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極頂的風雪,從來不講道理。
尤其是死人的時候。
正殿靈堂內,慘白的燭火在穿堂風的拉扯下劇烈搖晃,將滿堂白幡映照得猶如無數張牙舞爪的厲鬼、金絲楠木那股沉悶厚重的防腐藥味,混合着香燭的嗆鼻氣息,猶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死死捂住了這座擁有數百年底蘊的
道教名山。
耿星河一身粗麻孝服,直挺挺地跪在那方冰冷的蒲團上,膝蓋早就失去了知覺,可他彷彿一尊徹底失去生氣的泥塑,雙眼死死盯着那口黑沉沉的巨大棺槨。
師父死了。
那個從小將他帶上山,一招一式教他孤星劍法,將他視如己出,寄予厚望的泰山掌門,就那麼不明不白地死在榻上,他病了足足十天,這十天將一個腰桿挺直仙風道骨的老人折磨得破了相。
耿星河不信。
師父那身登峯造極的太清真氣早已到了收發由心、圓融無礙的化境,怎麼可能突然走火入魔?更何況臨終前那一刻,師父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喉嚨裏發出慘烈的喊聲,那根本不是走火入魔的症狀。
那是絕望。
師父那雙枯瘦如柴的手,猶如鐵鉗一般死死摳住耿星河的手腕,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裏,在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瞬,一塊溫潤的東西被隱祕地塞進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枚師父貼身佩戴了整整四十年的雙魚玉佩。
此刻,靈堂空蕩蕩的,連一個守夜的雜役都沒有,這本不合規矩,但今夜的泰山,本就早已沒了規矩。
耿星河緩緩直起僵硬的脊背,藉着去給長明燈添燈油的動作,身子微微前傾。
他那雙常年握劍,佈滿老繭的右手找在寬大的麻布袖管裏,死死攥着那枚雙魚玉佩。
玉佩中間,有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極細拼接縫隙。
耿星河閉上眼,將胸腔裏那股瘋狂翻騰的悲慟與殺意強行壓入丹田,體內霸道無匹的劍氣,被他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控制力硬生生壓縮在右手的掌心方寸之間。
沒有真氣外放的璀璨光芒。
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氣息泄露。
他只是緩慢地用力地收緊了五指。
沉悶得碎裂聲在厚重的袖袍掩護下微弱地響起,瞬間便被殿外的狂風呼嘯所吞沒。
那塊堅不可摧的羊脂白玉,在他的掌心裏,被純粹的真氣碾壓成了一堆細膩的粉末。
耿星河的手指微微顫抖着,他緩慢地鬆開五指。
玉屑簌簌滑落,順着他的指縫,無聲無息地灑在黑色的青磚上。
而在那堆白色的粉末中央。
夾層裏半封被燒得邊緣焦黑捲曲,猶如爛樹葉般的薄紙,靜靜地躺在他那血肉模糊的掌心裏。
紙上,只有幾個字。
那是用指尖蘸着鮮血,在一瞬間寫下的極度潦草、扭曲的血書!
“天門………………………………朝廷…………………………”
每一個字,都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慘烈。
耿星河的瞳孔在一瞬間驟然收縮到了極致,猶如針尖!
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巨大的手掌狠狠攥住,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瘋狂地倒灌回腦海,一股無法形容的滔天驚怒,猶如一座徹底噴發的火山,要將他整個人徹底撕裂!
仲明。
天門道長,耿仲明!
他的親師叔!
朝廷?毒?!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真相!
這根本不是什麼天災,而是一場蓄謀已久,喪心病狂的欺師滅祖!一場勾結朝廷藩鎮,爲了奪取這泰山八百裏基業的殘忍謀殺!
“咯咯咯......”
耿星河的後槽牙死死咬在一起,發出一陣令人膽寒的摩擦聲。
極度的憤怒讓他幾乎失去了理智,他那骨節分明的手指猛地收緊,修長鋒利的指甲毫不留情地深深刺入了自己的掌心。
皮肉被刺穿。
猩紅的鮮血,順着他慘白的指縫,一滴,一滴。
“滴答。”
“滴答。”
鮮血砸在蒲團前的青磚上,綻放出刺目的暗紅色血花。
他想拔劍。
他想提着那把飲雪無數的孤星劍,現在就衝進天門道長的院子,一劍剁下那個老畜生的狗頭,哪怕被千刀萬剮,也要用那老賊的血來祭奠師父的在天之靈!
