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土的路面被反覆碾壓結實的就像是一塊石頭。
石村外的道路平整,寬敞,即便是同時過兩輛牛車馬車也還有不少的空間。
路面是整體抬高了的,主要還是爲了避免下雨天積水將路基給泡鬆垮了。
兩個多月的時間,煤礦也已經開始了作業。
從外地搬遷來慮虒的百姓,很多人的第一份工作都是在這。
開鑿淺層風化煤,挖掘礦井。
包喫,按工酬薪。
慮虒如今商業穩定。
有桃源酒這麼一個經濟大動脈在,往來商客頻多,間接的也帶動了大量商品流入。
有穩定的環境,日漸繁盛的商業,以及家園農牧的產出做錨定,慮虒的貨幣體系自然也是穩定。
天剛矇矇亮,石村村口的槐樹下就蹲滿了人。
村外那條新修的三合土路上三十多頭健牛拉着滿載石炭的板車,在鞭哨聲中緩緩駛向慮虒城。
“老叔,今日還下礦不?”裏正趙大敲着銅鑼走來,身後跟着兩個穿皁衣的縣衙書吏。
“下!咋不下!”王老漢梗着脖子嚥下最後一口粥,從懷裏掏出塊木牌:“俺家三個壯勞力,再拼一兩個月,俺家最小的那個也能成親了!”
裏正翻開冊子,點頭:“那我把你家的男丁全記上了啊。”
“好嘞!”王老漢樂呵道。
“還有我。”
“我也要去的!”
周遭一羣石村的壯年也爭相報名。
“別急!別擠!一個個來!”吏員呵斥道。
這也是石村村民的一點的小方便,他們離得近,每日上工早去個幾刻鐘就能多幾刻鐘,這可都是錢啊。
早間卯時三刻,礦區便傳出了響動。
鐵鏟劃拉煤堆,鎬子敲散煤塊的聲響不絕。
隨着日頭一點點的升高,牛車馬車拉來的礦工也越發的多了起來。
表層的風化煤都快差不多採掘乾淨了,整個礦區的表面都朝下凹進去了一兩米。
拉人過來的牛車馬車轉頭又拉上了煤礦,朝着石村的西面運輸而去。
“啪!”
黃泥與煤渣混合的溼料被拍進木模,十五歲的劉翠麻利地一壓一提,圓餅狀的煤餅便整齊碼在草蓆上。
“第三筐!”她抹了把汗,衝記工的人喊。
坊內熱氣蒸騰,百多個男女參半的工人正在製作蜂窩煤,張顯研究出來的蜂窩煤配方是六成煤粉、三成黏土、一成石灰,既耐燒又少煙。
“翠丫頭能幹哈!我給你記着啊!”記工的漢子樂道,右手握筆,往左手捆在他手腕上的木牘畫去。
細看,他那隻手的手掌已經齊根斷掉了。
他原本是甲虒軍的一員,只不過因爲傷病離了行伍,張顯給他們各自找了活計,甲虒軍的軍卒掃盲都掃的差不多了,所以日常的計數行文什麼的都能幹好。
這些人再稍稍鍛鍊一番,用來充當吏員那也是綽綽有餘。
翠丫頭沒有心思玩笑,她繼續手腳麻利的拖過一個木模,而後往裏填充溼料,手中用來打蜂窩煤的模子一壓一提,然後往旁邊草蓆上挪去就又是幾塊圓餅狀的蜂窩煤。
汗水打溼了翠丫頭的鼻尖髮梢,但她也顧不得擦拭,忽的汗水迷了眼,手一滑,新做的煤餅便垮塌不成樣了。
劉翠咬了咬脣重新夯模。
她家是遷來慮虒的流民,孃親病弱,全指望她每日掙的工分過活。
“翠丫頭,喝點水擦把臉吧,你好歹也讓我歇歇不是。”漢子突然塞來塊布片跟竹筒。
臉上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有幾分憐惜。
“俺不喝,也別弄髒了你的帕子。”
劉翠只顧着手裏的活,別的她都不想去想,多做一筐煤餅家裏就能多出幾手糧食,天大地大也沒有喫飽肚子大。
好在慮虒縣的使君給提供了移遷房,只要有工作那就可以每日一文的住着,房子雖然不大,但也夠她母女倆落腳了。
“你這丫頭也是犟,算了,水給你放邊上了,自己渴了自己喝!”
