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捲起寬大的衣袍,輕輕的抬起手臂,這會兒站在一旁的駱養性,眼疾手快地跑上前來,探出雙手託住朱由校的手臂。朱由校道:“告訴你父親,讓羣臣安靜下來......無論他用什麼法子都好。”
駱養性被朱由校不帶絲毫感情的口吻嚇了一跳,卻是不敢怠慢,連忙稱是,扭頭跑開了。
朱由校冷冷的俯視着城樓下,叫囂不止的羣臣,心中憤怒極了。既然你們老想着給天子戴上一副枷鎖鐐銬,那麼朕今個兒就當着你們的面,將它砸的稀巴爛!
一念至此,朱由校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離開了奉天門,結束了禱告,朝登基大典的最終場合——奉天殿(太和殿)走去。在哪兒迎接他的將是大明朝最尊崇的一個位子——一張龍椅。
接過駱養性遞過來的白色棉布,駱思恭擦拭着繡春刀上的斑斑血跡。地板上,躺着四五具屍首,這些便是劉橋以及劉橋的心腹。駱思恭朝兒子努努嘴巴,駱養性會意,擺擺手,命人將屍首處理掉。緊接着駱養性便向駱思恭傳達了來自於朱由校的旨意。
“無論什麼法子都好?”
駱思恭玩味的揣測着上意,面上流露出一絲冷笑。
下一刻,這個老特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服,將繡春刀收入刀鞘後,便面帶煞氣,大步流星地朝奉天門外,羣臣匯聚之地行去。
值得一提的是,錦衣衛的標準制服乃是大名鼎鼎的“飛魚服”,而“蟒服”這種在外觀上極爲類似皇帝龍袍的服飾,則是在明初的時候,由皇帝陛下賞賜給親信大臣穿着的,並且是一品大臣,而且也只能在重要場合穿着。
不過明中後期以來,隨着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加上明朝廷對帝國控制力的不斷衰弱,社會風氣普遍的奢靡的背景下,原本等級森嚴的社會制度已經被極大的破壞,在重農抑商的明朝初期原本規定商人不能夠衣着絲綢之類的名貴服飾,但是現在明朝最好,最名貴,最奢侈的一批衣料,都是供給給大商人,大豪強的。
至於明朝官制上明文規定的,幾品官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之類的規定,更是早被破壞的體無完膚。畢竟,經歷了萬曆朝幾十年的“散養”,明朝的官員們早已經沒了那份兒敬畏之心。
只要你不穿龍袍,不乘坐龍攆,皇室是不會在穿紫袍還是紅袍上過於計較的。至於駱思恭是穿蟒服、飛魚服也好,穿更低一級的鬥牛服也罷,只要不僭越皇帝的威嚴,一般來說就沒什麼問題。至於文臣們是否會彈劾的問題,那更是無稽之談,畢竟,這個規矩就是從他們哪兒開始壞的!
撥開衆錦衣衛,駱思恭站到了羣臣面前。正所謂人的名樹的影,駱思恭僅僅是往那兒一站,羣臣頓時安靜下來,都舉着一雙驚恐萬狀的眸子盯着駱思恭。說來也奇怪,文臣們從來不懼怕皇帝,卻是對錦衣衛、東西廠一類的特務機關畏如虎狼。不過仔細想來,倒也不覺得奇怪了,畢竟,即便是惹惱的皇帝,大不了就是個死嘛。死亡的確是一件值得畏懼的事情,但如若是被皇帝殺死的,那就不一樣了。終明一朝,文臣想要迅速出人頭地,刷爆聲望,只有一條捷徑可走,那就是成爲言官,然後絞盡腦汁地寫摺子罵人!
罵誰紅的最快?
當然是罵皇帝啦!
不過,罵人是有風險的,罵罵旁人,頂多人家急眼了揍你一頓,可如若惹惱的皇帝,那可就是一通廷杖啊。
廷杖是會打死人的!
