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關的優勢,在這第二關後,已然不多。
此刻,玄宗、玄尊、玄聖古路,在這第二關也有了結果。
顧青風,羅文,還有仲秋,三人成功通關。
這裏面最驚人的,就是羅文,雖然不是玄宗中第一個出關,但卻進入了前百!
即便是顧青風與仲秋,也都在了一千之列。
劉瑩排名靠後,勉強才通過。
僅僅是兩關,就使得之前龐大數量的試煉者,淘汰了近乎一半之多。
尤其是秦川,直接引起了第四星辰衆人的轟動。
王學義這個名字,已徹底地被所有人......
姜紫彤渾身一顫,臉色煞白如紙,雙腿一軟,竟直接跪坐在地,指尖深深摳進泥土裏,指甲翻裂也渾然不覺。她嘴脣哆嗦着,想喊“堂哥”,可喉嚨像被鐵鉗死死扼住,只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那不是恐懼,是記憶深處被驟然掀開的、早已鏽蝕卻依舊尖銳的鐵鏈聲。
八歲那年,後山竹林。
她偷藏了秦川養在陶罐裏的三隻螢火蟲,用蜜糖引得它們繞指飛旋,笑得前仰後合。秦川追來時,她躲在粗竹背後,聽見他腳步停住,聽見他輕輕嘆氣:“小彤,蟲子會悶死的。”
她沒應。
然後竹影一晃,秦川已蹲在她面前,伸手探進她袖口——不是打,不是罵,只是極快地、精準地捏住她腕骨內側一處軟肉,微微一旋。
她疼得眼前發黑,尖叫卡在喉頭,螢火蟲盡數驚散,光點如碎星簌簌墜入枯葉堆。秦川把空陶罐塞回她手裏,罐底還沾着一點溼泥:“下次再偷,我就把你吊在竹梢上曬三天。”
那時她哭嚎着說“你不是我哥”,秦川擦掉她鼻涕,用草莖編了只歪嘴蚱蜢塞進她掌心:“嗯,我是你哥。所以才管你。”
十年過去,那蚱蜢早爛成泥,可此刻秦川踹在姜雲深肋骨上的靴底,正一下下碾過她耳膜——咚、咚、咚,像當年竹節敲擊青石板的鈍響。
“叫哥。”秦川腳尖抵住姜雲深下頜,靴幫壓着他下巴往上抬,逼他直視自己眼睛,“現在叫,我數三聲。”
姜雲深牙關緊咬,血從脣角蜿蜒而下,混着泥沙結成暗紅硬痂。他頸側青筋暴起,喉結上下滾動,卻始終不肯開一絲縫。
“一。”秦川聲音很輕,像拂過刃口的風。
姜紫彤突然抬頭,嘶聲喊:“哥!”
秦川目光斜斜掃來,姜紫彤脊背一僵,竟覺得那眼神比踹人的力道更沉——不是怒,是失望,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
“二。”秦川靴底微松半寸。
姜雲深猛地吸氣,胸腔劇烈起伏,瞳孔驟然收縮。他眼角餘光瞥見遠處霍家方向——姨母霍謹正立在朱漆門楣下,素手執一柄玉骨摺扇,扇面半遮面,唯有一雙含笑眸子靜靜望來。那目光裏沒有責備,沒有催促,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彷彿早已看過千遍這般倔強與狼狽的拉鋸。
“……哥。”姜雲深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生鐵。
秦川腳下一鬆。
姜雲深癱軟在地,咳出帶血的唾沫,肩膀劇烈聳動。他不敢看秦川,更不敢看霍謹的方向,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指甲縫裏嵌着秦川靴底碾碎的青苔。
秦川彎腰,從姜雲深懷中抽出一本薄冊——封皮靛藍,邊角磨損得露出灰白木紋,正是姜家《玄溟真解》殘卷。他指尖拂過書頁,一道幽光掠過,殘卷內頁密密麻麻的硃砂批註竟如活物般遊走、重組,最終凝成三行小楷:
【第七重‘寒淵叩關’,真氣逆衝七竅,非凝神三日不可破】
【第九重‘溟浪歸墟’,足少陰經絡有滯澀,當以冰魄蓮子佐玄陰露調和】
【附:你爹當年卡在此處,吐了十七天血。】
姜雲深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瞳孔裏映出秦川垂眸翻頁的側臉——下頜線冷硬,睫毛在眼窩投下小片陰影,指尖懸在紙頁上方半寸,一縷淡青氣絲如游龍纏繞指端,分明是……姜家失傳百年的《玄溟真解》獨門導引術!
