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取了個軟枕,靠了上去,問道:“這話是怎麼說的?”
惜春清冷道:“主子,我雖是個從來不在意俗事的,可也瞧得明白;這裏得寵的,與不得寵的,是兩樣人;這管着產業的,與沒管產業的,又是兩樣人。”
“那西院的姨娘們,本來就來得晚,又沒有產業,東院外院的產業也不好平白分給她們,她們可不就只能一門心思的爭寵了?”
湘雲隨口道:“就不能活得簡單些?喫喫肉,喝喝酒、做做詩,也是蠻自在的,何必非要爭來爭去的?”
惜春淡淡道:“個人自有個人的緣法,問世間,又有哪個不是困在名利鎖、貪嗔癡愛裏頭打滾的?雲丫頭又以己度人,想得簡單了。”
林寅思忖道:“你們說的各有道理。改明兒我去西院那邊探探底,看能不能尋個由頭,給她們也找些事做,分分心思。
探春一邊捏着腿,一邊道:“夫君可不能奪了我們的產業,去討了她們的好。”
“那不會的,如今的產業你們已是做熟了的,縱然給了她們,她們也駕馭不住,只會敗了去,倒不如不給。”
探春放下了心,便道:“實在不行,咱們湊些本錢給她們,讓她們也做些成果出來,再不濟的,咱們可以搭把手。”
惜春卻搖了搖頭,冷冷道:“主子這還在以之前的想法來揣度她們,咱們之前做產業,那是主子還沒有爵位,沒有官身,這些產業和田莊,便是咱們府裏賴以維繫的營生。”
“可如今不同了,主子官越做越大,前程不可限量,縱然施捨些小產業給她們,人家也未必瞧得上了。”
探春蹙了蹙眉,反駁道:
“我倒不這麼覺着,如今無論是書局、古董鋪還是投資銀行,許多生意都是送上門的,就連田莊也有人上趕着送田,想着借夫君舉人的名頭免些田稅,如今派幾個能幹的丫鬟帶些下人就能打理好了。”
惜春淺淺笑道:“姐姐畢竟眼裏只瞧着那實處的進項,可主子派了產業,是希望分分西院姨孃的心神,既然派個丫鬟婆子便能躺着收錢的事兒,如何分得了她們爭寵的心思?”
“何況拿了這些肥缺去貼補她們,她們有了功勞,添了進項,助長了志氣,將來指不定如何呢!”
探春被駁得語塞,伸手去推惜春:“貧嘴的丫頭,你就只管說這些冷冰冰的泄氣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倒是說個行的辦法來。”
惜春並不躲閃,清冷的眸子裏,卻滿是通透:
“你們只知道尋些行的辦法,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卻不知這世上許多事情,本就是一個死結,根本沒有什麼兩全的法子,不過是勉強維繫罷了。”
雖然惜春覺得沒有治本之策,但還是講出了自己的方案,
“如今的癥結,全在主子身上,主子只有一人,而我們全都圍着主子轉,這是無法更改的;可偏偏主子最是憐香惜玉,既想雨露均霑,又要把權柄交託給她們。
這權柄一交,人的心思便活泛了,胃口也跟着大了,這爭風喫醋,爭名奪利的衝突便是無可避免的。
幾人聽罷,一時悄然,都對惜春的洞察,以及她的早熟感到詫異。
惜春帶着些試探與忐忑的眼神,抬眸看向林寅。
林寅並不見怪,笑着攬過惜春的肩膀,溫聲道:“你接着說,我聽着呢。”
惜春小心翼翼靠了過去,聲音軟了幾分,又道:
“主子,這雨露均霑,未必都要是牀第之事;其實咱們姐妹心中,哪怕只是坐在一處說說話,研研墨,乃至在一旁靜靜瞧着主子翻閱公文,都是一種慰藉;
只要主子心意到了,有了這番陪伴的功夫,她們心裏有了底,這爭寵才能化解幾分。主子既要用她們的才幹,就不要只是用分擔心思去敷衍,要多下些實在的功夫。”
林寅覺得惜春比以往成熟太多:“你說的有理。”
惜春頓了頓,又道:
