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昇前,傲天哥哥和我說,天雲之境是仙人住的地方。聽說生活在那裏的人不會老也不會死,飄然若仙,尊貴無比。”
“他答應我,等在天雲之境闖出一片天,就來接我和我的家人。”
“我在青州城等啊等啊,每年我都會去欽天神司,不求其他,就盼着能有傲天哥哥的一點消息。”
屋內,濃重苦澀的藥氣從黃銅爐子裏散了出來。
積雪映窗,宛若白日。
柳菁菁虛弱地躺在牀榻上,每說一個字,喉嚨就像被人割開了一刀。欽天神司坐落在白蓮雪山之上,是凡人難以靠近的極寒之地,這些年她忙於在兩地奔波,沒等來傲天的消息,反而拖累壞了自己的身子。
“五十年了,他們都說,傲天哥哥已經忘了我了。但我知道,傲天哥哥一定是碰到了什麼難處,才遲遲無法來下界見我。”
柳菁菁面容溫婉,繡帕遮脣,輕咳的聲音讓人心顫。她是青州城城主的女兒,以前也是個名動四方的美人兒,舉手投足間還有着閨秀淑女的氣度。
只不過年華易逝,容顏易老,青絲混入了白髮,皮膚也不再無瑕,起了褶皺。如今和她面前的這位紅衣女子相比,實在是相形見絀了。
“對了,我還沒問姑娘姓名……”
狐炎兒蹙了蹙細眉,明豔如花的面龐上難掩對柳菁菁的嫌棄。若非是吳銘傲天求她跑這一趟,她是絕不會踏足下界的。
“我的名字不重要。”狐炎兒忍着不適說,“傲天讓我轉告你,他沒法娶你爲妻了。雖然你們有一紙婚約在身,但婉柔姐姐身負真龍血脈,地位尊貴,且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不能沒有名分。所以只能委屈你,將這婚約解了。”
“怎麼會……”柳菁菁望着狐炎兒遞來的退婚書,愣住了。
吳銘傲天自小是在他們柳家長大的,她與吳銘傲天是真正的青梅竹馬。
在她的記憶裏,傲天哥哥對其他女人都是冷冰冰的,唯有對她溫柔體貼,百依百順。
她還記得在兩人分別之時,少年沙啞着嗓音,緊緊地抱着她:“菁兒,一定要等我,等我回來接你。”
向來驕傲的少年爲她低下了頭,在所有人面前輕吻了她,鄭重許下諾言:“我吳銘傲天這一輩子定不負柳菁菁。”
“五道洲,七十二城。無論哪宗哪派,若誰敢欺柳家族人,就是等於對我吳銘傲天宣戰!”霸道強勢的聲音好像還停留在柳菁菁耳畔。
那是柳菁菁一生最感動的時候,也是她最傷心不捨的時候。
在這分開的日子裏,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着她的傲天哥哥。
知道天運之境危險重重,她在下界幫不上忙,只有日日喫齋唸佛,虔心爲傲天哥哥祈福,保佑其平安順遂,保佑他們再見的日子就在明日……
剛過去五年時,周圍的世家女們還羨慕着柳菁菁能攀上天驕之子的好運氣。
等到第十年的時候,家族就想讓柳菁菁去結識其他宗門子弟,再找個歸宿。柳菁菁不肯,以死相逼,誓要爲她的少年守身如玉。
再後來又過了二十年,這時候人人都已經將她當作個笑話看。就連她的親妹都鄙夷她活得像個廢物,說吳銘傲天早就將她與柳家的恩情拋之腦後,讓她不要白日做夢,可柳菁菁依舊堅持,不想放棄。
直到如今,五十年過去,五道洲都幾乎都忘記吳銘傲天的名字,而柳菁菁終於等到了傲天哥哥的消息。
望着面前的退婚書,又想到這些年的心酸苦楚,柳菁菁情難自已,淚流滿面。
“哎呀,你別哭啊。”見柳菁菁哭哭啼啼的模樣,狐炎兒翻了個白眼,勉強安慰道,“雖然你長得有些老,修爲又低,但傲天是重情重義之人,他又不是不要你,只是無法娶你爲正室罷了。我今日來就是要帶你前往上界,若是你願意的話,你也能以妾的身份留在他身邊。”
“你是說傲天哥哥,讓你來接我,他不是要拋棄我嗎?”柳菁菁輕輕眨眼,眸中多了一分希望。
“不是。他若不要你,何苦求我跑這一趟?”狐炎兒答,“所以你要同我走嗎?”
