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呼的吹。
古時的冬季格外的寂寥。
但顯然洛陽不在此列。
皇宮之內,陰柔宦官雙手交於腹前攏在袖子中腳步不停,往深宮而去。
他一路快走,在這戒備森嚴之地如履平地。
不多會兒,他便已然到了深宮。
“阿父,兒求見。”
他在一門外叩首,良久後門內才傳出一道聲響。
“進來吧。”
陰柔宦官起身,推開房門進入。
“阿父,兒長久未來拜見,還望阿父莫怪,這是兒在外時偶得的糖霜,還望阿父喜愛。”
陰柔宦官一臉的殷切,將袖中的一方木盒拱手呈在了張讓面前。
“嗯,鬻爵所你倒是貼心,今年替陛下攬了不少資材,這些爲父都記得的。”
張讓一臉的無精打采,伸手隨意接過,打開瞧了一瞧。
眼中露出一抹意外:“竟是如此潔白。”
陰柔宦官嬉笑:“兒知曉阿父喜愛甜食,這不剛一入手就急忙回了洛陽。”
張讓正了正身子側躺的更舒服了些,點頭:“吾兒有心了。”
“阿父喜愛就好,兒孝敬阿父是爲尋常。”
“好了,這番話是人都會在吾耳中言說,說罷,來尋爲父何事?”
張讓久居深宮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那些孝子孝孫不過都是想被他庇護罷了。
見狀,陰柔宦官只是訕笑,而後低三下四的說道:“兒想留在阿父身邊時常孝順。”
“就此事?”
宦官諂媚;“就此事。”
“嗯,孝心有佳,允了,不過鬻爵所的事你得交接好,待會去黃門署說上一聲便可。”
宦官眉眼一喜,忙是跪下叩首:“阿父憐愛,兒銘感五內!”
“嗯,下去吧。”
張讓慵懶的揮手,陰柔宦官便在叩首告退。
鬻爵所在,陰柔宦官滿心歡喜,叫來了幾位同僚,將三封籍貫以及十餘枚金餅遞上。
“此三人求官幷州慮虒縣,咱們儘快辦了。”
幾名宦官拿過瞧了瞧,其中一人道:“恰好我這也有一人署幷州刺史之職,便是一同辦了。”
幾人合計,各自點頭。
一道道文書上下傳遞,蓋印,入冊,再轉出。
一套流程行雲流水熟練至極。
時過十一月末。
數十封加蓋不同印信的文書以及官印便從洛陽傳往了各地。
驛騎們快馬加鞭,可惜冬季雪厚,他們的速度要比以往慢上許多。
——
慮虒縣。
一處郊外的宅院。
韓暨也收攏好了所有紙張點頭長出一口濁氣。
“七家的情報盡數收攏,耗時四十餘天,該是收網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說起來還得感謝陳茂,有些手段他都是照搬當初自家的經歷。
將一沓灰白紙張分門別類擺好。
左手當前的紙面被標註了鐵證二字。
其上所記載皆是慮虒豪強的諸般罪證,如許傢俬鑄兵器,何家藏匿鐵礦產出。
這些事你說有多嚴重吧不至於,是個豪強都多少沾點。
暗地裏不知道存在多少這樣的事,但若是真有有心人想通過這些東西做點文章,那也是一打一個準。
在慮虒的這四十多天裏,他天天都是遊走在各豪強家中,送禮,飲宴,通過蛛絲馬跡以及對豪強處事的習慣摸排出各種細節。
然後再經由他提供的細節讓黃忠具體探查。
哪怕只有一個模糊的地點,作爲行動者的黃忠都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探查清楚。
二者結合發揮出的能力若是張顯在這都得瞠目結舌。
一來二去,整個慮虒縣的各要辛密在韓暨面前幾乎如同明鏡一般清晰。
許,何兩家已如冢中枯骨即便是主公來了以後當面開刀,那也不會落人口舌。
這兩家已經是慮虒縣最爲強盛的豪強了,至於其他的.
