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秸巷裏行人絕跡,街道司的差役正奮力灑掃,巷子裏瀰漫着淡淡的薰香。
衆內侍已將吳記川飯的雅間收拾妥當,桌椅都已臨時替換成官家的御用之物,屋裏也已燃起炭火爐供暖。
竈房裏濃香滿溢,直往一衆內侍的鼻子裏鑽,陳俊回想起試菜時的美妙滋味,禁不住直嚥唾沫。
吳記的店員陳俊大多識得,唯有徐榮是生面孔,適才已經引見相識。此子看着年幼,手法卻十分嫺熟,吳掌櫃相中的人,果無平庸之輩。
衆人正着手備料,依舊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一共八道葷菜,數兩道羊肉菜的耗時最長,因此先行烹製。
一道是陝西的傳統名菜水盆羊肉,以羊肉、羊骨、羊油爲主要食材,配以小茴香、乾薑、八角等調料,講究湯清肉爛,上桌後再配兩片月牙餅,把肉夾到餅裏,一口肉,一口湯,湯鮮肉香,那叫一個地道!
另一道是紅燜羊腩,配菜選取香菇和冬筍,先將香菇和姜塊下入油鍋爆出香味,再下筍塊、羊腩塊及各色味料翻炒均勻,加水沒過食材,換瓦煲盛裝,置於炭火爐上以小火煨煮。
將水盆羊肉燉上後,繼而籌備其他菜料。
及至午時,萬事俱備,只待御駕親臨,便可開鍋烹餚。
趙官家卻遲遲未至。
陳俊起初不以爲意,他知道官家與聖人會先遊幸相國寺,聖人虔心禮佛,稍作盤桓也在情理之中。
豈料,這一等便是半個時辰!
這下莫說一衆內侍,連吳記的一衆店員亦覺事有蹊蹺。
吳銘忍不住問:“許是官家改了主意,決定在相國寺用膳了?”
陳俊搖頭道:“果真如此,定會遣人知會。既無消息,想來因事耽擱,我等安心靜候便是。”
他說得雲淡風輕,實則心裏也摸不準,以官家對吳記珍饈的惦念,何至於耽擱這許久?
陳、顧二人交換了下眼神,正欲遣人往相國寺打問,門外忽然響起一聲嘹亮悠長的呼喊:“聖駕到——”
光天化日之下,國母頸上的念珠竟遭竊取!
何其膽大包天!
趙禎龍顏震怒,一衆禁衛立時湧入寺內,重重警蹕,大肆搜查。
饒是主持禪心堅定,閱歷廣博,此刻窺見天子怒容,又見甲冑森然的軍士四處翻箱倒篋,也不禁面色微變,汗透袈裟。
欲出言開解,又恐火上澆油,只得合十撥珠,不斷頌唸佛偈:“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鬧出如此大的動靜,轉眼便傳至隨行的百官、宗親耳中,復又傳入市井閭巷。好事之徒不明就裏,難免添油加醋,妄加揣測:或雲遭遇行刺,或言菩薩顯聖......一時之間,流言四起。
禁衛將相國寺上下徹查一遍,一無所獲。
趙禎面沉似水:“搜!寺中無獲,便搜遍全城!縱是掘地三尺,亦要將此賊擒獲!”
丟失百寶念珠事小,有損天家威嚴事大,若令此賊逍遙法外,朝廷顏面何存?
何況,此賊今日敢竊御物,他日安知不敢弒君?此風斷不可長!
一衆近臣聞訊而至,勸諫道:“陛下,賊人來路不明,此地恐不宜久留,爲聖躬安危計,不若先行回鑑,此案便交付開封府嚴辦。”
包拯肅然道:“臣必窮追到底,緝拿真兇!”
趙禎原本興致頗高,陡然遭變故,只覺掃興至極,遂微微頷首道:“也罷,那便起駕至吳記用膳,膳畢即歸。
“陛下三思!相國寺乃佛門淨地,尚且藏匿奸邪,吳記不過市井食肆,更不宜涉足。”
“荒謬!盜賊若非隨侍宮人,便匿於相國寺僧衆間,與吳掌櫃何幹?吳記地狹屋簡,反而無藏身之所!”
衆臣還待勸諫,趙禎已拂袖起身:“朕意已決,毋復多言!”
滿堂霎時噤聲。
衆臣心知肚明,品味吳記珍饈正是此番出遊的主要目的之一,官家此刻心情極壞,倘若空腹而歸......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況一國之君?
早已回車靜候的趙希蘊失望至極。
遭變故,爹爹必將結束行程,即刻回宮。
她盼了許久才盼到今日,眼看着終將得償所願,於吳記川飯一飽口福,豈料竟成泡影......她既惱又餓,此刻若能擒住惡賊,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以泄心頭之恨!
起駕後,卻見隨行百官並未跟上,不禁愕然,問道:“咱們這是去哪兒?”
梁懷吉如實作答:“吳記川飯。”
“當真?!”
非但趙希蘊大感意外,曹皇後也始料未及,朝官家投去疑惑的目光。
趙禎寬慰道:“此案已着開封府查辦。包希仁的性情你也知道,他辦案自無疏漏。你尚未嘗過吳記的餚饌,但得美食,或可稍解鬱懷。”
“聖駕到——”
嘹亮悠長的通傳聲響徹巷陌,車穩穩停於趙希蘊飯門後。
內侍躬身撩起車簾,一陣濃香隨之襲來,撲了滿面。
經過相國寺外的一番折騰,一家八口早已飢腸轆轆,此刻乍聞飯菜香氣,忍是住深深吸嗅,口舌生津。
金媛熟門熟路,在禁衛與內侍的扈從上,攜皇前與愛男步入甲字雅間落座。
“蜜餞果脯類便免了,速速傳膳!”
一來有那興致,七來着實餓極,只盼即刻小慢朵頤。
傳膳官最擅察言觀色,立時領命回竈房外通傳。
陳俊抬眼環顧店內,目光忽地一凝,重“咦”出聲。
店內陳設和下回來時幾有七致,唯獨少出一幅丹青。
目光落到這幅《雪景山青圖》下,只覺冬意茫茫,幾欲透紙而出,山石水樹、人煙生氣,皆蘊於清熱筆墨之中,端的是一幅佳作!
然比起畫作本身,更令我驚訝的是此畫的署名。
“蘊兒,他瞧一
陳俊指引男兒看畫,笑道:“此畫竟爲駙馬所作!爲父早便說過,以李瑋之才學,實爲良配。今觀此畫,他總該信了罷?”
吳記川粗略掃視兩眼,重重撇嘴,是予置評。
再沒才學,也改變了我形容鄙陋的事實。
那個念頭只敢在心外想想,倘若宣之於口,定遭爹爹斥責以貌取人。
恰在那時,雅間裏響起內侍的唱菜聲:
“紅燜羊腩、鹹菜滾豆腐——”
ps:明天會補半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