“……”柳菁菁抿了抿脣,沒有馬上答應。比起這個,她還想知道眼前女子的身份,以及她與傲天哥哥的關係。
“算了,告訴你也無妨。我是吞天教教主的女兒狐炎兒,算是吳銘傲天的……紅顏知己吧。”狐炎兒撩了撩耳邊的碎髮,揚起下巴。
紅顏知己……
柳菁菁不知道吞天教是什麼,但這不妨礙她看出狐炎兒顯赫的身世……反正是比她這個青州城城主的女兒強了不止百倍。
“傲天哥哥身邊有很多女子嗎?”
“婉柔姐姐、香鸞妹妹、他那矯情的小師妹,還有詭術派的神女……”狐炎兒掰了掰手指,“哎呀,反正纏在他身邊的女人不少,你若接受不了的話……”
“我不是這樣意思。”柳菁菁搖搖頭,哀切地說,“我從沒想過獨佔傲天哥哥。他這樣優秀的男子身邊又怎麼會只有一個女人呢?”
狐炎兒愣了下,沒想到柳菁菁竟能如此大度。
“做妻也好,做妾也好。其實只要傲天哥哥心裏有我,我就心滿意足了。”柳菁菁輕聲說,“與君相伴共白頭,這是我唯一的心願。”
“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我終究是不能去見他了。”柳菁菁望向窗外呢喃道,“我纏綿病榻,命數將近。既然兩人相見,也無法長久相伴,我又何必讓傲天哥哥白白傷心一場呢?”
“你……可真愛傲天啊!”柳菁菁的話語讓狐炎兒都聽得動容了。
“抱歉了,狐姑娘,讓你白跑一趟了。”柳菁菁鬆開了手,退婚書輕飄飄地落進了取暖的火盆中,“我還是不同你上去了。請你不要告訴傲天哥哥,就說我已經嫁於他人,一生幸福。”
狐炎兒幽幽嘆了一口氣。
“行吧,那你多保重。”
耀眼的光芒轉瞬消失不見,狐炎兒走了。
“撲通。”
柳菁菁也隨之倒在了地上,嘴角不斷湧出血來。
就像那一鬆又一緊便崩開的琴絃。在大喜大悲之間,她也沒有繼續撐下去的力氣了。
她抬起了手,通紅的手指像是感覺不到火焰的灼燒,在灰燼裏費力摸索着。
在闔眼之前,她終於將未燒完的退婚書掏了出來,緊緊握在了手心裏。
*
不甘、悲痛、癡怨、憤恨……各種情感像海藻纏繞着柳菁菁的思緒。
黑暗裏,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狐炎兒那張嫵媚美豔的臉。
可她不覺得自己輸了。
至少傲天哥哥沒有忘記她。
柳菁菁想,自己在傲天哥哥心裏到得地位底是不一樣的。無論傲天哥哥有多少紅顏知己,她終究是傲天哥哥第一個女人。
*
“欽天神司放出了五道洲天驕榜,你們可知道這榜首是誰嗎?”
“五道洲的修煉者多如牛毛,但其中二十歲能達到天級修爲的從未超過百人,其中大多還都是出自五大宗門的核心弟子。像萬古劍閣的墨珩,五行法宮的元真子道長那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是年輕修者難以望其項背的存在。不過我記得墨珩好像還未及冠,我猜榜首應該是元真子吧。”
“我覺得還是金剛教的無塵小和尚更勝一籌。”
周圍似乎起了爭論,嘰嘰喳喳吵得柳菁菁頭皮發緊。
“柳姑娘可知道這五道洲的天驕第一是誰嗎?”
