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麼時候,閉目養神的朱由校竟是昏睡了過去,直到到了飯點兒,才被一個太監輕聲的喚醒過來。當朱由校睜開眼睛,看到叫醒自己的太監時,不禁面露喜色,差點兒驚叫出聲。好在這名太監眼疾手快,捂住了朱由校的嘴巴。
原來,這個太監不是旁人,正是喬裝打扮,混進後宮的駱思恭。
駱思恭輕聲道:“少主恕罪,下臣貿然闖入,驚擾了聖安,深感惶恐。”
朱由校理解的點了點頭,輕笑道:“好你個駱思恭,果然有點兒手段。”
駱思恭連忙跪倒在地,輕聲稟告道:“請少主寬恕下臣闖宮之罪。”朱由校擺擺手讓他起身,並笑道:“孤命你趕來,何罪之有啊?快快起來,聽候差遣。”
“是。”
駱思恭起身後,恭敬的站在朱由校身旁,朱由校道:“你且附耳過來,孤要你做一件事,殺一個人。”
駱思恭不敢不從,連忙俯下身來,湊過頭去。朱由校忙壓低聲音道:“待登基大典舉行之時,你要帶人如此如此。”
朱由校吩咐了駱思恭兩柱香的時間後,這纔將他打發走,至於他如何出宮去做事,那便不幹朱由校的事了。等駱思恭離開以後,朱由校才起身用膳,一邊喫飯,朱由校心裏還琢磨着大明皇宮這令人擔憂的治安問題。先是一個張差,然後又是楊漣等人闖宮,現在又是駱思恭喬裝打扮,混入宮門,簡直如入無人之境啊。這大明皇宮算什麼?菜市場嗎?即便是號稱“民煮”社會的英美的唐寧街10號跟白宮也不會讓兆民隨意進出吧?
每每想到紫禁城令人擔憂的治安問題,朱由校便是如芒在背,如鯁在喉,難受極了。一個國家倘若連領袖都活在恐怖的陰影下,那麼生活在這個國度裏的億萬兆民的生存狀態就更不用想了。
登基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抓宮廷治安!
朱由校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先把自己保護的鐵桶一般再說。至於怎麼把紫禁城的安保搞上去,無外乎就是緊抓錦衣衛等天子親軍大權,命其戍衛宮廷,不得懈怠,再不行就大搞內操,訓練一支羽林軍出來,還就不信了,堂堂一國之君,連自己的腦袋都保不住了還?
第二天一早,王安興沖沖的跑過來報喜,見了朱由校就跪,言道:“少主大喜啊,西李娘娘帶着五殿下、皇八妹搬到仁壽殿去了。”
剛起牀的朱由校眉頭一挑,仁壽殿?記得不錯的話,給宮女養老用的噦鸞宮就是在仁壽殿!朱由校忙問道:“可是噦鸞宮?”
王安笑道:“正是。”
朱由校面色複雜的問道:“她不可能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地兒,爲何還肯搬過去?”
王安笑道:“大勢在少主這兒,她不得不屈服啊。”
朱由校煩躁的擺擺手,冷冷的嚷道:“少給孤戴高帽子,說吧,你們是怎麼威脅人家孤兒寡母的?”
王安聞言,也不避諱,直言道:“起初西李娘娘聽說大臣們讓她搬去噦鸞宮居住,還老大不樂意。但是羣臣一邊保證將撥銀子重新修繕噦鸞宮,一邊拿後宮幹政的罪名壓西李,不過西李也是硬骨頭啊,竟是沒有屈從。好在楊大洪注意多,轉移火力,不再刁難西李,而是朝五殿下跟皇八妹下手,威脅西李說如若不搬就如何如何,諸如此類的話。哈哈,這個西李畢竟是女流之輩啊,一旦事情牽連了子女,便慌了神,也就不得不屈從了。”
朱由校聞言,嘴角一抽,喝罵道:“卑鄙!”
