?這
個除夕夜要露宿街頭了!
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碰女生喜歡的項鍊,那麼小的釦子解開還挺費事的,繞到簡兮的脖子後面,一會兒不小心把幾縷髮絲給捆住了,一會兒又因爲緊張沒辦法好好地扣住釦子,好不容易扣上了,鎖和線又扭在一起,只能重新
來過。
在這之間簡兮一直被周南的胸口緊貼着,她很清楚自己的爸爸媽媽都不會介意這種事,小時候的兩小無猜一直延續了這麼多年,長大了也是一樣的,單獨生活的小白菜哪能不被擔心呢?能有個人守護着不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嗎?一切都知根知底。
更何況自己爸媽跟周家的爸媽那關係好的不是一點半點,兩家都是互相把對方孩子當自己兒女看的,如果媽媽都能說出那種話來,爸爸又怎麼可能心裏沒數呢?
大概只有周南還沒品嚐出來,還在覺得不好意思,我爸都已經在心裏搖着羽扇,說略施美人小計,豎子已入吾彀中啦!
終於繫上了,周南覺得自己好像經歷過一番惡戰,鬆了口氣,簡兮放下頭髮,重又變成蹦蹦跳跳的小兔子,細細的水晶垂飾也在脖頸上跟着跳躍,一點銀光繚亂。
“小年輕就是好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廚房裏忙碌的何筱音已經站在客廳邊上了,抱着臂彎,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要不你們畢業就結婚吧?法定多少歲可以領證來着?”
“媽你說什麼呢!”簡兮咬着牙狠狠地跺腳,她可以無數次地調侃周南,但她就是接受不了別人拿這事來說她,一點就炸,臉頰燙的好像要燒起來。
“喲喲喲,你還學會害羞了還?平時不老了不起了麼?”
何音欺負自己的女兒也是一點都不留情面,“有賊心那就得有賊膽子啊,知道你爸當初怎麼追我的麼?那小子連續三年天天曠晚自習,就蹲在那光明正大的偷看我,來頭驢都拉不走。”
簡雲飛超大聲地咳嗽:什麼叫偷看,我那是直勾勾地看,一羣姑娘裏誰最好看我心裏還沒數麼?”
“你看,連你爸都知道,談戀愛別想着要面子。”何音說,“什麼女追男隔層紗男追女隔層山的,聽老媽的,那都是扯淡,你不主動出擊別人怎麼會知道呢?暗戀最丟人了,好男好女都是要搶的,勇敢的女孩才配有真愛,真
以爲人家都甘願等着你吶?”
“呀呀呀我聽不見!啊啊啊我不知道!”簡兮捂着耳朵拼命地搖頭,長髮甩來甩去,“你們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別來教訓我好不好!”
“那你將來要是沒喫上可別後悔哦,我就挺後悔的,當年沒選縣長的兒子選了你爸,就圖個好看,好看能當飯喫麼?長得漂亮最不值錢了,可那傢伙就是沒你爸會追。”
何筱音還是那樣漫不經心的口氣,“周南我跟你說呀,別看她整天咋咋呼呼地被她嚇到了,她要是還藏着掖着,你就不搭理她了,沒幾天她保準像小狗一樣氣哼哼地過來找你。
一家人都在編排簡兮,周南剛想張口爲她美言幾句,就看簡兮偷過來一個兇巴巴的眼神,那意思是??你敢!
我敢,我當然敢啊,憑什麼不敢,你媽跟我傳授技巧我還能不聽?
周南忽然覺得今天真是來對了,何筱音主打一個賣女兒,先把簡兮的底都抖個乾淨灑滿地,再對他說快來全都喫乾淨,這還有不張嘴的道理麼?
“哼!你們都是一丘之貉!我看以後乾脆這兒改叫周家算了,沒一個向着我的!”