不過在文官集團空前強大的明中後期,朝野上下逐漸養成了一種畸形的文化氛圍——被皇帝打死的文臣,是大大的忠臣,是羣臣的楷模。
因爲在文官們的眼裏,官僚纔是自己人,而皇帝是外人,既然外人打死了自己人,那麼他們自然要抱團支持文官,聲討皇帝。
看着因爲自己的出現,瞬間變的唯唯諾諾的百官,駱思恭輕蔑地揚起脣角,年過六旬的他中氣十足的喝道:“天子寢宮,紫禁重地,更何況逢值今上登基典儀行進之中,諸位大人如此聒噪喧鬧,莫非是北虜、東虜派過來的奸細?意欲擾亂朝綱,阻撓今上的登基大典?來啊,將混跡在百官之中的敵寇細作一一揪出來,送到詔獄,好好伺候!”
百官聽聞“詔獄”二字,盡皆失色,望向駱思恭的眼身更加的忌憚與驚恐起來。
這也正是他們不怕皇帝而怕皇帝放出來的鷹犬爪牙的緣故。常言道:“閻王好惹,小鬼難纏。”蓋因爲,上位者終究還是顧及身份,顧全大局,行事辦事,總是有章可循,有法可依。比方說,觸怒了皇帝吧,皇帝頂多按照大明律,廷杖大臣或者將大臣免職、流放等。皇帝是要臉面的,是要顧及自己仁君的風度的,所以即便是撕破了臉,皇帝也不會做一些落井下石的勾當。即便是做,也不會經自己的手直接做,而是交由錦衣衛、東西廠的爪牙來做。
反正這幫人在坊間的風評本就臭大街了,所以說,他們絲毫不懼怕被文官們戳脊樑骨,什麼死後遺臭萬年之類的更是一點兒也不在乎。
既然不在乎臉面,那自然也就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什麼套路髒,就用什麼套路!
什麼手段陰毒,就用什麼手段!
什麼刑罰血腥歹毒,就用什麼刑罰!
被皇帝廷杖大不了一死,還能搏個美名,可若是被錦衣衛下了詔獄,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所以說,文臣們又怎能不怕?
隨着駱思恭一聲令下,幾十個手持利刃的錦衣衛便衝了上來,在百官之中胡亂揪出十幾個中低級官員出來,不由紛說的就要帶走。這幫官員早被嚇丟了魂魄,擱哪兒鬼哭狼嚎,軟蛋點兒的便叫嚷着:“剛剛俺可安靜了,連屁都沒敢放出聲,錦衣衛爺爺們,你們冤枉俺了。”硬骨頭的則是同錦衣衛們發生了短暫的扭打,更是硬氣的喝罵道:“禍國殃民的走狗們,本官是絕不會屈服與你們的淫威之下的。天理昭昭!天理昭昭!本官此次如若僥倖活命,即便人微言輕,不能寫摺子罵死爾等奸佞,也要寫些戲劇、本子,將爾等之罪行公之於衆,讓後世子孫都知曉爾等的累累罪行!”
當然,求饒的和與錦衣衛硬剛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數被抓的官員都油着吶。他們敏銳的察覺到被捕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角色,既不是趙*南星那種官場、文壇上的領袖,也不是楊漣、左光鬥之輩東林黨的骨幹。
這是爲什麼?
駱思恭爲何做出這樣的取捨?
難道他不清楚倒地誰纔是幕後主使?誰纔是叫囂最厲害的幾個人嗎?
他當然不會不清楚,可既然心知肚明,爲什麼還只下令捉拿一些小魚小蝦?是駱思恭草包一個,只會挑軟柿子捏嗎?
當然不是,他可是駱思恭啊!從萬曆十年開始,就擔任錦衣衛指揮使的老資歷特務!他經歷了太多風雨,見慣了官場上,戰場上的太多血腥,天底下他不敢動的人還真不多了!
被抓的官員們聰明的從駱思恭的逮捕人員上,嗅出了點兒不同尋常的味道,於是乎,他們紛紛癱軟在地,朝在座的師長、上司、同年、同學、同鄉等求援。
看着自己的老鄉、同年、學生在自己面前被捕,還朝着自己撕心裂肺的求救,任誰也不會無動於衷,不被勾起惻隱之心吧?更何況是向來團結的同年之誼,同鄉之情?