但他不能。
孤星劍還在劍鞘裏發出陣陣悲鳴。
他死死盯着那口金絲楠木棺材,眼角劇烈地抽搐着。
師父拼了命留下這半封血書,絕不是讓他去送死的,天門道長既然敢動手,這泰山上下,必然早已佈滿了老賊的死忠和暗樁,更何況,血書上提到了朝廷。
那個坐在山腰處、冷眼旁觀的泰寧軍節度使李從溫,恐怕早就跟老賊穿在了一條褲腿裏。
他現在只要敢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立刻就會被安上一個“欺師滅祖、走火入魔”的罪名,被亂劍分屍。
泰山派數百年的基業,就真的要徹底落入那個畜生的手裏了。
耿星河深深吸了一口夾雜着防腐藥味的冰冷空氣,緩慢生硬地將那半封浸透了自己鮮血的薄紙,死死塞進了貼近心臟的內襟深處。
就在這時。
登雲履踩在積雪上,發出細碎聲響。
耿星河跪在地上的身體沒有動,但他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緊繃到了極致。
“星河啊......”
天門道長耿仲明的面容看起來極度疲憊,眼眶甚至還帶着一絲刻意揉出來的微紅,他雙手找在袖子裏,步履蹣跚地走到耿星河身側,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門派裏武功最高、也最讓他忌憚的首徒。
“死人已矣,活人還得往前看。”
耿仲明的聲音極度輕柔,甚至帶着一種能夠蠱惑人心的魔力,他微微傾下身子,那張橘皮般的老臉上,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僵硬弧度,眼神猶如兩把鋒利的骨刀,死死盯着耿星河那隻還滴着血的右手:“你跪了一天一夜
了,這身子骨怎麼熬得住?”
耿仲明緩慢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耿星河的拳頭,語氣在瞬間變得極度陰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星河。你手裏攥着什麼?”
試探。
老道士太清楚自己那位師兄的脾性,哪怕是死,恐怕也會留下些什麼要命的東西,他今夜來,就是要徹底掐斷這個唯一可能存在的隱患。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燭火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扭曲猙獰。
耿星河沒有抬頭。
他只是保持着那種麻木的跪姿,那隻被鮮血染紅的右手,就在耿仲明的注視下,緩慢僵硬地攤開了。
修長的五指一點一點地張開。
掌心裏,除了一道道被指甲刺破的深深血痕,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小撮細膩已經混合着鮮血的白色玉粉。
“回師叔。”
耿星河終於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已經徹底失去血色的臉,臉上的表情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但在那雙佈滿恐怖血絲的眸子深處,卻燃燒着一股足以焚天滅地的瘋狂。
他冷冷地回視着耿仲明那雙渾濁陰毒的老眼。
“只是一塊師父生前最愛把玩的玉罷了。”
耿星河的聲音沙啞、乾澀,猶如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弟子悲痛交加,一時沒有控制住手上的力道,讓師叔見笑了。”
耿仲明的眼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堆玉粉,又看了看耿星河那張猶如惡鬼般的臉。
老道士的心底突然升起強烈的不安。
這個素來冷傲剛直的師侄,此刻的平靜,實在是太反常了。
“師叔說得對。”
耿星河沒有給耿仲明開口的機會,他定定地看着老道士,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來的:“活人是得往前看。但活人,得看着死人是怎麼死的纔敢往前走。您說,是吧?”
僭越!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了毒的匕首,直接向了耿仲明內心深處那個最不可告人的隱祕。
“放肆!”
耿仲明臉色驟變,一股劫境的渾厚真氣,猶如驚濤駭浪般從他那佝僂的身軀轟然爆發!
老道士的衣袍無風的靈堂內瘋狂鼓盪,強大的威壓猶如實質般,死死壓在耿星河的脊背上。
然而。
面對這等足以將尋常武夫壓得吐血的威壓,耿星河依然紋絲不動。
不僅沒有動,他體內那股被強行壓抑到極點的孤星劍氣,在這一刻,徹底暴走了!
“錚——!”
一聲清脆高亢的劍鳴聲,從耿星河的體內轟然傳出!
沒有拔劍。
但他整個人,在這一瞬間,彷彿化作了一把直插雲霄的兇劍
鋒利凌厲的真氣猶如無數把肉眼看不見的飛劍,以耿星河爲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飆射!
靈堂內的長明燈瞬間熄滅了大半!