“你……”姜雲深喉頭滾動,聲音劈裂,“你怎麼會……”
“怎麼知道你練岔了?”秦川合上書冊,隨手拋還給他,動作隨意得像扔一塊廢木,“你每次運功,左耳後三寸會泛青,走路右肩偏高三分,呼吸時舌尖抵着上顎太用力——姜家祖訓第三條,‘氣行如水,忌滯忌爭’,你倒好,硬是把清冽寒流練成了燒紅的鐵棍。”
姜雲深張着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修《玄溟真解》十五年,護道者、族老、甚至閉關百年的老祖都只說他“根基紮實”,唯有眼前這被全族唾棄的“殘廢之子”,一眼釘穿他苦修多年的虛浮命門。
秦川轉身欲走,忽又頓步,從袖中抖出一枚銅錢——邊緣磨損得發亮,正面“長樂未央”,背面“延年益壽”,是幼時姜紫彤偷偷塞給他的壓歲錢,被他熔了重鑄成一枚青銅小劍,此刻劍尖還沾着一點乾涸的墨跡。
“喏,還你。”他把銅錢拋給姜紫彤。
姜紫彤下意識接住,掌心被冰涼銅錢硌得生疼。她低頭,只見銅錢背面刻着極細的字:【小彤九歲生日,哥答應帶你摘星星——秦川記】
那是她十歲生辰那夜,秦川真用藤蔓編了架鞦韆,帶她盪到祠堂最高處的飛檐上。滿天星子垂落如瀑,秦川指着北鬥七星最末一顆:“看見沒?那顆叫‘搖光’,以後你名字裏就帶這個光字。”她當時傻乎乎點頭,後來才知道,“搖光”乃北鬥殺星,主刑戮。
“堂哥……”她攥緊銅錢,指甲陷進掌心,聲音哽咽,“你那時候……真的記得我?”
秦川沒回頭,只抬手揉了揉後頸,那裏有道淺淺舊疤,是替她擋下毒蜂蟄刺留下的:“記得。你偷喫供果,我替你挨三十戒尺;你把祠堂香爐打翻,我跪着舔乾淨香灰;你怕打雷,我整夜抱着你睡在供桌底下……”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他們說你哥死了,我就信了。可你每年清明,在他墳頭插的那支白菊,花瓣總朝東邊歪——那是我小時候教你的,說東風來時,花魂要迎着風站。”
姜紫彤手中銅錢“噹啷”墜地,滾進石縫。她望着秦川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大雪封山,她高燒囈語,說夢見哥哥變成一隻白鶴飛走了。第二天清晨,窗欞上果然停着一隻通體雪羽的鶴,喙間銜着半截融化的冰棱,在晨光裏折射出七色虹彩。她伸手去碰,鶴便化作一縷青煙散開,只餘一滴清水落在她額心,涼得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原來不是夢。
秦川沒死,只是被俞天夫妻帶走,在仙古道址最兇險的‘寂滅海’裏泡了三年,用半步真仙的修爲硬生生熬過九重心魔劫——只爲等她長大,等姜家那場拖了十八年的婚約塵埃落定。
遠處傳來姜雲深壓抑的抽氣聲。他蜷在泥地裏,雙手死死絞着《玄溟真解》,指節泛白,書頁被汗水浸透,字跡暈染成一片混沌墨團。他忽然撕下一頁,蘸着嘴角鮮血,在空白處狂書:
【姜雲深,今日始知,何爲井蛙窺天。】
墨跡未乾,他竟將紙頁塞入口中,狠狠咀嚼吞下,喉結劇烈滑動,彷彿在吞嚥一把燒紅的刀子。
秦川走出百步,忽聽身後風聲驟起——一道青影如離弦之箭撲來,髮絲凌亂,衣袍獵獵,竟是王千雁掙脫王家長老阻攔,赤足踏碎青磚而來!她裙裾翻飛間,足踝銀鈴叮噹亂響,左手卻反握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匕,刃尖直刺秦川後心!