王安嘿嘿一笑道:“何止是卑鄙啊,簡直是卑鄙他媽給卑鄙開門,卑鄙到家了。”
見王安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的這副嘻嘻哈哈的模樣,朱由校便氣不打一處來,他指着王安的鼻頭罵道:“無恥!”
王安笑道:“少主,老奴是卑鄙了些,老奴是無恥了些,可這都是爲了少主能夠早日踐祚神器啊,都是爲了讓大明國早日迎來明君聖主啊。爲了少主,爲了大明,老奴心甘情願揹負這些罵名。”頓了頓,王安真摯的講道:“少主,你可別那麼婦人之仁了啊,老奴混跡宮廷數十載,什麼事兒沒經歷過?多惡毒,多骯髒的事情都見過,甚至都經過手!少主啊,這是政治!政治就是不擇手段。成王敗寇,沒有任何道理可言。您更不必同情輸家,即便是西楚霸王不也不乾不淨的嗎?更何況是她區區西李?”
“這世上沒誰是無辜的!少主不必心軟,若是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您下不了手,甚至開不了口,只需一個眼神,只要老奴體會的到,就必然爲少主奮不顧身,肝腦塗地,爲少主您剪除障礙!您不願揹負的污名、罵名,統統讓卑賤的老奴去揹負吧,少主!”
朱由校驚愕的盯着王安,眼眸深處閃過了一絲困惑,一絲迷茫。果然,成年人的世界裏,再難分的清楚黑白與對錯。
王安,你是好人嗎?或者說,王安,你壞嗎?
也許都不是。
那麼王安你該死嗎?
王安你該殺嗎?
頭兩個疑問是在問王安,至於後兩個,則是朱由校捫心自問!
史料記載:“己卯,選侍移仁壽殿。庚辰,即皇帝位。”
在王安的伺候下,朱由校穿上了孝服,乘坐轎子,去了乾清宮。之所以換作孝服,是因爲他要到先帝的靈位神牌哪兒去禱告,然後等候由公侯、大臣們連名上奏的《上勸進表》,等朱由校在乾清宮裏等來了勸進表後,便立即命令數名禮部官員,去天壇地壇祭祀天地,意思就是說:“天老爺
您瞧好吧,你在人間的兒子(天子)即將即位了雲雲。”
等到了吉時,宮內忽然鐘鼓齊鳴,王安道:“爲陛下換裳。”
然後朱由校才脫去孝服,換上明黃色的袞服。事實上除了清朝皇帝外,歷朝歷代的皇帝只有在十分重要的場合如大朝儀、祭祀祖宗、祭祀天地的時候纔會衣着黃色龍袍,其餘多說時候,皇帝們都喜歡穿別的衣服。譬如嘉靖皇帝喜愛COSPIAY,平日裏躲在深宮,只穿道袍,總期冀着有朝一日白日飛昇。
登基大典的場地設定在奉天殿,不過在那之前,朱由校還需要登上奉天門(天*安門)繼續禱告天地,敬告祖宗。皇帝禱告時,官員們身着禮服,由鴻臚寺的官員引導,走過金水橋進入皇宮,站在午門外的廣場上。然後,他們分成文武兩列,文官跪在御道東邊,武官跪在御道西邊,靜靜等待着皇帝禱告完畢。
站在奉天門上,朱由校冷冷的盯着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他抬手撥開額前的十二旒玉藻,看到文臣的領班是首輔方從哲跟吏部尚書趙*南星,而武將的領班則是英國公張維賢等與國同戚的功臣之後轉過頭,朱由校看到身後護持的侍衛中,皆是些威風凜凜,高大威猛的大漢將軍,不過在這些儀仗兵身後,則潛藏着一個賊頭鼠腦的傢伙。此人正是駱養性!