掛在房樑上的白色紙幡,被這股狂暴的劍氣瞬間撕裂成無數慘白的碎屑,漫天飛舞!
“咳咳咳......”
耿星河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將胸前的麻布孝服染得一片觸目驚心。
他做出一副真氣走火入魔,極度痛苦的模樣,但那雙猩紅的眼睛,卻死死鎖定在耿仲明的咽喉處。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只要耿仲明敢再往前走半步,這股狂暴的孤星劍氣,絕對會拉着他同歸於盡。
耿仲明停住了。
他那張陰沉的老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忌憚。
他惜命。
他剛剛纔坐上這夢寐以求的泰山掌門之位,他怎麼可能跟一個失去理智,隨時可能走火入魔的瘋子去搏命?更何況,這泰山上現在佈滿了各路江湖豪強,他如果在這裏跟首徒大打出手,那個名正言順的虛僞面具,立刻就會被
徹底撕碎。
“好。”
耿仲明硬生生地收回了外放的真氣,臉上的陰毒瞬間轉化爲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無奈:“星河,你傷心過度,體內真氣已經逆流走火。”
老道士一邊說着,謹慎地向後退了半步。
僅僅是這半步,便證明在這場心理博弈中,老狐狸退縮了:“你且在此好好反省,切莫再強行動用真氣,毀了你這大好的武道根基,師兄的後事,我會替你打理妥當。”
耿仲明甩了甩寬大的袖袍,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出了靈堂。
一跨出門檻。
老道士那張僞善的臉瞬間徹底陰沉下來,猶如一潭能凍死人的死水。
他招了招手。
陰影中,立刻有兩名心腹暗樁猶如鬼魅般悄然浮現。
“傳令下去。”
耿仲明的聲音極度森寒,不帶一絲活人的溫度:“以學門大喪、搜查魔教妖人爲由,立刻封鎖所有下山的盤山道。連一隻蒼蠅都不準飛出這泰山極頂。”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重新恢復死寂的靈堂,眼底閃過一抹怨毒的殺機:“另外,給我死死盯住耿星河。他若有任何異動,立刻報我,若是要逃,亂劍誅殺!”
同一夜,同一場風雪。
泰山極頂,後山。
那間被所有人遺忘,破敗不堪的夥房。
趙九沒有收回金子,只是拉過一張斷了半條腿的破木凳,隨意地坐在了竈臺前:“生火。”
宋當歸渾身劇烈地打了個哆嗦。
他根本不敢再有任何遲疑,他甚至不敢去擦一下鼻尖上凍出的冷汗,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抓一把最乾燥的松毛,塞進竈膛最深處,拿着火摺子,雙手顫抖着吹出一縷火星。
火苗騰地一下躥了起來,照亮了宋當歸那張抹滿草木灰的臉,他拼命地往竈膛裏塞劈好的松木樣子,動作麻利,就彷彿只要這火不滅,他這條賤命就能保得住。
一個破舊的黑色陶罐,被趙九穩穩地架在了沸騰的火眼上。
罐子裏裝的不是什麼名貴藥材,而是沈寄歡臨走前留下的一包漆黑如墨、散發着刺鼻腥臭味的詭異藥渣。
水開了。
咕嘟咕嘟。
渾濁的藥液在陶罐裏瘋狂翻滾,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夥房。
王審琦像一灘爛泥般癱坐在乾草堆上,他體內的經脈早在白天的搏命廝殺中被徹底撕裂,若不是趙九用真氣強行吊着他最後一口氣,這隻野狗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趙九看着沸騰的藥罐,緩慢地抬起了右手。
他修長的食指,在半空中隨意地屈指一彈。
“嗡——!”
沒有刺目的光芒,但空氣中卻突然傳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一滴呈現出詭異暗金色的真氣水珠,從趙九的指尖剝離,精準地落入了那個沸騰的藥罐之中。
“嗤啦!”
猶如滾油中潑入了一瓢冷水!
原本漆黑如墨的藥液,在觸碰到那滴暗金真氣的瞬間,發生了恐怖的異變,整個藥液瞬間沸騰到了極致,顏色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黑色,化作了猶如新鮮血液般濃稠、刺目的猩紅!