簡兮再也受不了一道道箭一樣的視線了,爹媽太開明有時候也不是什麼好事,胳膊肘全都是往外拐的,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她轉身就往自己的臥室裏躲,人都已經進去了,忽然又想起什麼,鑽出來把地上的盒子一股腦全扔進箱子裏,拖着箱子一個人躲到臥室裏,免得又被編排。
周南想進去跟她說說話,哪怕她沒有生氣,還是會希望有個人站在自己這邊的。
可何筱音把他叫住了:“周南,蔥拿過來,再來切點兒胡蘿蔔。看我再幫你來臨門一腳,保管讓她原形畢露。”
周南心說阿姨你這當媽的也太狠了吧?生下來的女兒分明就是拿來給自己當玩具的對不對?原來不只有老爹帶娃才那麼放蕩不羈,精明刁鑽的媽也是趕盡殺絕的霸王。
看着在切水果擺盤的何音,他不禁默默爲簡兮祈禱,希望她自求多福了。
臥室裏,簡兮跪坐在鬆軟的大牀上,惡狠狠地掐住毛絨小熊的脖子,那對圓圓的黑豆眼睛怎麼看,都像那個只會杵在那裏看她被欺負的笨木頭,她伸出手掌,啪啪地猛扇小熊耳光。
叫你背叛我!叫你不幫我說話!叫你跟他們一起挖苦我!只聽說過惡婆婆欺負兒媳婦的,怎麼會有親媽先拿自己女兒開涮?
可她嘴角的笑容從來都沒有減少半分,記憶裏那一家是那口其樂融融的氛圍就是這樣,每個人都以揭家人的短爲樂,所以纔會把簡兮養成那樣小魔女的性格。
她不知道別的人類家庭是不是也會這樣,但至少對簡兮,對她來說,這就是最好的了。
不會把外面受的苦帶回來撒在家人的身上,也不會把一家人的關係搞得太生分,有什麼心事都可以說給爸爸媽媽聽,哪怕他們爲了賺錢在家裏的時間變少了,每一次見面,還是會忍不住撲上去來個結結實實地擁抱,輕聲說一
句我好想你們。
原來這就是屬於簡兮的親情啊…………
怪物小姐有些累了,倒在牀上,高高地舉起小熊,端詳着它一成不變的微笑。
真好,好得讓人羨慕,羨慕得想要發瘋,發瘋得大叫出聲。
自己會有爸爸媽媽這樣的東西麼?在以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算是怪物應該也會有吧?不然自己是哪裏來的呢?
只不過在怪物界可能大家不會叫什麼爸爸媽媽,也許是相親相愛的食人族也說不定,本就是喜歡吞噬的東西,那不知道哪裏的爸爸媽媽,早就被自己喫掉了吧?
這樣享受屬於簡兮爸爸媽媽的愛,會讓怪物小姐覺得有點對不起簡兮,但只要一想到這是來之不易的幸福,再說簡兮現在也醒不過來,那樣的罪惡感又會慢慢減少許多。
我沒有錯,錯的只是你不該隨隨便便的死掉,這纔是對的。
再三勸說自己,給自己打氣,怪物小姐又堅定了一下我是最好的簡兮這個念頭,坐起來想去翻翻其他的禮物,還有好多盒子沒拆,這一趟回來,幾乎把一年的新衣服都帶給她了。
門鎖咔噠一聲輕響,何音端着果盤進來,簡兮看了她一眼,重新倒在牀上,拿枕頭矇住自己的腦袋。
“怎麼?不服氣呀?誰讓你臉皮那麼薄的。”何筱音把水果盤放在書桌上,坐在牀邊,隔着枕頭摸了摸簡兮的額頭。
“就是不服氣就是不服氣!”簡兮聲音悶悶的,“你喜歡他去好了,讓他當你的兒子,反正一點都不喜歡我這個女兒!”
“不是不喜歡你這個女兒啊。”何筱音微笑着說,“就是要刺激刺激你,想看看,你到底能有多像簡兮。
這句沒有任何起伏,甚至含笑的話語,簡直就是顆巨大的核彈。
簡兮聽懂了,身體從指尖一寸寸地涼下來,直到心裏,直到頭蓋骨深處,直到那顆剛剛還在欣喜不已的心臟,它跳的更快了,卻不是因爲幸福的洗刷,而是炸開的莫大恐懼。
抱在臉上的枕頭,就那麼輕而易舉地被何音拽了下來,她一點力氣都沒有,無從逃避,也無從掙扎,就像一個被忽然抽走了靈魂的人偶,只是呆呆地躺在那裏,睜大眼睛,看何音垂下來的長髮將她籠罩,看那雙漂亮,
又令人畏懼的眼瞳越來越近。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