……五道洲的天驕第一?
又是誰有心想奚落她來問她這樣的問題。
“天驕第一自然是我的夫君。”柳菁菁冷聲說,“青州城,吳銘傲天。”
爭論聲停了下來。柳菁菁揉了揉額前,用力睜開眼,發現一羣花枝招展的女人們正圍着她。眼神的震驚與豔羨簡直像一根根細針,刺得她渾身不自在。
“夫君?柳姑娘,你和吳銘公子已經成親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啊!我怎麼都沒聽說啊?”
“真的假的?吳銘公子若真位列榜首,那是要飛昇上界的,怎麼還會同你結親啊?”
這陰陽怪氣的聲音……
柳菁菁愣了一下。
直到這時她才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仔細瞧了瞧面前的這張臉。
“你是……白芷蘭?”看見多年未見的冤家,柳菁菁難以置信地掐了一把,“你喫煥顏丹了?”
“柳菁菁,你幹什麼!”粉衣少女憤怒拍開柳菁菁的手,“本小姐天生麗質用得找喫什麼煥顏丹嗎!”
“那你臉上的褶皺呢……”
“本小姐二八年華臉上怎麼會有褶皺!”少女沒好氣地說,“你還比我虛長半歲呢!要長褶子也是你先長!”
“年華二八?都多少歲的人……”柳菁菁低下頭,無意間瞧見了自己的手。
纖細,嫩白。十根指頭尖如青筍,手腕更是白如洗淨的蓮藕。
年華二八……?
柳菁菁怔住了。
她有些顫抖地摸向自己的臉,手上感受到的是光滑與溫暖。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在夢裏嗎?
她怎麼不僅沒有死,還變年輕了?!
*
柳菁菁發現自己重生了。
似乎是回到了十六歲。
她的人生即將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時候。
十三歲分別,吳銘傲天離開青州城出門歷練,被五行法宮太上長老收爲親傳;十五歲越級斬殺了金剛教的叛逃僧人嶄露頭角;二十歲那年七月天驕榜放榜,位居第一,吳銘傲天的名字響徹整個五道洲。
柳菁菁有些發懵,過往的畫面斷斷續續的。
高高的臺榭,脂粉的香氣。
麗日景明,在高山流水意境的古琴絃音裏,隱隱能聽見女子間的私語聲。
白芷蘭仍在打量着她。雖然是少女的姿態,但那雙老是喜歡翻白的眼眸,還有微微上翹的嘴角,依舊是柳菁菁記憶裏刻薄的模樣。
她歪着頭,掩脣同身邊人說道:“要真是結了親,柳姑娘哪還有空來赴我們的宴。”
柳菁菁猛地反應過來。
她確實不該待在這裏了,怎麼也該先回城主府一趟。
沒理會白芷蘭等人,柳菁菁不聲不響快步離開宴席。
“柳姑娘這風風火火地是要去哪啊?”
