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禮物與前兩天喫剩下的糖漬梅子不同,是孟取善今天最大的收穫。
香是她從一個西域過來的商人手裏買到的,那商人說,名爲“樓蘭”,來自一個已經滅亡的神祕國度。
據說這種香有極爲特殊的功效,能讓人記起最快樂的時光,還能讓人做美夢。
孟取善自然不相信商人那些天花亂墜的自誇,她嗅覺靈敏,能分辨出許多種不同的細微氣味,對於各種香料如數家珍,通常在街上聞到什麼香囊藥包,就能分辨出裏面有些什麼。
不過這個樓蘭香,孟取善嗅不出裏面的成分,而且這香味很特殊,讓她印象深刻,這纔買了下來。
本想回去細細分辨的,但崔四叔這樣幫她,孟取善便將自己身上最喜歡的這個當做禮物送給了他。
“香要記得點,不要浪費了。”孟取善還特地叮囑了一聲。
因爲她的叮囑,崔競回去之後,換下衣服,從衣襟裏摸出這一小盒香,便喚人拿了個小香爐。
他枕着這份馥鬱的香氣入睡,縹緲的白霧如夢引,眼前的黑暗逐漸變成朦朧的日光。
崔競撐着額頭,看見外面的藤蘿累累。
一隻素白的手捏着一塊淡黃色的香料湊到他面前。
“聞得出這是什麼嗎?”她問。
崔競沉吟許久,沒有回答。
“那這個呢?”她早有預料,換了個黑色的小塊香料。
崔競聽到自己苦笑求饒:“這兩日風寒,鼻子實在遲鈍,聞不出來。”
“哦,風寒啊,所以四叔是怎麼不小心得了風寒了?”她明知故問。
崔競訕訕,抬手摸了一下鼻子。
“是因爲春寒料峭,四叔泡了冷水澡。”她說。
崔競爲自己分辨:“我常年如此,也不是隻有今年......”
她打斷他:“我聽說蒙上眼睛嗅覺會更靈敏,不如四叔把眼睛蒙上再來分辨?"
崔競知道她是在生氣,只得聽之任之,用黑布蒙上了眼睛。
她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整理她那些香料,崔競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有動靜,便側頭喚道:“二孃?”
眼睛看不見了,嗅覺有沒有更靈敏且不論,聽覺是更加靈敏了。她衣物摩挲,起身行走的動靜,連呼吸都一清二楚。
面前忽然有一股苦味和熱氣衝來。
“聞得出這是什麼嗎?”
“是一碗藥。”
“猜對了,是一碗毒藥。”
崔競笑一聲,低頭就着她的手,把那碗風寒苦藥喝光了。
嘴裏泛着苦,又嗅到一陣甜香湊近。
“那這個呢?”
“是紅糖棗糕。”
“猜錯了,是薑糖。”
那股紅棗甜香移開,一塊散發着姜味的糖塊被塞進他嘴裏。
崔竟一直沒有解開眼睛上的黑布,只是倚在桌邊,聽她細緻地處理那些香料。
“這世間的香味很是奇特,它們會承載着記憶,當下嗅到的氣味,會帶着這一瞬的回憶。”她的聲音不疾不徐,緩緩道來,“在以後的某一個時刻,再次嗅到同樣的香味,你會突然記起現在。”
“聽起來,在你眼裏,這世間一切都由氣味組成。”崔競好奇,“那我又是什麼氣味?”
“四叔的氣味和很多人都不一樣。是不屬於梁京這片地域的氣味,更加遼遠開闊,總是帶一點苦。”她話中帶有笑意,“第一次見四叔,我聞到了鐵鏽味。是血與鐵的氣味。”
“聽起來不太好聞。”崔競閉上眼睛,自嘲。
“每個氣味都有其特殊之處,好不好聞,要看各人喜好。我喜歡少見的氣味。”
她話中似乎藏着什麼暗示,卻又蜻蜓點水般輕巧換了個話題,再度捏着一味香放到他鼻端。
“再來聞聞這個,這個香味很特殊,它叫‘樓蘭'。”
在嗅到那股奇特的香味之前,崔競先聞到了她本身的氣味,透過她的手腕,暖熱的淡香,和來自異域的奇異香味混合在一起。
令人發自內心地感到安寧。
在黑暗中,他蹙起的眉頭被細細撫平。
這些時日,林府前所未有的混亂。從元宵,府上郎君與王府一個妾室私會被發現後,整個府裏就亂了套。
一心書畫不管家中事務的林父再也不整日出去與同好交流書畫,連門也不出了,難得疾言厲色地訓斥兒子。
林夫人更是哭天搶地,對着兒子發瘋,翻來覆去責怪他心裏惦記着黎霜,釀成大禍。一時怪兒子糊塗,一時咒罵黎霜不得好死。
幾個姨娘也是忐忑,聽說那穎王府要把黎霜送給林淵,雖然暫時還未送來,但她若來了,本就沒有指望的她們,日子難道不是會更難過了嗎。
林淵更是憔悴,他不知被誰打傷,好幾日起不了身,只能告假休養。
但休息也不能好好休息,要應付親友的詢問,還要每日被母親責怪。
林夫人無心管理家事,林淵前不久親口說不讓孟惜和管家,府裏的事又不得不管。他只能帶着傷,處理了外務,再管理家事。
那些彎彎繞繞,耗費心神,沒幾日就熬得林淵瘦了一大圈。
與林淵相比,孟惜和的狀態卻是前所未有的好,她這幾日每日圍着自己的花花草草,晌午還會覺,連每日的飯食都喫得多了,偶爾來了興致還會打發侍女去外面買些特色小食。
林淵愈是憔悴,她就愈發容光煥發,彷彿林淵失的精氣,都補到了她的身上。
別人不知道怎麼回事,貼身照顧的雪柳卻明白一些內情。
自從那晚,大娘子喝醉了,與那個道士芳信接觸後,她就彷彿想通了什麼,哪怕回到林府,也少有從前的愁緒,瞧着平靜了不少。
雪柳心說,那芳信難不成是個千年人蔘成的精怪?大娘子吸他幾口就如此見效,若真有什麼其他的,豈不是大補?