韓暨莞爾一笑:“待主公滅了這兩家,不怕他們不曲意逢迎。”
“幷州還是不比中原,原本還以爲是些硬骨頭,沒曾想卻多是些臭魚爛蝦,白費吾日思夜想啊。”
伸了個懶腰,韓暨將桌案上的所有灰白紙張收入木盒之中。
推開房門,院落中白茫茫的一片,僅有些許臘梅還點綴着點點色彩。
一牆之隔的隔壁小院裏風聲呼呼的響,他聽見了不由的搖頭好笑。
“漢升也是找了個好徒弟,文遠這孩子卻是毅力超羣。”
當初從雁門郡將張氏母子接到了慮虒,原本是想讓人去桃源的,不過考慮到張氏的身體以及張遼本人只想跟着漢升學藝,索性他便讓人留下了。
兩月間與主公只有兩次書信往來,字裏行間除了擔憂他與黃忠以及刀卒們身體情況以外,並無太多其他的索取。
自己這主公吶
走入雪地,韓暨臉上笑容愈發燦爛。
永遠都是人在前事在後,哪怕只是一小小刀卒,在其他人眼中微末的存在,對自己主公而言也是格外的重視。
婦人之仁?御下無方?
不,這恰好就是自己主公最爲受人敬愛的地方。
也是自己這般留戀桃源的原因。
面向東南,韓暨躬身一禮。
“有主公如此,暨,三生有幸!”
思唸的風吹回了東南。
桃源學堂裏的張顯一連打了三四個噴嚏,驚得一衆學童紛紛矚目。
“無事!看好課本,爲師只是稍稍鼻癢罷了。”
望着一雙雙關切的眼珠子,張顯擺了擺手繼續起了授課。
冬季沒有太多的事,但他也閒不太住,索性結合現有紙張的質量開發出了雕版印刷製出了書本。
印刷基本上沒有太大的難點,他只是思索了一陣便自己動手了。
唯一麻煩的地方在於雕版上的字體要反過來,好在自己聰慧,先用正字印,再用正字印出的反字雕版省下了大把的時間。
如今桃源學童乃至掃盲兵卒都有了一本屬於自己的課本。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常讀常新,好好愛護。
韓暨不在,他留下的教材張顯教起來沒有那味,所以他索性也不怎麼教文學,轉而開始教起了數學。
如今在他的授業下,學堂孩童幾乎都掌握了‘九九歌’(東漢九九乘法表)
背誦,默寫,堂中百二十三人全數掌握。
今天他已經準備開始教授數學符號,只不過還沒正式開課,就被一連串的噴嚏打斷了。
正要再度開始,草堂外卻又響起了幾聲稟報。
張顯皺眉,不是我就打算教個數學符號的應用而已怎麼這麼多事!
放下書本,他叮囑:“拿出韓先生的課本自行唸誦,黃敘李真,管理好課堂。”
“是先生。”
走出草堂,卻是夏侯蘭親至。
“怎的了?”
拉着蘭弟走遠了些他才問道。
夏侯蘭拱手:“郭家僮僕來了趟,說是有顯哥的東西到了。”
“東西?”
“官書!”
張顯眼睛一亮,苦等一月半之久,這耗費了千萬錢的官職終於是到了!
“在哪?請來正堂!”
“諾!”
夏侯蘭轉身離去,張顯回了次草堂再度叮囑後,也匆匆往正堂而去。
正堂。
張顯端坐上首,被夏侯蘭帶進來的郭府僮僕恭敬的將一方木盒呈給了張顯。
“一路辛苦,蘭弟你替我招待一番,給這位兄弟去去寒氣。”
拿到木盒張顯沒有第一時間打開,而是關心了一下送東西來的僮僕身體。
夏侯蘭點頭應是,然後又領着僮僕出去了。
無怪這番麻煩,僮僕交東西要親自交到正主手上纔行,若不然一旦有個閃失他也承擔不起,這是送東西的規矩。
正堂無人,張顯這纔打開了木盒,裏面方正的擺放着一迭布帛以及三方拇指大小的金屬印章。
拿起印章一看底下無紅還是新印,反字近來他也看的太多,所以都無需印出來他就認出了上面的字型。
慮虒·韓暨·丞。
慮虒·黃忠·尉。
慮虒·張顯·令。
這三方正是能夠驗明正身的身份印,至於縣官印,那東西一般都是在縣衙裏躺着的。
知曉了印章,他又拿起布帛。
從上面一長串虛頭巴腦的文字中確認了自己等人所屬的官職。
一切都是跟買官時說的一致。
好宦官吶,拿了錢就真辦事,比一幫子只拿錢不辦事的文人強太多了。
官身已經就位,張顯眉眼稍顯放浪形骸,不過很快他又讓自己鎮定了下來。
“公至他們已經在慮虒四十多天了,書信中也提及了所辦之事順利。”
他起身走至窗邊,推開合着的窗門吸了口冰冷的空氣。
“那就該出發了.”
