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閣主大殿內,白璧靈燈氤氳輝光。
朦朧紗帳中,鄧璇霄素手撐撫白皙下巴,柔軟嬌軀依靠狐裘軟榻。
她俏臉慵懶,素手摩挲琉璃玉盞,注視着杯中漣漪陣陣的靈液,靈動的鳳眸若有所思,嘴上戲謔道...
門軸輕響,檀木門扉向內滑開半尺,一縷清苦藥香混着未散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燭火在門隙間搖晃,將厲真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斜斜切過青磚地面,停在屏風前一寸。
屏風是素絹所繪,墨色山水已洇開幾處水痕,彷彿被淚浸過。屏風後蜷着一團暗紅——那是兮溪身上那件洛神閣制式雲紋袍,如今皺如枯葉,下襬撕裂,露出小腿上兩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邊緣泛着不祥的青灰,正是八屍咒侵蝕之相。她背對門口,膝上橫着一柄斷劍,劍尖垂地,寒光微顫,劍身卻已佈滿蛛網般的裂紋。
“哈——!”
一聲短促嘶鳴炸開,兮溪猛地旋身,斷劍橫掃,動作快得撕裂空氣,卻在距厲真人咽喉三寸處驟然凝滯。她右臂青筋暴起,指節捏得慘白,整條小臂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灰白鱗片,指尖指甲暴漲半寸,漆黑如鉤。可那雙眼睛——左眼赤金豎瞳灼灼燃燒,右眼卻蒙着一層薄薄冰晶,瞳孔深處有微弱銀光掙扎明滅。
厲真人連眼皮都未眨一下。他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斷劍劍脊之上。沒有靈力激盪,沒有法訣吟誦,只是極輕一叩。
“叮。”
一聲脆響,如冰珠墜玉盤。
兮溪渾身一震,右眼冰晶“咔嚓”碎裂,銀光倏然暴漲,竟從瞳孔裏迸射出一道細若遊絲的月華,直刺厲真人眉心!厲真人依舊不動,任那銀光沒入眉心,只在額角浮現一枚轉瞬即逝的淡金色蓮花印記。
下一息,兮溪喉間滾出一聲壓抑至極的嗚咽,斷劍脫手墜地,人如斷線紙鳶般向後栽倒。厲真人伸手虛託,一股柔韌靈力託住她後頸,將她緩緩放平在軟榻上。她左眼赤金豎瞳瘋狂收縮,右眼銀光漸黯,呼吸急促如瀕死幼獸。
厲真人俯身,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覆着細密銀鱗的手腕——正是當日洛凡塵渡劫時,驚蟄雷劫劈開他舊傷,意外引動血脈深處沉睡的【青帝遺種】異象。此刻那銀鱗之下,一點幽綠微光正隨他心跳明滅,與兮溪右眼殘存銀光隱隱呼應。
“洛神閣‘照夜銀瞳’,果然能窺見青帝靈罡本源。”他聲音低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你不是在咬人,是在認親。”
兮溪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裏擠出破碎音節:“……青……帝?騙……”
話音未落,厲真人左手五指已按上她小腹丹田位置。沒有強行探查,只是掌心微溫,一縷精純至極的青帝靈罡如春水漫溢,無聲無息滲入她經脈。那靈罡所過之處,青灰屍毒如雪遇驕陽,簌簌消融;右眼銀光隨之穩定,不再狂躁閃爍;左眼赤金豎瞳卻猛地一縮,彷彿被那靈罡燙傷,本能閉合。
“唔……”兮溪身子弓起又鬆開,冷汗浸透鬢角,睫毛顫抖如蝶翼。她忽然抬手,不是攻擊,而是死死攥住厲真人衣袖,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布料:“……別……走……”
厲真人怔了一瞬。
