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十四支裝備精良的百人騎兵隊又一次踏上了並北草原。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帶去的是一張張草原人能看懂的歸化令,同時隊伍中還配備了精通胡語的嚮導。
經過四天的商議,張顯戲忠兩人最終定下了規劃放牧令的詳細,而後又用了一日書寫胡文跟漢文文書。
今天正式在強陰周邊開始實行歸化令。
以強陰作爲大營,慮虒騎營的單純威懾範圍可覆蓋方圓兩百裏,經濟影響範圍還能更大。
至於說強陰縣令願不願意讓度遼營還有騎營駐守。
這個就由不得他了。
使匈奴中郎將,護匈奴校尉府讓張顯能夠名正言順在強陰駐軍。
而駐軍後的軍事力量自然而然的就能讓強陰縣令乖乖聽話。
開什麼玩笑,一年幾百石的俸祿你玩什麼命?
是我張顯給你開出的一年五萬賣命錢不香嗎?
還是我護匈奴校尉府的力量不能給你帶來足夠的安全感?
好好的享受生活,負重前行這種事讓我們來就行。
總之在張顯一通感人肺腑的教化下,本就是因爲沒有靠山纔會淪落此地的強陰縣令自然是沒了大多的意見。
強陰本就是一座邊城,甚至連漢人都沒有幾個,多是一些胡人盤踞,如今能攀上一個靠山,強陰縣令自然也是想通了。
通往馬邑的路上一行車馬慢慢悠悠。
當前的一黑一白兩色神俊戰馬顯得有些奪目,天空上,還有一羽微金色的羽翼劃過天空。
張顯踏上了歸途,連同的還有趙雲,以及騎營的重傷員。
這次的歸途註定快不起來。
慮虒騎營的騎卒多是來自雁門,定襄兩郡,而他們走的路也是兩郡連通的路。
每過一處,張顯都要拿出募兵文書認真端詳一番。
官道旁,一個名叫“柳樹屯”的小村落,在風中顯得格外蕭瑟。
土坯房低矮,村口的老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幾隻寒鳥在上面聒噪,更添幾分淒涼。
車隊停在了村口外百米,張顯端坐馬上,目光沉靜地看着前方。
他身後車隊也停了下來,幾名裹着繃帶的騎卒牽着幾頭健壯的牛與羊走出了車隊。
趙雲也跳下了馬背。
他已經卸下了甲冑,只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勁裝,腰間束着麻繩。
去到車隊最後,他從一排排的木牘裏找到了用葛布緊緊包裹着一個長條狀的物體,那是一位戰死在白河谷的騎營袍澤的遺體。
葛布上,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漬,像是他心中一塊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少年將軍以往的脊樑挺得筆直,但在此刻也深深的彎了下去,他背起袍澤的屍體,不過百多斤的重量此刻卻是千鈞重擔。
那是是沉甸甸的罪責,他的臉色比身上的葛布還要蒼白,嘴脣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線,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銳利與飛揚,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痛。
他一步一步,走得極慢,也極穩。
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了村中一座同樣低矮破舊的土屋那是陣亡士卒柳二的家。
終於,他走到了那扇緊閉的、佈滿歲月痕跡的木門前。
他沒有立刻敲門,而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般刮過喉嚨。
然後,他緩緩地、無比鄭重地,屈下了膝蓋。
咚!
一聲沉悶的響聲,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堅硬的土地上。
他放下了揹負的葛布包裹,將其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寶般,橫放在門前。
接着,他雙手撐地,額頭深深埋下,觸碰到了冰冷的地面。
“甲虒軍,騎營趙雲……前來請罪!”
聲音沙啞,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卻清晰地穿透了寒風,傳入了屋內,也傳入了周圍悄然圍攏過來的村民耳中。
“柳二兄弟……隨我出徵……戰死沙場……皆因我冒進輕敵,指揮有失……”
他的額頭緊緊貼着冰冷的地面,聲音哽咽,肩膀微微聳動。
“趙雲……愧對柳二兄弟!愧對……列位叔伯嬸孃!”