甚至連升騰起來的水汽,都變成了一層詭異的血霧。
“喝了它。”
趙九看着癱倒在草堆裏的王審琦。
王審琦沒有絲毫猶豫,用那隻勉強還能活動的右手,抓住陶罐滾燙的邊緣,粗糙的陶土將他的掌心燙得發出嗞嗞的聲響,皮肉瞬間被燙熟,散發出一股焦糊味。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仰起頭,將那滾燙猶如岩漿般的血色藥液連同那些苦澀的藥渣,大口大口地灌進自己那乾癟的胃裏。
極度的痛苦,在藥液入腹的瞬間,猶如一把鋒利的刀,在他的四肢百骸裏瘋狂地絞殺起來!
“咔......咔嚓……………”
炒豆子般清脆的骨骼碎裂聲,從這個十二歲少年的體內接連不斷地傳出。
那股霸道至極的暗金真氣,猶如一頭蠻不講理的狂龍,強行衝開了他體內那些早已斷裂、枯萎的經脈。
撕裂。
重組。
再撕裂。
再強行拓寬!
這種猶如凌遲般的劇痛,根本不是人類能夠承受的。
王審琦渾身劇烈地痙孿着,身上纏繞的血色繃帶瞬間被崩裂,大大小小恐怖的傷口再次進裂,鮮血混合着汗水,瞬間將他身下的乾草染透。
但他沒有叫。
他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來。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脣,牙齒生生咬穿了皮肉,鮮血順着下巴瘋狂滴落。
在他的丹田深處。
那股伴隨他出生,沉寂了十二年的灰黑色先天死氣,在暗金真氣的蠻橫碾壓下,竟然沒有被消滅,反而被詭異地徹底激活了!
死氣與真氣。
一黑一金。
在他的體內瘋狂地碰撞、交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呼——”
王審琦猛地吐出一口3渾濁的黑血。
他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再也不是之前那種死氣沉沉的空洞。
那是一雙冷厲兇殘,透着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極致殺伐之氣的狼眼!
經脈重塑,拓寬一倍。
這隻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雛狗,終於長出了屬於自己的獠牙。
就在這時。
“砰!”
夥房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撞開。
木門狠狠砸在牆壁上,發出刺耳的哀鳴。
揚州鹽幫少主、江北門公子凌展雲,猶如一個被惡鬼追殺的瘋子,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夥房。
他那身名貴的蜀錦長袍上沾滿了雪水和泥污。
他那張素來英俊、充滿算計的臉上,此刻早已經沒有了任何運籌帷幄的從容,只剩下極度的驚恐和絕望。
他的額頭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先生!”
凌展雲的嗓音嘶啞得變了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趙九面前。
“完了......徹底完了!”
凌展雲死死抓住一旁的木柱子,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天門道長那條老狗,已經徹底倒向了李從溫!整個泰山派的內門弟子,現在全聽他一個人的調遣!”
他嚥了一口唾沫,眼底的恐懼猶如實質:“還有......山下!八百!整整八百泰寧軍的鐵甲騎,已經把泰山所有的下山通道堵得水泄不通!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凌展雲絕望地揪着自己的頭髮,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哭腔:“李從溫那個瘋子,要在這泰山極頂上,把所有不聽話的江湖人全部坑殺!”
“這是一盤死局!徹底的死局!”
凌展雲猛地抬起頭,滿眼血紅地盯着依然坐在斷腿木凳上,一動不動的趙九:“先生!你告訴我,我們拿什麼跟他們玩?!那是訓練有素的殺人鐵甲啊!”