“王家女,你瘋了!”王家長老怒喝。
秦川頭也不回,右手向後一探,五指張開,掌心竟浮現出一盞青銅燈虛影——燈焰幽藍,無聲搖曳。王千雁匕首刺入燈影三寸,驟然凝滯,彷彿撞上萬載玄冰。她手腕劇震,虎口崩裂,鮮血順匕首蜿蜒而下,在燈焰上“滋”地蒸騰成一縷青煙。
“你欠我三張欠條,還沒寫完。”秦川聲音平靜無波。
王千雁瞳孔驟縮。她當然記得——被囚於天地靈爐時,秦川逼她寫欠條,她故意將“王千雁”三字寫得龍飛鳳舞,最後一筆勾得極長,形如毒蛇昂首。秦川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這筆畫,倒是像極了‘斬’字開頭那一豎。”
他指尖輕點她腕脈,一股灼熱氣流直衝臂臑穴,王千雁整條左臂瞬間麻痹,匕首當啷落地。秦川彎腰拾起,拇指抹過刃身,拭去血痕,竟將短匕反手遞還給她:“王家‘斷玉訣’第七式,你使錯了三次。下次再錯,我就把欠條貼你臉上。”
王千雁僵在原地,銀鈴聲戛然而止。她看着秦川遞來的匕首,刃面映出自己蒼白扭曲的臉——那上面沒有恨意,只有一片荒蕪的茫然。她忽然想起幼時隨父赴宴,見過俞天一面。彼時俞天正用一柄玉梳爲霍謹挽發,梳齒間纏着幾縷青絲,他低頭吻她鬢角,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阿謹,咱們的孩子,將來定要比這滿殿珠玉更亮些。”
原來那孩子,早被他們親手埋進雪裏十八年。
秦川轉身離去,靴底碾過碎磚,發出細微脆響。王千雁終於踉蹌一步,單膝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之上,發出沉悶一響。她沒哭,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縫隙裏鑽出的一株嫩黃蒲公英,風過處,絨球散開,無數小傘飄向霍家朱漆大門的方向——那裏,霍謹仍站在門下,玉扇輕搖,扇面繪着半幅山水,山勢嶙峋,水色空明,唯獨缺了點睛之筆。
秦川身影融入巷口斜陽,餘暉將他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霍家門前石階。霍謹放下摺扇,指尖撫過扇面留白處,忽然屈指一彈——一滴水珠自扇尖飛出,在半空凝成晶瑩水鏡。鏡中映出秦川背影,衣襬翻飛間,後頸舊疤若隱若現,而疤痕之下,竟隱約透出青金色紋路,蜿蜒如龍脊,隱沒於衣領深處。
“龍蛻第三重……”霍謹輕聲呢喃,玉扇合攏,鏡面寸寸碎裂,“這孩子,怕是要把天元大陸的骨頭,一根根拆了重鑄。”
巷尾槐樹沙沙作響,枝頭一隻寒鴉振翅掠過,翅尖劃破夕照,留下一線轉瞬即逝的金痕。秦川腳步未停,卻緩緩抬手,將一枚溫潤玉珏按在心口——那是他娘留下的唯一遺物,內裏封着一縷未散的殘魂,此刻正微微搏動,如初生的心跳。
遠處,天元大陸最北的絕境冰淵深處,一座萬年玄冰雕琢的宮殿轟然震顫。冰壁上萬千符文次第亮起,最終匯聚成一行古老血字:
【仙帝臨塵,古道重開——持燈者,啓門。】
冰淵上空,九天罡風驟然撕裂,露出一道橫亙萬里的漆黑裂隙。裂隙深處,似有無數星辰明滅,又似有億萬古佛低誦,更有淒厲劍嘯穿透時空,直刺天元大陸蒼穹。
秦川仰頭,目光穿透雲層,落在那道裂隙之上。他忽然笑了,笑聲清越,驚起滿城棲鴉。
“姨母說得對,”他低聲自語,指尖拂過青銅燈虛影,“是該……換個地方,好好解毒了。”
話音落時,他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如活物蔓延,所過之處,磚石無聲化爲齏粉,露出下方幽深地脈——那裏面流淌的,不是岩漿,而是沸騰的、泛着星輝的銀色液態靈氣!
整座天元大陸,正以他足下爲源點,開始細微卻不可逆的震顫。
而無人察覺的是,秦川袖中悄然滑落一枚青銅小劍——正是那枚熔了銅錢重鑄的劍,此刻劍身嗡鳴,劍尖所指,赫然是帝仙教山門所在的方向。劍刃上,一點猩紅悄然浮現,迅速蔓延,最終凝成一個血淋淋的“誅”字。
風起,雲湧,天裂。
有人以爲故事剛開場。
殊不知,秦川早已把結局,寫進了每個人的命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