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校場裏的,都是些青壯漢子,各個身高體壯,閻奕在其中也算佼佼者。
他身上蓬勃的肌肉,讓他在和其他人比試時總是更容易佔據上風,往往一甩胳膊就能把一個輕一些的漢子掀倒在地。
但是對上崔競,高壯的身材反而成爲了他的劣勢。左衝右突都抓不住崔竟,閻奕一急,直朝他撲去。
崔競心中暗暗搖頭,性子還是太急躁了。
他只是一側身就輕鬆躲過閻奕,抓住他一條胳膊往後一帶,閻奕瞬間發出一聲慘叫。
伴隨這聲慘叫響起的還有周圍的鬨笑和叫好聲。
校場中心,早就圍了一圈的人,都是爲了來看他們的崔副指揮使怎麼把橫衝直撞的“常勝將軍”閻奕給掀翻。
崔競放開閻奕,又站在原地示意他過來。
閻奕這回總算學會了沉下心來觀察他,試圖尋找破綻。但周旋沒幾下,他又陷入那種被牽着走的狀態。
他就像一頭黑熊,想將崔競拔抱起來摔倒。
兩人身高相仿,崔競身上的肌肉緊實,但不像奕那麼誇張,比他精瘦一些。
看上去,似乎閻奕輕鬆就能將人拔起,但崔竟底盤太穩,又太老練,閻奕不僅沒能把他拔起,反而還被他按着肩膀翻過去,從身後踢得摔了個大馬趴,又引起周圍圍觀之人一陣鬨笑。
閻奕再次揉揉膝蓋站起來。
他知道崔副指揮使這還是腿下留情了,沒用太大力道。真論起力氣,他還不一定能比得上崔副指揮使,畢竟人家在戰場上都能掄起長槊,真想和他認真,這一腳下去,他就得被抬下去了。
但這種差距,更加引起了閻奕的好勝心。
“再來!”他吼了一聲,臉膛因爲劇烈的運動而發紅。
圍觀衆人隨着他們的動作不斷髮出叫好聲和噓聲,偶爾因爲閻奕摔到面前而緊急後退,沒一會兒又不怕死地湊近去看。
“砰”的一聲,閻奕被面朝天摔倒在地,這一下有些重,他有些暈乎地躺在地上,想爬起來,手腳又有些脫力。
“崔將軍也太厲害了,這個手勁大的,直接把閻大都摔出去了!”
剛纔看閻奕和崔競打起來,還有幾個年輕氣盛的郎君躍躍欲試,現在看了這一陣,閻奕幾次三番被打趴,都心有慼慼,打消了念頭。
他們可能在同齡人中有那麼一點天賦優勢,但在真正上過戰場,打過無數勝仗的崔將軍那裏,恐怕就只是一羣拿着玩具的孩童。
看看閻奕一身汗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氣喘如牛了,崔將軍還連衣襟都沒散開,只有額頭見些汗意。
崔競過來,一隻手把躺在地上的閻奕拉起來。
“今天就到這裏,你還是老毛病,久攻不下就開始着急,一着急就沒有章法,全用力氣取勝。壓壓性子,多學些技巧。”
閻奕起身,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一抬胳膊又感覺到後背一陣痠痛。
不過摔摔打打難免的事,他也沒在意,齜牙咧嘴活動了下身體就迫不及待說:“崔指揮使,等我休息一會兒我們再來一場吧。”
崔竟失笑,還真是不服輸。這很好,他十六七歲時也不服輸。
在場的人大多十八九歲,而閻奕今年二十出頭,崔競其實也就比他們大幾歲,今年二十八歲而已,但他經歷過的事太多,上戰場太早,氣質上比這些愣頭青成熟穩重太多。
這些小年輕們拿他當父親那一輩的長輩看待,也沒人覺得不對。
崔競自己也是,看這些人總像是看侄子似的,他委婉地拒絕閻奕:“我傷才養好些,今日只是想來活動下筋骨,過兩日再說吧。”
閻奕遺憾地應聲,也不去自己訓練,還跟在他後頭。崔競拿手巾擦了擦汗:“還有什麼事?”
閻奕嘿嘿笑兩聲,說:“崔指揮使,我還有個事想問你。我娘剛跟我說,想給我說門親事。”
崔競點點頭:“是件好事。”
“說的小娘子是孟尚書家的二孃,我想起來她以前跟崔衡那小子談過親事。”閻奕一臉的天然直爽,“所以我來問問,崔指揮使不會介意吧?”
“......”崔競擦汗的動作停下。他扭過頭,第一次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閻奕。
閻奕沒發覺上司的目光變化,他還樂呵地說:“我還沒見過那個孟二孃呢,不知道長得好不好看,崔指揮使見過沒有,悄悄和我說說?”
崔競丟下手巾:“小娘子的樣貌是給你在外面議論的嗎?婚事還未定下,不要在外面傳揚,以免有不好的影響。”
閻奕:“啊?可是......”
崔竟一手解開了缺胯袍搭着的衣領釦子,扭了扭手腕:“不是說想再來一場嗎,我再陪你練練。”
閻奕瞬間忘了剛纔要說什麼,興沖沖地答應了。
再一次被直接摔飛出去倒在地上時,奕摸摸自己隱隱作痛的臀,感覺崔指揮使有點動真格的,這力道比剛纔可大多了,他整個背臀都摔麻了。
“還想來嗎?”