這聲“別走”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他久經沙場早已麻木的心房。他想起七日前楓靈谷廢墟裏,自己咳着血沫,也是這樣攥着晏歸香的袖角,啞着嗓子說“扶我一把”。那時歸香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整條手臂塞進他手裏,任他掐出血印。
“不走。”他嗓音低沉下去,右手抬起,用拇指指腹輕輕拭去兮溪眼角滑落的冷汗,“等你睜開眼,我就在這兒。”
兮溪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一線,攥着他袖子的手卻收得更緊。她眼皮沉重如鉛,意識在劇痛與靈罡撫慰的夾縫裏沉浮,恍惚間,記憶碎片逆流而上——
清源域,洛神閣後山斷崖。十二歲的兮溪第一次催動照夜銀瞳,看見的不是師尊手中玉簡流轉的星圖,而是崖底幽潭深處,一株半人高的青蓮靜靜綻放。蓮瓣剔透如琉璃,蕊心一點幽綠,隨呼吸明滅。她好奇靠近,潭水卻驟然沸騰,青蓮化作流光沒入她右眼。從此銀瞳識萬象,亦成枷鎖,每夜子時,右眼便如刀剜,需以冰魄寒泉鎮壓。師尊只道是機緣,卻不知那青蓮本源,早已悄然改易她經脈走向,使她築基時靈根異變,生出罕見的“青金雙脈”。
“青金雙脈……青帝遺種血脈共鳴……難怪寂靈艦要搶你。”厲真人似看穿她思緒,聲音平靜無波,“他想用你右眼銀瞳爲引,強行剝離你體內青蓮本源,煉成‘照夜青燈’,此燈一燃,可照破萬載陰魂,亦能引動大荒所有青帝遺種血脈暴走反噬——包括我。”
兮溪睫毛劇烈一顫,右眼銀光驟然熾盛,映得她蒼白的臉如覆寒霜。原來如此!寂靈艦圍獵洛神閣,並非爲奪功法,而是爲她這具“活體鑰匙”!她拼命逃,拼死戰,甚至不惜自毀左眼赤瞳封印妖脈,只爲護住右眼這點微光……可終究還是被抓住,被種下八屍咒,被當成祭品拖到天屍道!
“他……毀了清源域……”她齒間溢出泣音,左眼雖閉,赤金豎瞳的餘威仍令空氣灼熱,“師尊……同門……全被抽魂煉幡……”
厲真人沉默片刻,緩緩蹲下身,與她視線齊平。燭火在他眸底跳動,映出一片沉靜海:“寂靈艦的八屍替死法,第三具肉身,已被我親手拔起,連同曾峯主殿一同帶回月影。那具肉身裏,封存着他掠奪自清源域的三百六十七枚魂牌,其中一枚,刻着‘洛神閣·青蘅’。”
兮溪瞳孔驟然放大,呼吸停滯。青蘅……是她師尊的名字!
厲真人掌心靈罡微斂,一縷青光自他指尖遊出,在半空凝成一枚核桃大小、通體碧綠的玉簡虛影。玉簡表面,一行細小古篆如活物般遊走:【洛神閣·青蘅·魂契】。
“魂契未斷,魂牌完好。”他聲音低沉如鍾,“你師尊未死,只是神魂受創,陷入沉眠。寂靈艦欲以八屍之力強行喚醒,將其煉爲‘八屍聖女’,但此法兇險,一旦失敗,魂牌即碎,神魂永墮虛空。”
兮溪死死盯着那枚青玉虛影,右眼銀光劇烈波動,彷彿要掙脫束縛湧出。她忽然張嘴,狠狠咬上自己左手小指——牙齒深陷皮肉,鮮血湧出,卻在觸到厲真人衣袖的瞬間,被一道無形青罡裹住,懸停於半空,凝成一顆赤紅血珠。
厲真人並未阻止,只靜靜看着。
血珠在青罡託舉下緩緩旋轉,表面竟開始浮現出細密符文,由血線勾勒,赫然是洛神閣失傳已久的《青蘅引》心法第一重口訣!那口訣文字並非死物,而如活蛇般蜿蜒遊走,最終匯聚於血珠中央,凝成一朵微縮的、半透明青蓮。
“照夜銀瞳,不只能觀萬象……還能以血爲媒,復刻所見之祕。”厲真人指尖輕點血珠,青蓮微微一顫,“你師尊將《青蘅引》核心奧義,藏在了你每一次凝視她的眼神裏。你記得,所以你的血記得。”
兮溪渾身劇震,淚水無聲滑落,砸在血珠之上,竟未使其潰散,反而讓那朵青蓮愈發清晰,幽光流轉。她顫抖着伸出染血的右手,指尖小心翼翼觸向那朵虛幻青蓮。
就在指尖即將碰觸的剎那——
“轟隆!”