記工的漢子放下竹筒,也不等她再拒絕,便又往其他地方記工去了。
臨靠滹沱河邊上。
十人一隊的採掘工也在吭哧吭哧的採掘着黏土。
只不過這裏的採集地都是用石灰劃線一條一條的規劃好的。
這些石灰線朝着甲虒軍營以及慮虒縣的兩個方向蔓延。
一邊採集黏土的同時,還一邊算是修建起了水渠。
不僅是水渠。
如今慮虒縣多處地方都有這樣的採掘工。
他們都是在做向下取土的活。
黏土拿去製陶制蜂窩煤,石頭往一處集中堆積以後用來修牆或是用來實驗投石機一類的東西都能用的上。
而留下的坑,自然也都是提前規劃好的。
這些坑,今後還會夯實,連通,用來存續雨水充當水庫,以及養魚。
爲了慮虒的發展,張顯可謂是絞盡了腦汁。
雞鴨豬羊也藉着家園農牧瘋狂的產仔速度普及全縣養殖。
雞蛋鴨蛋有產出了飼養雞鴨的農戶只需要交上三十枚蛋,那這雞鴨就是歸屬農戶自己的了。
往後不管是繼續用來下蛋還是用來宰殺農戶可以自行決定。
豬羊同樣也是,只不過豬羊看的就不是崽子了,而是肉,農戶從慮虒縣免費領取單隻的仔豬仔羊進行飼養,豬羊出欄後帶到慮虒縣專門的宰豬宰羊的地方,豬肉農戶可以拿走七成,活羊則是可以用來直接換錢。
當然,活羊的價錢自然不是市價,而是收購價,但這也算是給農戶一條新的來錢的路子了。
至於說飼養過程中豬羊死了怎麼辦?
會有人去查明情況的,但不管是蓄意宰殺還是意外,出現豬羊死亡的農戶,兩年內不能再進行豬羊的飼養。
如果是他人惡意殺害農戶的豬羊,情況驗明後,會對行兇者做出成豬成羊等額的處罰。
若是沒有錢陪,那慮虒也多的是能讓你賣力氣的活計。
從並北迴來以後,張顯也在開始魚苗的飼養了。
他在城外佔地幾千平的家園農牧區中也挖出了一個水塘。
從雞鴨裏挪了兩個欄位出來進行養魚。
魚苗是張顯用青魚繁殖出來的。
他要養的魚自然也就是青魚了。
經過他前段時間在慮虒的對比後,青魚算是最符合他要求的魚種了。
產肉多,脂肪含量也比其他魚類多,更關鍵的是隻需要用植物飼料就能養活。
今後慮虒縣給地水庫水塘續上水,到時自然也就可以全縣進行飼養,彌補一部分肉類的壓力。
縣衙。
黏土燒製的煤爐裏燃燒着紅彤彤的蜂窩煤。
煤爐直通底下開風口還有爐柵。
風口是凸出的圓孔,配了蓋,日常燒火可以通過風口蓋子來調節火力。
最小時可以讓煤爐中燃燒的新煤燒上一整晚也不熄滅。
而且配比好的蜂窩煤雖然味道還是有些刺鼻,但只要不是在極度封閉的環境下使用,已經是將危害降低了許多。
張顯坐在一張靠椅上,試着煤爐。
爐子上的長嘴鐵壺呼呼的冒着熱氣。
水是燒開了。
“人手安排的怎麼樣了?”張顯倒水問道。
一旁行文書寫的穀雨抬頭。
“已經讓族中在晉陽的子弟留意王澤的動向,子龍將軍也帶了些人出去了。”
子龍,趙雲,趙子龍。
回了慮虒後,張顯便爲其及冠,正式表字了。
“騎卒就是騎卒,現在的他不是將軍了。”
張顯給穀雨倒了杯茶水。
是茶水而不是茶湯。
五峯山上有山茶樹,開煤礦清理整地時發現了幾株,便被他移栽到了自己的家園農牧之中。
一些新出的新芽便被他用來炒製成了茶葉。
不過目前,愛喝的人整個慮虒也就他一個而已。
其他有喝茶習慣的還是更加喜歡喝了許久的茶湯口味。
穀雨接過道謝而後笑道:“以子龍的本領,復職也是早晚的事,白河谷雖然主公認爲他敗了,但傳回並南以後,可沒有人覺得子龍輸了。”
“一人破萬軍,子龍之勇僅遜色於主公啊!”