“還用問?定是眼巴巴盼男人去了。”
“她也真是好命能攀上吳銘公子這根高枝。”
白芷蘭冷哼一聲,白眼啐道:“呸,什麼好命?我看啊,她就是個當活寡婦的命。”
*
柳菁菁無瑕顧及白芷蘭等人在背後是如何議論自己的。
離開宴席後,她隨着記憶尋上回城主府的路。
青州城是柳家的地盤。雖然倒退了幾十年的光景,但這裏的大街小巷通向哪裏,柳菁菁還是心裏有數的。
上有天雲之境,下有五道洲七十二城。
在這七十二城裏,青州城雖然排不上名號,但在她父親柳城主的管轄下,百姓們的日子也算是欣欣向榮。
街上熙來熙往,有商販們叫賣的聲音,也有孩童們打鬧的笑聲。
修煉尋道者罕見。至少對青州城的百姓來說,最重要的依舊是忙碌生計。至於什麼飛昇上境,什麼修煉自身,那都像掛在天上的太陽,遙不可及。
市井裏的煙火氣讓柳菁菁的眉頭舒展開來。死前的最後一年,她都困在病榻之上,回憶過往,鬱鬱寡歡。
如今她不受病痛折磨,腳下的步伐也快了不少。
城主府是青州城極其醒目的存在。硃紅色的瓦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大小姐回來了。”門房瞧見她,連忙笑臉相迎。
雖然在五道洲算不上什麼好身世,但在青州城柳菁菁還是矜貴的,一個城主爹足以讓她從小到大錦衣玉食,不喫苦頭。
此外還有兩個族內表兄與她頗爲親近。兄弟二人皆是柳城主左膀右臂,看柳菁菁如親妹一般,每每外出歷練回來都會送她許多外面沒見過的好東西。
當然最重要的她還有個“天驕第一”的竹馬,這更是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福分。
柳菁菁時常感慨自己真是天生享福的命。既不用操心族內的大小事情,也不用天沒亮就起來刻苦修煉。想喫什麼、用什麼只要說了一聲,就會有人送到她面前。閒暇了就撫撫琴,練練字,只管安心做個歲月靜好的大家小姐。
可以說,只要不出青州城,柳菁菁的日子比皇室公主都要愜意。
所有人都會呵護着她庇護着她。
除了她的妹妹,柳清河。
不知到底是什麼原因,兩人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妹,柳清河卻總是處處看她不順眼。
咣噹一聲。柳菁菁一驚,只見一把沉甸甸的鐵刀落在了老槐樹腳下。
她仰頭望去,高牆上一個人影靈活地爬上老槐樹,在熟練翻進院內後,不慌不忙落地,撣去身上的塵土。
“柳清河?”柳菁菁蹙眉喚了一聲。
翻牆的人動作一停滯,抬頭露出了一張與柳菁菁三分相像的鵝蛋臉。
“你又偷跑去校武場了?”瞧着柳清河全身髒兮兮的模樣,柳菁菁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慍色,“爹說過你多少次了?那是你個女兒家該跑去的地方嗎?”
“幹你屁事。”
柳清河彎腰撿起地上的鐵刀,看都沒看柳菁菁一眼就走了。
“你……”瞧着少女離開的背影,柳菁菁只覺氣悶。
對她這個長姐不恭也不敬,出口粗鄙至極,老是喜歡女扮男裝去校武場裏鬼混,簡直一點名門淑女的樣子都沒有。
其他也就罷了,柳菁菁很厭惡柳清河去校武場這一點。要知道校武場裏都是些沒有身份的外男,柳清河一個女孩子家進進出出算什麼,若是不小心傳揚出去以後婚事都沒法辦的。
就因爲這事柳城主沒少給柳清河上家法,關禁閉,打板子,抽鞭子輪番上。
然而就是如此,依舊是收斂不住柳清河天生的野性子。
連父親都管束不住,柳菁菁也拿這個妹妹無可奈何。她沿着迴廊往自己的廂房走。
剛過橋,就見一個梳着知了頭的小丫鬟正拿着長長的掃帚清掃地上的落葉。
“曉翠。”瞧見上輩子侍奉自己幾十年的丫鬟,柳菁菁心裏一軟,溫聲喚道。
“小姐您回來了!”
聽見聲響,曉翠抬起頭,放下掃帚小跑過來迎接柳菁菁。
“怎麼了?跑這麼快。”瞧着面前可愛活潑的小丫頭,柳菁菁沒忍住伸手,捏了捏對方的髮髻。
“小姐,小姐,吳銘公子來了!正在廂房等着你呢!”
這一瞬間,柳菁菁整個人都怔住了。
“傲天哥哥……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