窗外,一道驚雷撕裂烏雲,明金雷光瞬間照亮整座府邸!雷聲未歇,兮溪右眼銀光轟然爆發,不再是微弱掙扎,而是如決堤洪流,化作實質銀焰,沿着她指尖洶湧注入血珠!血珠“嗡”一聲輕震,青蓮虛影陡然凝實,花瓣舒展,竟從中飄出一縷纖細如發的銀絲,纏上厲真人按在她小腹的手腕。
厲真人手腕一涼,彷彿被最純淨的月華拂過。他眉心那枚淡金色蓮花印記再次浮現,與銀絲遙相呼應,竟緩緩旋轉起來。一股浩瀚、古老、帶着亙古生機的意志,順着銀絲,如涓涓細流,悄然匯入他丹田——不是攻擊,不是掠奪,是……交付。
青帝遺種血脈深處,某種沉睡萬年的契約,正在甦醒。
兮溪右眼銀光漸漸柔和,如潮水退去。她疲憊地闔上雙眼,攥着厲真人袖子的手終於鬆開,只餘指尖還搭在他腕骨上,微弱卻執拗。脣邊,一絲極淡的、近乎解脫的弧度悄然浮現。
厲真人久久未動。窗外雷聲滾滾,天地爲之變色,他卻只覺腕上那一絲微涼,比任何驚雷更撼動心神。他低頭,看着兮溪蒼白臉龐上未乾的淚痕,看着她因失血而泛青的指尖,看着那縷與自己血脈共鳴的銀絲。
許久,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青帝靈罡自他丹田升騰,凝而不散,在掌心聚成一朵巴掌大小、玲瓏剔透的青蓮虛影。蓮瓣舒展,幽光流轉,與兮溪血珠中的青蓮遙相呼應,竟分毫不差。
他俯身,將這朵青蓮虛影,輕輕覆在兮溪小腹丹田之上。
青光溫柔包裹,如春水浸潤焦土。兮溪身體微微一顫,小腹處那團因八屍咒而淤積的灰黑死氣,竟如冰雪消融,絲絲縷縷被青蓮虛影吸納入內。蓮瓣幽光隨之轉濃,邊緣竟生出幾縷極淡的銀輝,與兮溪右眼銀光同源。
“以青帝靈罡爲壤,照夜銀瞳爲種……”厲真人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鄭重,“這一世,我爲你護道。”
燭火“啪”地輕爆,爆出一星明亮火苗。屏風上那幅洇水的山水畫,水痕深處,似有青蓮虛影一閃而逝。
門外,晏歸香靜靜佇立,赤眸映着門縫裏透出的幽微青光與銀輝。她素手輕撫腰間玉佩,指尖微涼。玉佩內,一枚小小的、封存着寂靈艦第三具肉身氣息的禁制符籙,正悄然龜裂——那禁制,是她親手所下,只爲確保厲真人此行萬無一失。可此刻,禁制崩裂,卻非因外力,而是被一種更古老、更本源的力量,從內部溫柔瓦解。
她脣角微揚,極淡,卻如冰河初綻。轉身離去時,玄色裙裾掃過門檻,帶起一縷微不可察的雪蘭幽香,悄然融入夜風。
屋內,青蓮虛影緩緩沉入兮溪丹田。她呼吸漸趨綿長,眉頭舒展,緊握的拳頭鬆開,掌心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被體溫捂熱的玉簡——那是厲真人方纔悄然放入她手心的,玉簡內,是《青蘅引》完整心法,以及一道以青帝靈罡書寫的、永不磨滅的護道誓言。
燭火搖曳,光影在厲真人沉靜的側臉上明明滅滅。他坐在榻沿,守着這方寸之地,守着這盞將熄未熄的燈,守着一個剛剛開啓的、比驚蟄更古老、比雷劫更磅礴的諾言。
窗外,雷聲漸遠,烏雲裂開縫隙,一縷清輝悄然灑落,正正照在兮溪安睡的面頰上,也落在厲真人覆於她小腹、未曾移開的手背上。青光與銀輝在清輝中交融,如兩條微小的河流,悄然匯入同一片浩瀚星海。
這一夜,楓靈谷的風,忽然變得很輕,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