屋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婦人猛地推開房門,看到門口那葛布包裹的形狀,又看到跪伏在地、額頭沾滿泥土的少年將軍,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
旁邊一個同樣滿臉悲慼、抱着個懵懂幼童的年輕婦人連忙扶住她,自己也忍不住放聲痛哭。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老婦人癱坐在地,拍打着地面,哭得肝腸寸斷。
“當家的……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年輕婦人抱着孩子,泣不成聲,幼童被嚇到,也跟着哇哇大哭起來。
淒厲的哭聲在寒風中迴盪,像刀子一樣剮着趙雲的心。
他沒有起身,依舊保持着叩首的姿勢,他覺得自己背上那無形的罪責,此刻沉重得幾乎要將他壓垮。
張顯默默地看着,沒有上前,這是趙雲必須獨自承受的。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這是天下大行之道,但真就該是如此嗎?
張顯也不知道,征戰者皆是腦袋系在了褲腰帶上,是個賣命的活計,他們入了行伍就該是猜到自己可能會有這麼一天。
攻城拔寨,破陣殺敵,沒有哪一樣是不會死人的。
這些他清楚。
但起碼,在享受了兵卒用命換來的勝利果實後,他家人的那份痛也該分擔一些吧。
或許這會很麻煩,會很是負擔,但!
會值得的!人們不會忘記他們這些用命去戰鬥的戰士!
張顯也不會忘記他們!
所以他希望,趙雲同樣也不要忘記!
過了許久,哭聲稍歇,只剩下壓抑的抽泣。
趙雲纔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
“柳二兄弟是爲護我慮虒軍、護我幷州而死,他是英雄!護匈奴校尉府,感念其忠勇,特發撫卹!”
他微微側頭,示意了一下後面。
裹着繃帶的騎卒牽着一頭健牛和三隻肥碩的羊上前。
“這是柳二兄弟的撫卹,牛一頭,羊三隻,另外,護匈奴校尉府會按月撥付錢糧布匹,直至柳二兄弟之子成年保其母子衣食無憂!”
趙雲抬起頭,額頭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但眼神無比堅定地看着悲痛欲絕的家人。
“從今往後,你老便是趙雲的長輩,柳二兄弟的妻兒,便是趙雲的親人!慮虒軍府在,便護你一家周全!若有半分差池,趙雲……萬死難辭其咎!”
老婦人淚眼婆娑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將軍,看着他眼中的血絲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與承諾。
又看了看那代表着活命希望的牛羊,心中那滔天的怨恨和悲痛,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不是去扶趙雲,而是輕輕撫摸着地上那冰冷的葛布包裹,老淚縱橫:
“我的兒……”她泣不成聲,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無盡哀傷的嘆息。
年輕婦人抱着孩子,看着趙雲,眼神複雜,有悲痛,有怨恨,但也有一絲……茫然的感激。
趙雲再次重重叩首,額頭再次觸碰冰冷的地面:“雲……代柳二兄弟……謝過爹孃生養之恩!謝過嫂嫂……持家之苦!”
他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風吹過,捲起他鬢角的幾縷亂髮。
張顯這時才緩緩下馬,走到近前,對着柳二的家人,也對着圍觀的村民,沉聲道、
“我乃使匈奴中郎將張顯,甲虒軍之主,我甲虒軍保境安民,凡我甲虒軍子弟,因戰,工,傷亡者,撫卹,必不短缺分毫!所有遺孤,必得妥善安置!此誓,天地共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村民們看着這位威名赫赫卻又親自帶着部將登門謝罪、發放厚恤的中郎將,眼神中的恐懼和疏離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張顯蹲下身子扶了扶哭泣中的老嫗。
“嬸孃,隨我去慮虒吧,現在家中沒了男丁多是有些不便的,你們去了慮虒我也好照應一些。”
說着,他看向了還是一臉茫然的小娃娃。
“二郎的娃兒也大了,去了慮虒會有專門的學堂教他唸書,以後也能有個好的出路。”
“將軍.”