若是大娘子能好一些,那些什麼倫理規矩,雪柳也覺得不重要了。
他林淵能做出這檔子事,大娘子怎麼就不行了!
只可惜林淵那廝如今謹慎起來,大娘子如今待在府裏都出不去。
出了正月,私底下鬧得沸沸揚揚的這件事,總算消停了一些。
就在這時,穎王府那邊敲鑼打鼓地把黎霜送到了林府,還帶着一些穎王出的嫁妝。
林府門口圍了一羣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那些討論調笑自然好聽不到哪裏去。
黎霜面色慘白地坐在小轎裏,聽到外面那些難聽話,眼淚又忍不住湧出來,恨不得就這麼死了乾淨。
這段時日,她聽過太多這種話。當日被帶回穎王府後,穎王見都沒見她一面,直接命穎王妃責罰她。
黎霜被打得去了半條命,若不是還有醫官來看過開了藥,她恐怕就死了。
養了這麼些日子的傷,她仍然沒有痊癒,醫官說,怕是留下了病根,日後身體病弱,常年要喝藥,也懷不上孩子了。
這讓黎霜尤其惶恐,哪怕被送往林府,她也沒辦法生出任何高興的情緒。
值得嗎?爲了一時衝動,一時歡愉,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黎霜被抬進林府,冷着臉的嬤嬤引她下轎。黎霜一眼看見了等在那的林淵。
“我來接你。”他的臉色也很蒼白,卻在這等她。
黎霜心中的動搖後悔,瞬間又變成了委屈與絕處逢生的歡喜,忍不住過去撲在了他懷裏。
“林師兄!”
“事已至此,你就在我身邊好好的。”林淵說。
他爲了黎霜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當然不可能放手,如今黎霜算是他唯一的慰藉了。
“給我把她撕開!”匆匆趕來的林夫人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就扭曲起來,尖聲道。
她從前就知道兒子的心思,也見過黎霜,最不喜歡她那柔柔弱弱,彷彿受了無盡委屈,離了兒子就活不了的樣子。
好不容易兩人分開,再無可能,誰知道她還能來壞事。
她前途無限的兒子,因爲一個女人落到這種田地,林夫人真是恨死了黎霜。
她從前不喜歡孟惜和這個兒媳,是因爲她沒能給兒子生個一兒半女,作爲婆婆又壓制不住她。但對孟惜和的不順眼,遠沒有對黎霜的厭惡多。
忍了幾日,林夫人乍一見到黎霜,氣得失去了理智。
“把她給我拖到綃霞院去跪着!”
“母親這是做什麼?”林淵把黎霜護在身後。
大部分時候,面對兒子,林夫人總是會先退步,但今日她分毫不讓,鐵了心要教訓黎霜。
“她一個妾,我作爲你的母親,還教不了她規矩了!”林夫人氣到口不擇言,“你要爲一個妾對母親不孝?今日你若鐵了心要保她,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孟惜和在院中曬太陽,擦拭着一盆墨蘭纖長的葉子。
雪柳喜笑顏開地進來:“大娘子,林淵和他母親吵起來了,熱鬧着呢,要不要去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會發生什麼,她猜都猜得到。
而且這一幕,也算是她一手造成。
前生林淵拿她當槍使,用她來應付母親,卻從來不在乎她在林夫人那裏喫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委屈。
林淵玩的一手好制衡,讓林夫人和她互相折磨,而他完美地置身事外。現在磨到他真正的心上人身上,還高興得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