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陸碧梧懵懂而不解地抬起頭,看向柳洞清這裏。
而原地裏。
柳洞清則在繼續煞有介事地侃侃而談着。
“貴宗於此道的修行方式,太過狹隘了些。”
“只心神層面的恥感,便...
“——以三枚‘太初玄冥丹’爲聘,邀師兄共赴南疆腹地,勘破那黃煙深處埋藏的上古‘九嶷山墟’!”
杜撫弦的聲音並未高亢,卻似一道冰線,自漫天黃煙中悄然析出,直刺蔡思韻耳竅深處。那聲音裏既無懇求之卑,亦無脅迫之厲,唯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彷彿她早已算準了此刻舒嫺天丹田內藥諸修本源初凝、陽世界域生機勃發卻根基未穩的微妙節點;更算準了他橫渡千裏、血戰數場後,心神雖銳而氣機微滯的那一息縫隙。
蔡思韻腳步未停,身形卻在須彌壁壘將破未破之際,倏然一頓。
不是因那三枚太初玄冥丹——此丹確爲祭咒元宗不傳之祕,以玄冥真水凝鍊九陰地脈髓核,輔以太初雷篆封印,一枚便能鎮壓金丹修士百年心火躁動,三枚足可助小真人級數修士強行叩開陰神門檻,哪怕失敗亦不損道基——而是因“九嶷山墟”四字。
此名一出,連遠空正與百元丹宗殘餘長老對峙的柳洞清,指尖掐訣的節奏都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九嶷,非指南疆羣峯之九嶷,而是上古遺冊《山海圖讖·墟紀》所載:“九嶷者,天地未判時,盤古脊骨所化之九座斷嶽,其根深扎於幽冥黃泉之下,其巔虛懸於太虛青冥之上。山不成形,墟不具象,唯每逢殺劫鼎沸、陰陽失衡之刻,方借萬靈怨煞爲引,自虛無中顯照一隙。”
千年以來,中州諸教曾於典籍中尋得七處疑似山墟投影,皆被證實爲僞跡。而真正被確認過存在的,唯有一處——三百年前,陰真火尚在紫霄神雷峯下執役時,隨師尊巡守南疆邊陲,曾於一場席捲三十六峒的瘴癘大劫中,遙見黃煙翻湧如沸,其內隱約浮沉九座嶙峋山影,山影之間,有青銅巨門若隱若現,門縫中透出的氣息,竟使當時已至元嬰中期的師尊當場吐血三升,倉皇退避。
此事被列爲神霄道宗最高機密,僅存於宗門禁地《劫痕錄》手抄孤本之中,連楊忘機都未獲準翻閱。
而杜撫弦,一個祭咒元宗新晉不過二十年、從未踏足過中州腹地的年輕女修,如何知曉?
蔡思韻眸光微斂,袖中指尖無聲捻起一縷從藥諸修本源中悄然剝離出的、尚帶餘溫的丹火精粹。那火色幽藍,焰心卻凝着一點赤金——正是百元丹宗最核心的“丹萌真焰”,此刻已被他以堪輿符陣強行反向推演,剔除了所有宗門烙印,只留下最本真的藥性結構。
他將這點幽藍赤金之火,輕輕彈向面前黃煙。
火光未滅,煙塵驟裂。
一道不足尺許寬的縫隙,在煙靄中豁然洞開。
縫隙之內,並無山影,亦無巨門。
只有一方寸許大小的青銅殘片,靜靜懸浮。殘片邊緣參差如齒,表面蝕刻着半道斷裂的雷紋,紋路盡頭,竟與蔡思韻方纔彈出的那點丹火精粹,在氣息上隱隱共鳴——彷彿那殘片,本就是從某枚丹鼎爐壁上剝落下來的碎片,而爐中所煉,正是百元丹宗失傳已久的“九嶷續命丹”。
杜撫弦的邀請,從來不是空口白話。
她是把鑰匙,遞到了鎖孔之前。
蔡思韻喉結微動,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砂石碾過古銅:
“丹成幾轉?”
