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拉過被子蓋好簡兮的遺體,周南反鎖上老宅門,仰起頭深深呼吸,雙手插在兜裏走向簡兮的家。
雖然仍舊沒能成功復活她,這麼幾天過來,心裏也慢慢地接受了現實,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拼命。
只要遺體還在身邊沒有弄丟,只要怪物小姐還在願意幫忙,那就還有一絲希望。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並非失敗,而是你連一點希望都沒有,那樣就算有着滿腔熱情,又能往什麼地方去努力呢?他已經算很幸運了。
好幾天沒怎麼出門認真透透氣,呼入的空氣裏泛着稀薄的微冷,溼潤的風撲面而來,漫天飄雪,入眼白茫茫的一片,新雪上一串串相交的鞋印。
大年三十終究是如約而至,說好今年留在簡兮的家裏過年,她的父母也會在今天回來。
當初簡兮失蹤的時候,周南一直都沒敢通知他們。
一來是人家走的時候,囑託過他要好好照顧簡兮,結果人丟了,他實在沒臉打電話。
二來是那會兒簡兮到底怎麼樣了還沒有結論,總得看到結果了再通知,萬一把人家大老遠的叫回來,生意攪黃還最後虛驚一場,那也很罪過。
偏偏最後知道結果的時候,遇到了有兩個簡兮的怪力亂神之事,怪物小姐還喫人不眨眼的,他就更不可能說出口了。
如今他已經和怪物小姐和好,站在同一條戰線上,背叛人類,生死與共,現在最該擔心的反而不是遺體的問題,是要和怪物小姐一起應付好簡兮的父母,先瞞過他們讓他們覺得簡兮過得很好,以後再把真正的簡兮復活回來交
接。
以她天生好演員的歡脫個性,加上那樣完美繼承的模仿,瞞天過海想來不是什麼難事。
敲了幾下房門,周南在門前站定。
大門被人從內向外推開,清幽的好聞味道撲面而來。
有那麼一瞬間,周南覺得一定是自己的開門方式不對,他應該把門關上,重新打開一次。
可站在那裏的女孩絕對貨真價實,隔着薄薄的鏡片,平日裏明澈跳脫的瞳光前所未有的溫潤柔軟,駝色的格紋長裙如水般垂下,牛角扣大衣妥帖地收束出纖薄的輪廓,領口處精心繫成的方巾蝴蝶結,隨着她輕微的呼吸起伏。
這種感覺就像在校園楓葉變紅的時節裏,百無聊賴地和幾個狐朋狗友勾肩搭背,討論着晚上要去哪裏鬼混,忽然迎面看到那個夾着書本的女孩走來。
你在朋友們的簇擁之下往前走,說着應和的話,心裏卻像是塞進去幾百個小青蛙,使勁地跳,跳得亂糟糟的,哪怕故意把眼神收回來了,餘光還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兩眼。
慢慢地,你距離那個身影越來越近,接近她的每一步都很漫長,漫長到好像連時間都近乎凝滯了,少年與少女之間只是平淡的擦肩而過,可她飄搖起來的髮梢剛好從你的指尖上拂過,於是心跳越發的狂野,讓人忍不住想要回
頭,問上那麼一句同學,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太文藝了,這一塵不染的範兒,好像剛從畫裏走出來的學院派,連陽光裏的灰塵都能祛除,這是那隻笑起來毫無顧忌的母鴨子能有的風格麼?