狂風夾雜着雪花,順着大開的木門瘋狂湧入,吹得竈膛裏的火苗劇烈搖晃。
趙九沒有看瀕臨崩潰的凌展雲。
他平庸的眼眸依然平靜地注視着竈膛裏跳躍的火光,橘紅色的火苗映照在他那張蠟黃的面具上,顯得詭異的安靜。
蹲在竈臺角落裏的宋當歸,根本聽不懂這些大人物嘴裏說出的生死、棋盤、三萬大軍。
他只是一個最底層的螻蟻。
他只知道,在這寒冷的冬夜裏,火不能滅,那雙佈滿凍瘡和老繭的手,熟練地拿起火鉗,在最底層的熱灰裏,小心翼翼地扒拉着什麼。
不一會兒。
一個被烤得焦黃,甚至表面已經流出了一層黑亮糖稀的紅薯,被他從灰燼裏刨了出來。
濃郁香甜的烤紅薯在瞬間衝散了夥房裏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藥苦味。
這是他每天晚上偷偷留給自己唯一的夜宵。
宋當歸被燙得直吸冷氣,他兩隻手快速地交替着,將那個滾燙的紅薯拍打掉表面的草木灰,轉過身如獻寶一樣將那個烤得剛剛好的紅薯,遞到了那個渾身散發着極度危險死氣的少年王審琦面前。
王審琦愣住了。
他那雙剛剛重塑、充滿暴戾殺氣的狼眼,錯愕地看着眼前這個滿臉黑灰、卑微到了極點的雜役。
他又看了看那個散發着誘人香氣的紅薯。
在這個把人命當草芥,甚至把人當肉煮的極度冰冷的世界裏。
這一個微不足道的烤紅薯,就像是一道荒謬,卻又真實的微光,突兀地照進了他那被死氣填滿的冰冷胸腔。
王審琦沒有說話。
他緩慢地伸出那隻剛剛被藥液燙得血肉模糊的手,接過了那個紅薯。
很燙。
但這種燙,很真實,很舒服。
趙九看着這一幕地笑了。
他伸出手,自然地從王審琦手裏下了半塊紅薯,根本不在意上面的灰燼,直接送進嘴裏咬了一口。
香甜軟糯。
趙九的目光落在宋當歸那雙長滿老繭的手上,那是一雙只配在這亂世裏幹苦力的手,卻也是一雙洗得乾淨的手。
突然。
趙九的眼神突兀地一冷。
他連頭都沒有回,那隻剛剛拿過紅薯的右手,大拇指在中指上隨意地一扣。
“嗡!”
清脆的破空聲!
一道凝實,猶如實質般的霸道氣勁,瞬間從他的指尖暴射而出!
“噗嗤!”
夥房那扇破舊的紙糊窗欞上,瞬間被洞穿了一個規則的圓孔。
窗外的風雪中。
距離夥房不足三丈遠的一棵粗壯的枯松樹冠裏。
一名奉了天門道長密令、正隱蔽地潛伏在此偷聽的泰山派精銳暗哨。
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雙眼不可置信地暴凸而出。
在他的眉心正中央,精準地出現了一個手指粗細的血洞。
滾燙的鮮血混合着白色的腦脊液,瞬間噴湧而出。
他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那具屍體便猶如一截斷木,無聲無息地從樹冠上墜落,“砰”的一聲,重重砸在厚厚的雪地裏。
至死,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
甚至不知道,那殺人的氣勁,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談笑間,殺人於無形。
這種寫意,卻又恐怖的殺人手段,讓一旁的凌展雲徹底嚇破了膽,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將那聲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嚥了回去。
夜色,愈發深沉。
夥房裏的火光依然在跳躍。
“砰!”
夥房後側那扇用來通風、狹小的木格窗,突然被一股狂暴的外力瞬間撞碎。
破碎的木片和夾雜着冰渣的雪風,猶如暗器般瘋狂射入夥房。
一道渾身浴血狼狽的身影,順着那個破口,重重地跌落進來。
“轟!”
那人砸在堆滿柴火的角落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緊接着,夥房外密集的腳步聲、兵器碰撞的金屬聲,以及數十道搖曳的火把光芒,瞬間將整個後山照得猶如白晝。
“追!他跑不遠!”
“天門道長有令!孤星劍耿星河走火入魔,殺害同門!就地正法,死活不論!”
追兵的呼喝聲,在風雪中囂張地迴盪。
跌落在柴火堆裏的血人,艱難地抬起了頭。
那是耿星河。
他那身粗麻孝服,此刻已經徹底被鮮血浸透,變成了一件刺目的血衣。
他的左肩被一柄長劍貫穿,傷口深可見骨。
那是他在強行突破重圍時,被數十名門內好手圍攻留下的致命傷。
耿星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每一次呼吸,肺裏都會湧出大量的血沫。
他艱難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清冷,此刻卻佈滿死志的眼眸死死地,執拗地,鎖定在了那個躲在竈臺角落裏嚇得渾身發抖的燒火雜役宋當歸的身上。
耿星河站在那裏足足十息,卻想不起他的名字,他只記得每年秋天,都會偷偷給他留一塊劣質卻又極甜的桂花糖的底子。
這是他在這座喫人的泰山上,唯一能夠信任的光。
耿星河用盡體內最後的一絲力氣,顫抖地將手伸進自己那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的懷裏。
他掏出了那封。
浸透了師父和自己鮮血的殘缺血書。
“拿......拿着......”
耿星河的聲音微弱,但他那雙盯着宋當歸的眼睛裏,卻爆發出了一種託付生死的決絕:“替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