“你就別誇他了,背後誇誇就行了。”
張顯嘴角也是扯着笑,嘴上雖然說着別誇別誇的話,但心裏還是認可的。
“這次讓他去,也算是讓他親手報仇了,就是希望王澤可別讓我久等。”
他的眼睛眯了眯,輕酌了一口茶水。
“定不會讓主公久等的,遠的不說,七月十五的中元節身爲郡守的王澤就必然會親自祭祀地官,屆時他必然是要出城的。”
“哦、”
張顯一愣,隨即問道:“那慮虒是否也要進行祭祀?”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
戎爲戰,祀爲禮。
漢家文化之所以會有強吸引,就是因爲文化中有一系列雖然看不懂但是感覺很高大上的禮儀制度。
特別是這種禮儀在身爲上國的時候,對番邦就更有吸引力了跟追求感了。
當然,中元節是道教的。
“主公以爲.”
穀雨將問題又拋了回來,他也拿不定自家主公是要祭祀還是不要祭祀,此刻他異常希望韓暨公能在場。
讓他單獨跟主公相處,壓力好大啊。
張顯略微思索點了點頭:“祭,中元節敬祖盡孝思念亡人,縣衙也要做出表率。”
“時霖,此事就交由你負責了。”
“啊諾!”
穀雨嘴角抽了抽,掌管刑獄,密諜他每天一個頭兩個大,他就不該多那一句嘴。
“那規格”
“你看着辦。”
慮虒縣衙內,茶香嫋嫋,卻難掩即將到來的風暴氣息。
穀雨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溫熱的瓷壁,心頭卻因新領的祭祀任務而沉甸甸。
“主公放心,祭祀之事,雨定當竭力辦妥,規格一如往年。”穀雨斂去愁容,正色應諾。
他明白,慮虒的穩定繁榮是根基,主公越是關注這些“瑣事”,越說明其對根基的重視。
只是想到又要抽調人手、協調物資,他額角便隱隱作痛。
張顯微微頷首。“慮虒能有今日,全賴上下齊心,祭祀先祖,感念亡魂,也是凝聚人心之舉。”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冷冽:“至於王澤那邊……子龍既已出發,便靜待佳音,七月十五,中元地官赦罪之日,他若不出晉陽城,倒是辜負了這‘赦罪’之名。”
穀雨點頭說道:“王澤此人最重官聲儀軌,中元祭祀,他身爲郡守,必親臨城郊祭壇主持大禮,此乃慣例,斷無缺席之理。
子龍將軍武藝超羣,心思縝密,定能……”
“保證說的再多也是空話。”
張顯抬手打斷了穀雨,他言語中有着果決:“王澤頭顱懸於晉陽之日,便是並南徹底澄清之時,下去吧,祭祀之事,你需儘快擬個章程來。”
“對了,王澤一死,後續的一應訃告你也要準備好,呈於洛陽的公文也要言明護匈奴校尉府定會緝拿行兇者!”
“諾!”穀雨不敢多言,躬身行禮,步履略顯沉重地退出了縣衙正堂。
六月底的慮虒也是燥熱非常,蟬鳴聒噪吵得人無法靜下心來。
特別是臨近正午時分,這蟬鳴便更是大聲。
“娘,我回來了。”
結束了上午的工作,劉翠抱着小半袋粟米以及幾個掛在腰間的藥包回了遷租房。
遷租房排排並立,一戶家的牆也是另一戶家的牆。
好在前門還給留了一塊五六平方的院子,像是做飯之類的活計都是可以放到院子裏的。
作爲蜂窩煤作坊的一員,劉翠也有屬於身爲蜂窩煤作坊員工的隱形福利。
一些破碎的蜂窩煤塊每日檢收以後也就留給了他們。
門前的小院裏用石塊模仿煤爐樣式堆砌起來的火塘,火塘邊上便是堆了一小堆殘缺的煤塊。
劉翠推開房門進了家中。
入眼不過兩張牀的空間,後面還有兩室,但總的加起來也不如普通農戶家裏的門前小院大小。
但這裏一日只要一文錢,只要有慮虒縣的工作證明,這裏就只要一文錢,所以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妮兒回來了,今天累嗎?”
“不累的娘,我上午做了三十筐煤餅呢,不說今天了,就連明天的飯錢也都夠了。”
“而且我還給你抓了藥,守工的大哥告訴我的地方,這裏的醫師也可好了,藥錢也不肯多收。”
少女臉上黑漆漆的,但露出的笑容卻是格外的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