“淫賊,你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嘞!”看着他這喫驚到忘記說話的樣子,簡兮瞬間就樂了,伸出兩根手指頭,佯裝要去戳他的眼睛。
她甚至連笑容都是那麼收着,淺淺的,低低的,不會露出牙齒,就像花蕾含苞待放的瞬間,在鏡框的襯托下,她的臉龐顯得更加光潤細膩,眼睛看起來也更漂亮了。
“你怎麼是這個打扮?”周南迴過味兒來。
以前他不是沒嘗試過攛掇簡兮戴紅框眼鏡,甚至不惜爲此破費買來送她,在他爲數不多認識的女生裏,他幾乎會對每個女生說你戴紅框的眼鏡會很好看,反正女生都喜歡被誇漂亮,總能撈個上當的魚,
但簡兮就是不答應他的這個要求,私吞了眼鏡就沒戴過,害得他只能腦補她的各種姿態,抓耳撓腮的心癢難耐。
“新年啊,改變一下形象咯。好不好看好不好看?”簡兮揹着手,滿滿都是炫耀的語氣,看起來她好像一點都不在乎,背後的手指已經偷偷在一起了,還是蠻緊張的。
這麼表達確實太顯眼了點兒,還好作戰大成功,這傢伙對文藝少女完全沒有一點抵抗力,也得虧甘棠不是每次都是那種風格的打扮,不然真怕他會把持不住。
“好看,愛看,想多看!”周南意識到這是她想讓他開心一些,便配合着露出笑容,不再那麼愁眉苦臉,“但要我說你這還差一點兒驚世駭俗的魅力。”
“還有什麼驚世駭俗的魅力是我都拿不下來的?”簡兮微微有些喫驚,明明她已經對照時尚雜誌進行了完美的微調,那模特都沒她漂亮好麼?
“這幅眼鏡該有的神態。”周南說的很篤定,他抓住簡兮的手腕,幫她把鏡框往下拉了一些。
凡夫俗子是不可能懂得紅框眼鏡的魅力的,這種眼鏡它首先不能是全框,那樣顯得太內斂,要簡兮這樣的半框,其次呢也不能戴的很正經,要鬆鬆垮垮的掛在俊秀的鼻樑上,這樣側過來看的話女生就會因爲個子矮而目光仰
視,本身交匯的目光不會受到鏡片的遮擋,可以看清楚她的眼睛,又能被鏡框修飾臉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那便是把紅框眼鏡取下來的文學少女,面對數學難題苦思冥想的時候,毫無意識地抿着眼鏡腳,這纔是絕對無敵的殺必死!
把鏡框放低以後,周南又看向簡兮,她果然會從鏡片後面露出毫無遮擋的,抬眼看他的眼神。
這一刻少女澄淨沒有雜質的目光,和半掛不失活潑的眼鏡,在靜與動之間終於找到了完美的平衡點,瞬間就讓他有種被小女生以目光崇拜期待的感覺。
“Oh~Yes~這是極好的,使我Exciting!”這完美的一幕讓他心潮澎湃,發出了那種情趣片子裏纔會有的暢爽長嘆,忍不住單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忽然就明白了家有女友的含義啊!當你有一個軟妹子在身邊的時候,你能忍不住買來花花綠綠的裙子和好看的小飾品,把她打扮成你想要的樣子麼?
4399上的換裝小遊戲從來都不是女生的專屬,那是因爲老爺們都喜歡玩現實版的,哥要是有錢,搞個服裝廠都行,每天讓她換衣服換到手抽筋啊,所有的美都給老子一個人看!
簡兮默默地把眼鏡摘了下來......
太變態了,這個男人太變態了,他對紅色半框眼鏡和文學少女的搭配已經到了病態的喜愛地步,雖然她確實很希望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但是這OhYes只會讓她出戲到去什麼歐美片的現場。
“別啊,別摘啊!”
周南一看她要放棄,徹底突破下限,小狗一樣湊了過來噌噌。
“戴上戴上,我還沒拍照,留個念好不好?最好能再給我看看咬眼鏡角的那種,要有那種傲嬌的,我纔不會看你的小眼神兒。”
簡兮被他得有點上癮,可還是故意不去看他,把眼鏡收了起來:“免費的福利今年已經用完了!”
“能不能不要這麼小氣,一年就一次?”
“想要多看的話那就哄我開心啊,你要是能哄我開心了,那就每天都戴。”簡兮得意地仰起脖子,推門而出。
早上起來就有頂級的免費眼鏡文學少女看,周南心裏的陰霾被一掃而空,疾走幾步跟上那個窈窕的背影。
連發型都變了,半紮起來的公主頭,還有漂亮的魚骨辮,不是最討厭花好久去編頭髮了麼?說留這麼長的頭髮打理起來已經很花時間了,再讓我去編髮型不如讓我去死的,平常最多就扎個嬌俏的小辮子,跳舞的時候盤個頭就
算對得起自己了,整天頂着清湯掛麪一樣飄逸的長髮蹦蹦跳跳的。
雖說看起來是夠文藝,打從骨子裏還是隻小兔子,那樣一身衣服在冬日裏搭配起來必定是費心思保暖又差一點的,一走起路來她果然就嫌棄裙子箍着小腿步子不夠大了,趁着四下沒人,索性雙手抓住拎起來走。
何必呢?不喜歡就沒必要這樣嘛,周南心裏說,你有你自己的風格,不需要遷就我的。
可他也明白,她這是想讓他開心一些,戴個平光眼鏡有什麼費事的呢?