當天,桃源一衆開始整裝,有了縣令的身份,掌管五百兵卒實在太正常不過,況且自己還只打算帶四百兵卒走,留下三百以守桃源。
所以無需遮遮掩掩,有啥好東西都能用上了!
用了兩天時間,四百桃源衆整裝待發,每人身後都揹着一個特質的雙肩揹包,其內裝有他們的甲具。
全員都是八百甲片的扎甲,重十八斤,頭盔也是鑲鐵皮質頂盔,不過沒有收進揹包裏而是直接戴着的。
四百桃源卒刀兵配盾配環首刀,矛卒配三米矛配環首刀,弓卒配步戰二石長弓配環首刀,騎卒長槍短弓配環首刀。
整四百之數列陣齊整,器宇軒昂,身旁,還有張顯配給他們的戰馬。
望着苦訓十月之久的戰兵,他此時也是心潮澎湃,常山這地方安逸是真安逸,但對於桃源卒而言卻不是個好地方。
無賊可殺,僅有過一次的見血歷練,還是張顯帶着其中幾十名刀卒去了李家而已。
但接下來就不一樣了。
幷州,邊郡之地,賊首,異族,皆需武力鎮壓,從今而後,桃源卒便是要真正歷經血火。
“所部!”
演武場高臺上。
張顯喝聲。
“在!”
底下便是一陣齊刷刷的立正聲響。
“夏侯蘭!”
“令爾統帥兵卒三百坐鎮桃源!無有我令,不得無故出兵!”
“諾!”
“趙雲!”
“令爾統籌兵卒三百,護送糧秣親族趕赴慮虒!”
“得令!”
“趙石,趙虎!”
“點齊所隊,隨某——
即刻上任慮虒!”
“諾!”
張顯熊羆大氅微擺,下了高臺騎上了自己那匹通體黢黑唯有眉心一抹白的戰馬。
兩天時間,他把該安排的全都安排了,桃源之地鑄就塢堡,暫時維持現狀。
桃源一應特殊工匠全部隨隊前往慮虒,也就是說,桃源今後只有種田以及制甲制弓制兵刃。
鐵匠留下了何鐵匠,他這幾月跟着童氏兄弟所學頗多,已經可以獨當一面。
而其他製糖,制酒,造紙的工人則全部帶走。
這三項技藝留在桃源擔心會被人惦記,索性便跟着自己。
他們的一應家屬自然也就一同前往了。
離莊前張顯趙雲最後一次去拜訪了童淵,以及搬到了桃源的趙雲一家。
“弟子將遠行,不能留在老師身前盡孝了。”
“男兒志在四方,照顧好自己即可。”
童淵罕見的露出了幾分慈祥,摸了摸趙雲的腦袋:“你無帥才,萬事多聽你顯哥的。”
童淵鬆開手:“去跟你阿母還有阿兄拜別吧。”
“是”他眼角微微泛紅,乖巧點頭往一旁家人那邊走去。
看了眼趙雲的背影,童淵將眼睛放到了張顯身上變得嚴厲。
“在外你便不是你一人爾,你肩上擔着的是衆人的性命,萬事多思慮莫要魯莽。”
“弟子知曉。”張顯也顯得格外乖巧。
“如此便好。”童淵微微頷首而後揮手:“便走吧,老夫在此地無慮,無事勿要掛念。”
“.唯。”
一番拜別後,莊子外,四百桃源衆已是等候。
前頭一百騎卒刀弓參半,後頭三百騎卒多是長矛長槍。
除此之外,還有長長的一條車馬隊伍,上面捆縛着許多糧秣,隨軍的親族幫忙駕着車,待張顯兩人回來一聲令下後。
隊伍開始緩慢移動了。
“雲弟,輜重便交給你了!爲兄先行了!”
“顯哥放心!弟在,輜重便在!”
“慮虒相逢!”
“慮虒相逢!”
“所部!隨某上任慮虒!駕!”
一馬當先而出。
“諾!”
隨後景從者百餘。
北風捲着碎雪張顯的熊羆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一百鐵騎如一道黑線,緩緩切開蒼茫雪原,馬蹄踏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雪粉從鐵蹄間迸濺,又迅速被風扯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