“另外就是,主子的官還得再大些,那些個鋪面田莊,終究載不住她們,像林姐姐如今也瞧不上這些瑣事,只顧着立規矩,教丫鬟;
這西院兩個姨娘,雖看着沒有門路,卻是飽讀詩書,極有主見的,待主子官大了,便可名正言順給些要緊的差事;
比方說往來的人情,與其他官太太們的交際,一些瑣碎公文的謄寫,乃至於府邸裏修書的事兒......如此一來,她們的精神有了正經寄託,這內耗自然就歇了。”
元春也不禁歎服道:“四妹妹這話在理,頗有些我在鳳藻宮見識過的手段了。”
林寅聽罷,心中大暢,抱着惜春,在她那白皙嬌嫩的臉蛋上,重重親了一口,笑道:
“四妹妹,你這兵書沒有白讀,愈發有見解了。”
惜春那清冷孤豔的臉龐,泛起一層紅暈,那抹酡紅一直蔓延至脖頸,化作了少女的嬌羞,純淨之中,帶着幾許絕妙的魅惑。
惜春低下了頭,囁喏道:“我沒有私心,也沒有成見,不過旁觀者清,看到甚麼,便說甚麼罷了。”
探春也抿了嘴,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沒曾想四妹妹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悄悄長大了。”
湘雲在旁咯咯笑道:“可不是嘛!四妹妹還沒有嫁人,就先操起當姨孃的心了。”
惜春羞得滿面通紅,啐道:“呸,沒皮沒臉的蹄子!若論操心,也是你先操心!天天在屋裏擔心叔父接了你回去,不知何時才能再來;還沒到及笄的年紀,便琢磨着怎麼嫁人了!”
衆人聽她抖出湘雲的心事,看着她這般又羞又惱的小女兒嬌態,皆是忍不住大笑起來。
林寅笑道:“四妹妹,其實你這樣的模樣,比之前那般可愛多了,也美多了。”
惜春聽了,臉兒一紅,擦了擦頭髮,低下頭,細聲道:“是麼?”
元春把手掌一拍,笑道:“我說不是四妹妹冷僻,而是沒有遇到焐熱她的人兒~~~”
惜春羞的更甚,隨手拾了小枕子,便朝元春丟了過去,嗔道:
“是冷是熱,不過都是我,又哪裏變過了?一味都來拿我打趣。”
說罷,還不解氣,一把抽出林寅背後的軟枕,又丟了過去。
元春笑着一把接住,遞了給探春,柔聲道:“誰拿你打趣了,咱們姐妹就該這麼處着纔好呢。”
探春便又塞回林寅身後,撫平理了一理,也勸道:
“四妹妹事事太較真,也該鬆弛些,不打緊的地方,不必處處端着,我們做姐姐的,都替你覺着累。”
惜春卻道:“我這是慣了的,一時也不大好改了。”
元春眼中滿是溫和的暖意,緩緩道:
“一時半會改不了,咱們就慢慢來,都是自家姐妹,若是三年五年等不到,咱們便等你十年;縱然先前寧府榮府的叔伯兄弟有對不住妹妹的地方,橫豎還有我們呢。”
惜春眼眶有些溼潤,並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林寅和惜春雖然都在想着辦法,但都心裏知道,這些措施只能緩解,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衝突,
這女人與女人之間的矛盾,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就爆發了。
林寅想到這些煩心事,不免倚着有些累了,理了理枕頭,便躺了下來,隨意道:
“姐妹們,老爺我乏了。”
“怎麼,你們今兒都留下來侍寢?”
探春用那大長腿,輕輕砸了一下他的肚子,嗔道:
“夫君又說的什麼話,這還有雲丫頭和四妹妹呢。”
湘雲卻歡聲笑道:“好啊好啊,林姐姐那都能聚在一處歇着,咱們這裏爲什麼不能?”
迎春便附和道:“那咱們也睡地上好了。”
探春見姐妹們都興致勃勃,也不好掃了興,只得道:
“詩書,帶人把地上的褥子鋪厚實些,再把那幾個梅花熏籠多添些炭點上,可別凍着了她們。”
“是!”