但她就是要藏着,因爲兩個人已經足夠了解了,再多的鬼點子也總有一天會用完,有些祕密武器就該留到合適的時候用,就像決勝的時候一定有一套性感的內衣,周南在她的衣櫃小盒子裏看到過這樣的東西,那故意掛起來沒
有穿的衣服也是。
謝啦,怪物小姐,大飽眼福,我很喜歡,也很感動,真的,你也是個很棒的女孩。
兩個人站在大院紅磚綠瓦的城門樓下,這個鐘鼓樓也是個架上兩艇機槍,就能守住一條街的好地方,門口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街,人流湧動不息。
最後一批返鄉的人急着往家裏趕,原本還有些冷清的長街上,多了不少外地的車牌號,沒有規劃停車區域的路邊,車子塞得滿滿當當。
唯有這個時候纔會覺得這座縣城還是活着的,相比起十年前,它已經冷清了太多。
零三年東風汽車公司總部搬遷到武漢,直接讓這座城市的活力腰斬,回到了自己該有的山間小城的地位,就連本地的小孩們都知道這裏再也不會那麼熱鬧了,旁邊挨着的就是重要的丹口水源,發展不了什麼工業的地方,年輕
人們走了就不會再回來,簡兮的爸爸媽媽就是這樣。
“在家長面前你可要表演好自己啊。”
周南叮囑說,“想用簡兮的身份活下去,就不能在她的爸爸媽媽面前表露出一點點不好的地方,要是讓他們看出來,知道還有一個簡兮,我們就完了,社會性死亡的那種完蛋。”
“你真是比我媽還像我媽,能不能別這麼婆婆媽媽的?”簡兮一聽就有點不耐煩,“我什麼演技你還不清楚?又不是隻有長相一樣,內在也一樣的,我就是簡兮好麼?”
“好吧,你是老大你說了算。”看在她剛剛那麼好的份兒上,他就不跟她計較了,不過心裏隱隱的還是會有些不安。
簡兮的媽媽實在是個精明到過分的女人,年輕的時候出身舞蹈團,人又那麼漂亮,所有人都覺得她會就此做個安安靜靜的家庭主婦。
可就是這樣一個媽媽,在知道東風公司搬遷的消息後,斷定老公現在供職的那個公司沒有前途要完蛋,兩個人籌備了一年資產,次年就一起辭職南下去打拼了,再次見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開着新車回來的,可把大院兒裏當
年一起八卦的長舌婦們羨慕了一陣。
小時候對這些故事還沒有感覺,長大了才明白,那就是傳說中成功男人背後的賢內助。
“來了來了,我看見車牌了!”簡兮跳起來指着長街的盡頭,她的眼神一直都那麼好。
黑色的寶馬緩緩駛來,大院裏面是沒有停車場的,還在門前架了幾個石墩子,特意不讓轎車進,好在館外兩側還算寬敞,無論是誰,開車的都只能把車暫時停放在這裏。
車子花了點功夫,才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倒車停進去,前排車門被推開,走出明豔的女人和圓肥的男人。
第一眼看到何音的人,多半都很難相信她是個十六歲女孩的媽媽,燙染出來的大波浪,一半披肩一半收到背後,露出來的那一隻白皙耳朵上掛着耀眼的水鑽,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令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換身旗袍感覺都
能去出演民國劇裏的交際花。
簡雲飛則已經中年發福的厲害了,膀大腰圓,往那一站好似一頭站起來的黑熊,但鼻直口的臉在看到女兒笑起來的時候,卻能給人以非常好相處的平和感,從眉眼上不難看出來年輕時也是絕對的帥哥。
這麼想來簡兮的漂亮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無論從爸媽哪邊繼承的多些,都註定她是個天生的小美女。
簡兮跑過去跳起來,撲進何音的懷裏,何音捏捏她的臉又摸摸她的頭髮,雖然女兒已經長大了,仍然還是那麼喜歡撒嬌,何筱音也總愛慣着簡兮,一年不見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說,但什麼都不用說,現在只想抱一抱。
這個舉動讓周南心裏那根一直繃緊的弦放鬆下來,他走向敞開的後備箱,裏面都是帶回來的年貨,塞得滿滿當當,簡雲飛抱出來一個大祥子,很自然地塞到他的手裏,就像對待自己的親兒子。
今年有興趣在我們這兒過啊?”簡雲飛笑呵呵地說,想來是那通電話的事情早就轉告給他了。
“太打擾了。”周南有點不好意思。
“還客氣上了!”簡雲飛也是那種一點就樂的人,“以前隔着牆嗷一嗓子不都來蹭飯喫的嗎?我們也沒少去你們家,跟我客氣?要不是我來晚了,你這乾爹都輪不到別人當,知道不?”