於是乎,年輕力壯的文官出力,德高望重的文官聲討,一時間幾十個撲進文官羣中,抓捕所謂的“細作”的錦衣衛竟是被十倍於自己人的文官們包圍起來。這幫文官雖然平日裏滿口仁義道德,一張嘴就是“之乎者也”,文鄒鄒的厲害。可是這一打起架來,也是不含糊。他們雖然在氣力上比不過錦衣衛,但是架不住人多勢衆啊,而且這幫傢伙不愧是知識分子啊,平日裏應該沒少讀醫術,打起架來,專挑人體最脆弱、柔軟的幾個地方一通猛捶,這誰受得了?一時間奉天門外,熱鬧極了,文官們的謾罵聲,慘叫聲,錦衣衛的哀嚎聲,呵斥聲雜糅在一起,比之前更熱鬧了幾分。
不過駱思恭絲毫沒有着急的意思,也沒有下令增派人手,他反倒是老神哉哉的閉上了眼睛,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百官之中的趙*南星等人盯着駱思恭,眼裏都噴出火來了。他們跟駱思恭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自然早就看明白了駱思恭的用意。無非就是抓幾個後生,用來要挾他們這些個大佬,看他們怎麼表態罷了。
既然禍端是趙*南星這幫大佬挑起來的,現在出了事,他們這些個大佬啥事兒沒有,反倒是追隨他們左右的一羣小弟遭了殃,如若趙*南星等人置之不理,那麼日後誰還會繼續追隨他們衝鋒陷陣?東林黨能夠走到今天,靠的是啥?能力嗎?他們的能力比起張居正如何?手段嗎?他們的手段比起三黨來又如何?
既然都不是,那麼東林黨安生立命的政治本錢又是什麼?
大義!名分!
再明確點講,就是民意(官意)!
東林黨依靠着十幾年如一日的支持朱常洛這個太子爺,期間被廷杖死了多少硬骨頭?這十幾年來,東林黨無論是坊間還是朝堂之上,都積累了很高的聲望,名望。也正是這種好名聲,讓東林黨能夠在官場上振臂一呼,應者千萬,即便是他們選擇跟皇帝硬剛,官場上也會有不少人影從。
可現在趙*南星等人若是眼睜睜看着這十幾個中低級官員被駱思恭抓走,一聲不吭,雖然不會對東林黨的名譽造成致命性的打擊,但是也必然會大大損害東林黨的政治名望,到時候東林黨人開個大會,將趙*南星當成替罪羊,踢出去,開除黨籍,那麼趙*南星等人的政治生命就算是走到盡頭了。
駱思恭太精明瞭,或者說他太瞭解這幫“硬骨頭”文臣的軟肋在哪兒了,如此對症下藥,害怕治不了他們嗎?
所以駱思恭才如此鎮定,老神哉哉的閉上眼睛,等着趙*南星等人上門求饒。
趙*南星憋紅了臉,身爲東林黨建*黨以來三大佬之一,他的學生故吏遍佈朝堂,要說讓他這樣一個有身份證的老大人向駱思恭這種爲士林所不恥的特務頭子低頭,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但是假如他不低頭,不去跟駱思恭說好話,說軟話,替那些被捕的中低級官員求情,那麼日後他的“官聲”就算是臭大街了。
明
代士大夫是出了名的愛惜自個兒的政治羽毛,頭可斷,血可流,好名聲萬萬不可斷送!
趙*南星咬咬牙,懷着一顆喫屎的心情,走到駱思恭面前,拱了拱手道:“還望駱大人網開一面。”
駱思恭嘿嘿一笑道:“呦,原來是趙尚書,久仰啊。這麼些年趙尚書還是頭一回賞臉,主動跟本官聊天吶。”
聞言,趙*南星嘴角一抽,心說,尼瑪,誰沒事給你這個臭名昭著的特務頭子發QQ,大明朝但凡有點骨氣的文官都把你給屏蔽到朋友圈以外了好不好。
駱思恭曼斯條例的笑道:“照理呢,趙尚書您的話我是不敢不聽的,可是這一回,這幫小兔崽子可算是犯了忌諱!這裏是哪兒?是大內!現在是什麼時候?是今上的登基大典!如此要命的地方,如此要命的時間,他們怎麼敢大聲喧譁,意欲何爲?謀圖不軌嗎?本官原本閒賦在家,含飴弄孫也是自得其樂。可是今日忽然得到了陛下的密詔,火速入宮,以備不測。本官下車伊始,便察覺到原錦衣衛指揮使劉橋陰謀顛覆我大明朝綱,意欲謀大逆,對今上行刺,故此,本官當機立斷,將劉橋極其黨羽斬首異處,並報於今上知曉。趙大人趙尚書,您覺得本官做錯了嗎?”