林寅便挪出半個枕頭,拍了一拍,探春會意,隨手將釵環一卸,便靠了過來,
那一頭如瀑的烏髮瞬間傾瀉下來,散在臉邊。
那青絲細膩溫潤,長可及腰,帶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頭油混着女子幽香,撩得人心癢難耐。
探春用頭頂了頂林寅的耳朵,像只貓兒似的,來回蹭了幾下。
林寅摟住她的細腰,笑道:“又鬧得甚麼把戲?”
探春扭過頭,輕輕咬了一口他的耳朵,悄聲道:
“好容易討來夫君一遭,偏又沒個清淨,看來往後想盼得夫君的好處,是愈發難了。”
元春見探春與林寅打情罵俏,便帶着衆人退了出來,放下了牀簾。
林寅見着衆人走了,邊笑着伸手便去解探春中衣的盤扣。
褪去羅衫,入目便是一片酥白。
探春生得一副文弱嬌嫩的骨肉,那皮肉白膩生香,豐潤之中,更有一股水靈靈的鮮澤,彷彿輕輕一掐便能汪出水來。
林寅看得眼熱,便在那白花花的雪肩上,輕輕咬了一口,
只是這金陵美人的肌膚實在太嫩,吹彈可破,直教得他不忍用力,唯恐唐突佳人。
探春身子一顫,骨頭都酥了半邊,忙扯過錦被掩在身前,咬着紅脣道:
“姐妹們才走,夫君便動起手腳來了。”
林寅笑道:“怎麼?好妹妹若不樂意,我尋別人去。”
探春提起自己的中衣,俊眼橫了橫他,卻道: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不過是讓夫君文雅些,規矩些,好歹也是正經的官老爺了,士林之人,如何不講究個詩書禮樂?”
林寅手指挑開她掩着的錦被,壞笑道:
“我如何不講了?我這頭一個便是講的周公之禮,次一個便是講的夫妻之禮,最後便是講的男女之禮。”
“豈能說是無禮啊?”
探春一時粉面微紅,尋不到一個更好的反駁理由,也沒多想,隨口道:
“呸,怪道林姐姐常說你,讀的那些個聖賢書,都就着飯喫到狗肚子裏去了!”
林寅聞言,卻不上當,只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篤定道:
“我不相信玉兒會說出這樣的話,她雖面上時不時說我幾句,可背地裏決計不會嚼我的舌根。’
探春一時失言,訕訕道:
“她自是不會嚼夫君的舌根,可這道理總是對的。”
“玉兒她不是個盡信聖賢書的人,我們向來都不把這些陳詞濫調當回事的。’
探春有些心酸,又勸解道:
“夫君如今是解元。將來還要考貢士、考進士,這樣的混賬話,是不能亂說的,若是犯了忌諱,如何是好?”
林寅不以爲意道:“私下說說,沒甚麼妨礙。”
探春卻從他懷裏直起身子,鄭重道: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總要把這些道理領略在心中纔好,若只是虛應科考,未免辜負了聖人的學問。”
林寅見她竟認真起來,也收了笑意,坦然道:
“聖人的學問,修身則可,治國則多有不逮,若要平天下則更是癡人說夢;正所謂“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
探春當下便接住話頭,侃侃而談:
“經典自是對的,奈何唸經的後人念歪了,這也有大儒,小儒,酸儒,腐儒之分,夫君根器,本就大乘,又極精通這人情世故、權謀變通。
若能將夫君的這些手段,與內聖外王”的學問兩相結合,以王道爲體,以霸道爲用,那纔是真正的廟堂之器、濟世之才呢!”
林寅深深看着眼前這俊眼修眉的清秀女子,讚歎道:“沒曾想,三妹妹竟會對我勸起來了。’
“夫君是個有大志的人,我不必勸學;只是有些道理,我做的,雖然不及夫君那般有學問,可卻不能不說。這不是勸學,而是辯理。”
“難得,難得。三妹妹,世俗勸學爲的是功名利祿,是假賢惠;辯理爲的是正己安人,是真君子;三妹妹是有大造化的。”
探春抿嘴一笑,“當了這麼久的夫妻,難道今兒才知道我的好?”
兩人相視一笑,卻聽得湘雲在外嚷嚷道:“好哥哥,好歹也搭理搭理我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