周南拘謹地笑了笑,又抱起來一個泡沫盒子,裏面好像裝了冰塊,化了不少,液體搖晃的感覺,透出些魚腥味。
小時候全然沒什麼距離感,覺得簡兮家和自己家也沒多大差別,每每在人家那留宿都和喫飯一樣簡單,有時候還半夜爬簡兮的牆鑽進去,玩累了一口氣一起睡到早上,被逮住了也沒什麼。
反倒是長大懂得太多,沒有以前那樣親密了,除夕夜不在自己家過,跑到別人家過,還是女方的家裏,總有種提前見家長的感覺。
再一想到何筱音上次說的話,周就覺得臉有點發燒,唯有先抱起東西擋住。
“呀呀呀,一年不見又長高了!”
他剛想逃走,那邊母女兩個已經敘舊完了,何音過來隔着盒子也要熱情四溢地擁抱他,拍打他的肩膀,眉梢眼角都是欣賞自己養成的上門女婿的意思。
“男孩子長起來就是快呀,小時候你才那麼小點兒呢,我看着都着急,讓你媽給你多喝牛奶!”
周南被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暖香給弄暈了,整個人如墜雲端,那身衣服上透出高檔香水的氣息,全然不是少女能媲美的成熟韻味,帶着母親一樣的關懷,讓人只想真的去依偎一下。
相比起來自己家裏實在是缺少簡兮家這種其樂融融的氛圍,爸爸是個不苟言笑的正經班主任,媽媽倒是把家裏照顧的井井有條,卻從不會在口頭或者身體接觸上表達愛,和周瀾合計攢點錢三八節買個蛋糕和康乃馨給她,她嫌
浪費錢說下次不準買了。
他倒是能忍受,可是周瀾也是這樣被對待的,從小到大記憶裏就只過了一次生日,十二歲那年,除此以外家裏真的沒有一個人會熱衷於表達關懷,唯有兄妹兩個人互換的小禮物,從來沒得到過大於一百塊錢的東西。
忽然就覺得鼻子有點酸,真的很羨慕,分明是一年才能見上面的家人,卻感覺比每天都能見的家人要親密得多。
一家人都抱着東西往大院裏走,就這還是要多跑幾趟的,那輛車上除了後備箱,就連後排座位上都是年貨,其中還不知道有多少是特意給簡兮買的禮物,還有的放在快遞站裏下午還得抓緊去拿。
“最近成績怎麼樣呀?想好要考什麼大學了嗎?實在不行就來武漢唄,這邊好大學多着呢,隨便找一個上都行,宿舍都不用住,住我們那。簡兮我就不指望了,學文科的女生沒前途,將來也就是個考公的命。”何筱音說起話來
機關槍似的。
“阿姨其實我也是選了文科......”周南哭笑不得。
“那不一樣,女孩子選文是因爲她不會理工啊,男孩子選文科說明心思細膩,懂得體貼人,賺錢多少不是最重要的,小女生都喜歡浪漫懂風情的女孩子,所以文科男生更好。”
“媽他纔是你親生的吧?”簡兮又不高興了,果然全世界的家長都看別人家的孩子像塊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