黃煙深處,杜撫弦的身影並未顯露,唯有一縷極淡的墨色霧氣聚散不定,隨即化作一行飄渺字跡,浮現在那青銅殘片之上:
【九轉已滿,缺一味‘墟心引’。】
蔡思韻眼底寒光一閃。
九轉丹成,已是丹道絕巔。所謂“墟心引”,並非草木金石,而是九嶷山墟每一次顯照時,自其核心逸散而出的一縷混沌初開前的“墟氣”。此氣無形無質,沾之即潰,唯有以同源之物爲媒,方能攝取。而百元丹宗昔年煉製九嶷續命丹的丹方殘卷中,明確記載——此媒,須以丹宗嫡傳弟子之“本命丹火”爲引,以堪輿古陣爲爐,以……“九嶷山墟自身投影”爲薪。
換句話說,杜撫弦不僅知道山墟存在,更已找到其投影錨點;不僅找到錨點,更已備好丹爐與引火之種——只缺最後一步:一位能以丹火勾連墟氣、且願與她同入險境的合作者。
而此人,必須通曉丹道、精通堪輿、身負極強攻伐手段以防山墟內突發之變,且……絕不能是百元丹宗之人。
目光掃過遠處,楊忘機正被諸教修士簇擁着,蒼白麪色尚未褪盡,卻已強撐着與萬象劍宗吳殊同低聲探討“柳洞清功法中暗藏的庚金反演之機”,全然不知自己師門最隱祕的丹道聖物,正懸於咫尺之外的黃煙之中。
蔡思韻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
他忽然抬手,朝黃煙深處,凌空一抓。
沒有法力波動,沒有符文閃耀,只是純粹的、帶着一絲蠻橫意味的抓握。
嗡——
那方寸青銅殘片猛地一震,表面斷裂的雷紋竟似活了過來,沿着殘片邊緣急速遊走、延展,瞬間在煙靄中勾勒出一座只有三寸高的、殘缺不全的青銅丹鼎虛影!
鼎身鏽跡斑斑,鼎腹卻有九道細微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滲出一縷比墨更濃、比夜更沉的霧氣。
正是墟氣。
九道墟氣甫一離鼎,便如活物般扭曲着,齊齊撲向蔡思韻掌心。
他五指緩緩合攏。
沒有抵抗,沒有煉化,只是任由那九道墟氣纏繞指間,如同九條冰冷滑膩的蛇。剎那間,他左臂衣袖無聲化爲齏粉,露出小臂肌膚——上面,赫然浮現出九點幽暗印記,每一點印記,都與鼎身裂痕形狀完全一致,且正隨着墟氣的脈動,微微明滅。
“墟心引,我取了。”蔡思韻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但丹爐,須換。”
黃煙中,杜撫弦的墨色霧氣劇烈翻湧,似有驚疑,更有難以抑制的狂喜:“師兄欲以何爲爐?”
蔡思韻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臂那九點幽暗印記上,又緩緩抬起,望向遠處——那裏,百元丹宗幾位倖存的長老,正圍着詹玄焦黑殘軀,顫抖着手,試圖以本命丹火重續其一線生機,卻只見那丹火甫一接觸屍骸,便如雪遇沸湯,嗤嗤消散,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他聲音很輕,卻清晰送入黃煙深處,送入每一雙豎起耳朵的南疆小真人耳中:
“以爾等丹宗三百六十七位殉道者之殘魂爲薪,以詹玄道友未散之怨念爲引,以這南疆萬里黃煙爲爐蓋……”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左臂印記,九點幽光驟然熾盛:
“——我煉的,不是續命丹。”
“是……斷命丹。”
“斷百元丹宗千年道統之命格,斷南疆諸宗百年苟安之命脈,斷……”
他抬眼,視線穿透黃煙,越過諸教修士,最終落在遠處,正被楊忘機攙扶着、面露疲憊卻眼神灼灼的莊晚晴身上。
“……斷你我之間,那場自以爲是的‘同氣連枝’。”
話音落定,蔡思韻再不看黃煙一眼,轉身,一步踏出。
腳下虛空,無聲碎裂。
並非遁光,亦非法陣,而是他周身三尺之內,所有空間規則盡數崩解、坍縮,化作一條純粹由“不存在”構成的狹長通道。他踏足其上,身影漸次模糊,彷彿正被世界本身所抹除。
黃煙深處,杜撫弦的墨色霧氣久久未散,最終凝成三個字,無聲炸開:
【成交。】
而就在蔡思韻身形即將徹底消失於須彌壁壘的剎那——
轟隆!!!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巨響,並非來自遠方戰場,而是自他腳下方圓百裏之地的地脈深處悍然爆發!