老嫗臉上掛着渾濁的淚水,她顫顫巍巍的伸出一隻手滿是老繭的手訴說着生活的艱辛。
張顯一把握住,將其從地上給攙扶了起來。
“將軍.謝謝”
“唉、”
一聲嘆息,在風中消散。
但隨着這聲嘆息升起的,卻是這個村裏更多年輕人所露出的灼熱崇敬,與躍躍欲試。
而返回慮虒的歸途車隊裏,又多出了幾人。
就這般一路走,一路停,車隊中的牛羊一頭沒少,但人卻是逐漸的多了許多。
當張顯他們回到慮虒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天後了。
他早派了快馬返回,吩咐韓暨修繕一片新的住宅區來用來安置戰死者的遺孤。
住宅區的住宅皆是帶小院的一戶五室,小院不大,但足夠用來餵養一頭犍牛以及一些牲畜了。
住宅區的位置就在縣城與甲虒營的中間位置,不論是進城還是遇到困難,兩邊都能快速抵達幫助。
等他們回到慮虒之時,這片城外的住宅也將將完善。
他親自安頓了這二百一十一戶戰死者的家屬。
有些家庭孤兒寡母,有些家庭只剩老父老母。
跟他當初所承諾時的一樣,戰死者的子嗣免費入學,妻小他養。
無子嗣者從弟兄之中挑選一人子嗣撫養,若無子嗣,無弟兄者,老父老母便是甲虒軍的老父老母,養老送終的事由甲虒軍上下承擔!
戰死者遺骸入陵園,受甲虒軍上下香火供奉。
只要甲虒軍尚有一人健在,這香火便不會斷絕!
安頓好遺孤們用了半日,等張顯回到慮虒縣衙已經是月上枝頭。
縣衙裏,韓暨依舊勤勤懇懇的忙碌着公務,側首穀雨也同樣如是。
“主公!”
“主公!”
見到有人進來,兩人抬頭。
待發現來人是誰時全都起身一禮。
張顯擺手,臉上不怒自威。
走至主座坐下,他便直接開門見山。
“這次騎營損失慘重,雖兩月間斬首不下三千級,白河谷一戰又斬首三千餘,但我騎營也損失了兩百多位弟兄!”
“而且還全是在白河谷一役中所折損的!”
張顯的話語有些冷意。
韓暨不是蠢人,他立即就聽出了這話中的潛在意思。
“有人背後捅刀子?!”
張顯看向他,面容冰冷。
“太原王澤!我已經放過他一次了!這次!我要他死!”
穀雨打了個冷顫,舊日的記憶再次浮現腦海。
不過一想到自己已經舉族投靠,他又精神了一些,不過還是略微顫聲道:“主公,若是對王澤下手便是惹了整個王氏。”
“幷州王氏耕耘幷州已久,現下其兄又在朝堂爲官,背靠十常侍,我等.”
張顯擺手製止了穀雨接下來的話,他看向韓暨問道:“公至,太原郡內,可有與王氏不對付,或可爲我所用的勢力?”
韓暨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一閃試探性的問道:“或許可以有?”
張顯笑了。
還是從桃源就跟着他的韓暨明白他的想法。
想要利用政治上的力量跟世家大族鬥,他張顯還沒有那個本事,政治資本也不夠。
但!
衆所周知,特別是長沙人的朋友都清楚。
人被殺就會死!這是一條鐵律!
如果說.
當然,我是說如果。
如果太原郡或是太原周邊出現了一夥賊寇,然後他又好巧不巧的知道了太原王氏家主王澤的動向,進而因爲見財起意突然就攔路搶劫了他,順帶不經意的失手殺了他,你們說這合不合理!
什麼?
你問就這麼殺了王澤,王氏會不會震怒從而遷怒張顯?
那就要說另一個衆所周知的事了。
衆所周知,有些人會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憤怒一下。
這並不影響他人,所以沒什麼大事。
你要是硬要搞出一點大事來!
來!你來看着我這將近一萬的大軍說說,你想做些啥?
什麼?你朝堂有人?還有當朝頂尖的宦官十常侍撐腰?
不是,我送那株二百年的老參是因爲家裏錢多沒地方放嗎?
你有十常侍?
我就沒有了?
嗯!?
暴力永遠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
但是用來解決有問題的人。
那可是最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