趙*南星面色鐵青,支支吾吾的答道:“倘若...倘若駱大人所述屬實,自然是對的。只不過......只不過劉橋畢竟是朝廷欽明的要員,他的生死以後......還是要交給刑部、大理寺或者都察院審理以後,才能附之聖裁。”
駱思恭聞言冷哼一聲,拂袖道:“好!既然趙尚書對此頗有微詞,那麼本官自然無話可說。不過本官愚以爲,像謀大逆這種事,以區區一個劉橋,即便借給他熊心豹膽,他一個人也不敢施爲不是?所以他在朝中必有同黨,必有內應!而恰恰又在這個時候,這幾個小崽子聚衆喧譁,聚衆鬧事,實在是令人警惕,令人憂慮啊。本官身負皇恩,不敢不慎,不敢不察啊。”
聞言,趙*南星眼皮狂跳,好一個歹毒的駱思恭!
先陰謀殺害劉橋不說,現在竟是又倒打一耙,還說的振振有詞,大義凌然,媽蛋,到底誰纔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辯的東林黨?
趙*南星強忍住心中的怒意,答道:“無憑無據的,駱大人不好抓人吧?更何況這邊正舉行登基大典呢,今上如今已在奉天門上禱告完畢,正等着羣臣到奉天殿內朝賀,如若我們雙方再爭執下去,誤了吉時,耽擱了登基大典的如期進行,這個罪過你我二人都擔待不起,不是?”
駱思恭神祕的笑道:“那麼趙尚書的意思是?”
趙*南星強忍着噁心,建議道:“以本官看來,那個劉橋定是失心瘋了,他想要犯上作亂,駱大人您殺了就是,跟這幫忠心耿耿的大臣又有何幹?本官敢用腦袋擔保,這些個大臣,都是本分人。駱大人,您還是早些放人吧,我們也好率領百官,前往奉天殿朝賀天子。”
聞言,駱思恭終於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他從趙*南星的話裏聽出了和稀泥的味道。駱思恭湊過頭去,壓低聲音,在趙*南星的耳邊答道:“如此說來,趙尚書同意本官繼續擔任錦衣衛指揮使一職嘍?並且對本官處死劉橋,不再持有異議?”
趙*南星面色潮紅,三分驚怒,七分的羞恥。他堂堂東林黨創黨大佬,明帝國的吏部“天官”,竟是有朝一日要對這麼一個爲士林所不齒的特務頭子如此的低聲下氣,真是折辱極了,屈辱極了!
趙*南星也湊過頭去,咬牙切齒的喝道:“休要得意,這不是結束,博弈纔剛剛開始。”
駱思恭挑了挑眉,裝模作樣的打理了一下身上的蟒服,風輕雲淡的笑道:“那麼趙大人,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着瞧吧。本官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折騰幾年不是?只要本官一天苟活於世,你們就休想欺凌少主!”
這一下子,趙*南星氣炸了,他怒斥道:“到底是誰在欺君罔上?你這條毒蛇走狗!”
駱思恭冷冷的笑了,並不反駁。他擺擺手,衆錦衣衛紛紛抽身而出,給百官放行。見狀,張維賢等勳貴武將們率先離開,對早已沒落的勳貴們而言,無論是錦衣衛這幫天子爪牙還是如日中天的文官集團,都是他們惹不起的,既然惹不起,那就早點兒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吧。
緊接着離開的是方從哲!
方首輔其實才是最愛惜羽毛的那個一啊。
不過異位而處的想想,覺得方從哲也是無可奈何,畢竟他雖是名義上的大明首輔,可是自薩爾滸之戰後,他的政治名望已經一敗塗地,加之朝野上下都是東林黨的黨羽,他沒幾個人指揮的動,早已被架空了。他能做什麼?唯有眼觀鼻、鼻觀口,裝聾作啞,明哲保身而已。大廈將傾,大廈將傾啊!
朱由校大概在奉天殿內等候了前來朝賀的文武百官一刻鐘的功夫,等他看到桀驁不馴的文臣們到底還是服軟,到底還是乖乖安靜下來的時候,他一邊驚歎與駱思恭的老辣,一邊又輕蔑地瞥了眼以趙*南星、何宗彥等人爲首的東林黨人,輕蔑之意絲毫不加掩飾!
惡人尚需惡人磨啊。
朱由校眼含笑意的翹起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