不是地震。
是地脈……在哭嚎。
整片南疆大地,以蔡思韻立足之處爲中心,無數道蛛網般的漆黑裂痕轟然綻開!裂痕之中,沒有岩漿噴湧,沒有地氣升騰,只有一道道粘稠如墨、散發着腐朽甜香的黑色泥漿,汩汩湧出。
那泥漿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成灰,巖石無聲風化爲粉,連空氣中瀰漫的黃煙,都被染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帶着屍斑般的暗紫色。
更詭異的是,那些黑色泥漿並未流淌擴散,而是在離地三寸之處,詭異地懸浮、聚合,漸漸勾勒出一座座殘破不堪的風水格局輪廓——有傾頹的祖墳,有斷裂的龍脈,有崩塌的鎮煞石碑,甚至還有半截深埋地下的、刻着百元丹宗宗徽的斷碑……
這些由污濁地脈之力凝成的“僞風水”幻影,無聲無息地,將蔡思韻剛剛踏出的那條“不存在”通道,圍成了一個閉合的環。
環心,正是他。
一個巨大、古老、散發着終極不祥氣息的……堪輿殺局。
環外,柳洞清懸立高空,儒衣獵獵,手中元邪塔塔尖,正對着這地脈殺局的中心,一縷極淡、極細、卻凝練如針的至樂邪光,正悄然射出,無聲無息,融入那黑色泥漿之中。
原來,自蔡思韻踏入黃煙範圍的第一刻起,柳洞清便已佈下此局。
他早知杜撫弦會來,更知蔡思韻必應。
他要的,從來不是阻止,而是……見證。
見證這位以丹道爲刃、以堪輿爲骨、以萬丈紅塵爲鞘的絕世妖孽,如何以己身爲薪,點燃那註定焚盡一切的斷命之火。
蔡思韻懸停於環心,低頭,看着腳下由地脈悲鳴凝成的僞風水殺局,又抬眼,望向遠處柳洞清手中那縷至樂邪光。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掐訣,沒有引炁。
只是輕輕一握。
嗡——
腳下那由污濁地脈之力構築的萬千僞風水幻影,竟在同一時間,齊齊發出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無數道虛幻的龍脈、祖墳、石碑……瘋狂扭曲、拉長,最終,盡數化作一條條漆黑如墨的絲線,朝着他掌心匯聚而來!
絲線纏繞,交織,壓縮。
剎那間,一枚鴿卵大小、通體烏黑、表面佈滿細微裂紋的……丹丸,靜靜懸浮於他掌心。
丹成。
無光,無熱,無聲。
卻讓整片南疆天地,爲之窒息。
蔡思韻攤開左手,九點墟氣印記幽光流轉,輕輕覆於丹丸之上。
嗤——
丹丸表面,九道裂痕驟然亮起,每一道裂痕中,都浮現出詹玄臨死前那絕望而憤怒的眼神虛影。
他右手微抬,將這枚“斷命丹”,緩緩……舉向頭頂。
舉向那懸於蒼穹之上、此刻正冷冷俯瞰衆生的——
元邪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