“不來了,不來了。”閻奕討好地笑笑,終於認慫了。他看着上司揹着光的身影,莫名覺得氣勢有些嚇人。
“嗯,那今天就到這。”崔競撣了撣衣服上的灰,走到一邊。
他一走開,幾個人就圍到閻奕旁邊,七手八腳把他拔拉起來。
“你今天可被指揮使打得慘了,你是不是整天纏着他要比試把他惹怒了?”
“那不至於,崔指揮使不容易生氣。”
“我怎麼瞧着剛纔崔指揮使對你有些不客氣呢?”
“難不成是因爲崔衡?”閻奕喃喃自語,好不容易發動腦筋琢磨出了一點線索。
早聽說崔指揮使對侄子不錯,之前還把他塞進了銀槍班,該不會剛纔聽說他要娶侄子的前未婚妻,所以不樂意吧?
崔競離開校場,去自己的休息室換了衣服。
褪去汗溼的衣物,他的身軀上盡是各種疤痕,是他十年軍旅,戰場殺伐留下的痕跡。
在陶醫官的盡心醫治下,他不僅背上最重的那個傷已經好得差不多,身上其他舊疾暗傷也好轉許多。
扣上腰帶時,他看到自己汗溼的衣襟,又忍不住自嘲地一笑。
還是不夠從容。
平心而論,閻奕確實不錯。他家世合適,人雖有些愚魯,但比崔衡更踏實。
就是這長相比較一般。
崔競想象了一下那個眼睛圓圓帶笑的小娘子站在閻奕身邊的樣子:“…………”
眉頭不自覺狠狠皺了一下。
離開殿前都指揮使司,崔競本準備回府,但想一想,又勒轉馬頭,去找了好友宋三郎,兩人約着一起去了梁京著名的酒樓白玉樓。
白玉樓有種酒,濃香醇厚,價格也很配得上它的口感,宋三郎在雅閣裏坐定,就先點了一壺。
他抬手要給崔競倒酒時,崔竟伸手攔了一下。
“我還在用藥,醫官叮囑過需禁酒,就不喝了。”
“你何時會聽醫囑了,真是稀奇。”宋三郎笑說,收回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更稀奇的是,你主動找我出來,怎麼,莫非是有什麼難事想和我說?”
他們幾個自幼相識的朋友,性格變化最大的就是崔競。
年輕時候數競桀驁不馴,後來發生了他三哥那件事,他大受打擊,整個人就沉了下去。
後來又去了戰場,如今沉穩內斂,在想什麼是越發看不透了,少有這種需要找他們喝悶酒的時候。
崔競靠在憑几上:“非得有事才請你喝酒?”
兩人關係好,就着酒和茶閒聊,偶爾說說朝中的事,宋三郎也會說說自己家裏的事,提起他妻子爲他添的麟兒,說不完的炫耀。
崔競含笑聽着,心裏那些莫名的煩躁漸漸消解。
宋三郎看似抱怨實則炫耀地說完自家妻兒,又羨慕起崔競孤家寡人自由自在。
酒過三巡,兩人東拉西扯,又從歌舞昇平的梁京聊起苦寒貧瘠的關外。
宋三郎起身去更衣,只剩下崔競獨自坐在雅閣裏。
片刻後,宋三郎回來,神神祕祕對他招手:“無爭,你過來,你猜我聽到了什麼?”
崔競懶得起身:“看到誰了?”
這酒樓不少達官貴人都愛來,在這裏遇到熟人很正常,崔競這會兒不想去,免得看到人又要寒暄來往。
宋三郎道:“不是我認識的人,我方纔從另一個雅閣經過,那邊門也沒關,我聽到個不認識的男子酒醉說胡話。你猜他是誰?”
崔競沒什麼興趣:“是誰?”
“是孟二孃二嬸的侄子,我聽人喊他馮彬元。”宋三郎說,“我聽他在那大放厥詞,說自己這次上京肯定能考中進士,還能做孟尚書家的孫女婿,到時候當官娶妻,前途無量呢。”
宋三郎想起自己方纔聽到的那些就忍不住樂:“你說這二孃還挺受歡迎的,不少郎君都盯着呢,看來我那侄子想娶到她,還得早些打算纔行。
崔競:“..
這梁京爲何如此小,到哪裏都能聽到有關的消息。
宋三郎喝得太多,崔竟也有些心不在焉。兩人各自散了,崔競路過方纔宋三郎說的那個雅閣,在門口頓了片刻。
裏面幾個郎君坐着,每個人身邊都依偎着陪酒的妓女,其中有個油頭粉面的男人醉的不輕,正比劃着和其他幾個人說:
“你們還別不信,我姑母都給我說好了。”
“都是親戚,親上加親是再好沒有了!我現在就住在孟尚書府裏,那個詞叫什麼,近水樓臺先得月,嘿,你們就羨慕我吧!”
那得意洋洋的醉言醉語逐漸聽不到了,崔競面色冷淡地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