見到駱養性之後,朱由校朝他重重的點了點頭,駱養性見狀,連忙會意的躬身領旨,轉身傳令去了。見駱養性領旨離開後,朱由校這才心安的放下十二旒玉藻,不急不緩的禱告起來。
根據典儀的記載,等皇帝結束了禱告,才能走進奉天殿就座,文武百官才按照官職的高低依次進入。錦衣衛鳴鞭,將軍捲簾後,鴻臚寺官員高喊行禮,官員們便開始行五拜三叩頭的大禮。行完禮後,百官來到承天門外,等翰林官員在詔書上蓋上大印。然後,鴻臚寺官員要奏請頒詔,得到允許後,翰林官員將詔書給鴻臚寺官員。鴻臚寺官員捧着詔書一路經過奉天門、金水橋,到達午門,放入早已準備好的雲輿內,然後由雲蓋導引,送到承天門,宣讀詔書。詔書讀完後,整個登基大典才宣告結束。
總之整個流程十分的繁複,朱由校被鬧得煩不勝煩。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地時候,賊頭鼠腦的駱養性竟又跳了出來,滿臉喜色的望向朱由校,而後重重的點了點頭。
見狀,朱由校明白,駱思恭那邊得手了!
一時間,朱由校精神大振,頗有些躊躇滿志了。
午門外,一個翰林慌張的跑到方從哲跟趙*南星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惹得文武百官盡皆注目。趙*南星惱怒地嚷道:“你想死嗎?新君登基大典豈容你造次?還不退下!”
不料,那個翰林非但不走,還大聲的叫嚷道:“他回來了!劉橋被他殺死了!”
聞言,趙*南星面色大變。
而方從哲則是面露困惑之色,英國公等人也是面面相覷,議論紛紛,不知道這個翰林到底在講些什麼。
“劉橋?他不是新任的錦衣衛指揮使嗎?”
方從哲蹙眉。
張維賢眯起眼睛,暗道:“死了?既然是錦衣衛指揮使,那麼劉橋就是此次登基大典的最高安保官,如若連這個負責安保的最高頭目都遭遇不測,那還了得?”一念至此,張維賢連忙從地上掙扎着爬起來,高聲叫嚷道:“有刺客,護駕!”
聽見了大明國最高爵位獲得者張維賢聲嘶力竭的喊叫聲後,戍衛在奉天門周圍的錦衣衛聞風而動,全部衝過來,圍住滿堂文武。
見狀,張維賢憤怒的揮舞着拳頭,指着一個錦衣衛千戶喝罵道:“你是豬嗎?本公爺是叫你護駕啊,不是護持百官!你們的劉指揮使被殺了都不知道嗎?還不快快登上奉天門,如若陛下出了什麼閃失,你可怎麼擔待得起?”
不料,那個千戶嘿嘿笑道:“英國公莫惱,賊子劉橋陰謀在陛下登基大典上作祟,已被陛下欽命之信任指揮使駱思恭駱老大人親手斬殺!”
“什麼!”
“是他!”
“駱思恭!他又回來了?”
盯着滿臉桀驁不馴之色的錦衣衛千戶,文武百官盡皆失色,當然,五軍都督府的武官們只不過是純粹的驚訝,而文臣們卻是情不自禁的顫慄起來,一個個是又驚又懼,又惱又怕。
方從哲聞言,驚詫的抬眸望了眼此刻威風凜凜的站在奉天門上,裝模做樣禱告着的朱由校,心裏若有所思,卻是聰明的閉上了嘴巴,不對此事發表任何見解,似乎只是紫禁城裏被踩死了一隻麻雀般。
趙*南星扭過頭來看着眼觀鼻,鼻觀口,裝聾作啞的方從哲一眼後,心中大罵方從哲老奸巨猾。方首輔可以明哲保身,可是他趙*南星卻是不成。趙*南星雖然不是內閣大臣,可他卻是大名鼎鼎的東林黨三君,跟顧憲成、鄒元標二人一樣,屬於東林黨當之無愧的領袖,在黨內的聲望要比入閣的何宗彥等人還要高。現如今顧憲成在野,鄒元標去職,身在廟堂的也只有他趙*南星一個人了!
所以說,這個擔子只能由他挑起來。
趙*南星憤怒的呵斥千戶道:“放肆!劉橋堂堂朝廷命官,正三品的要員,他駱思恭憑什麼說殺就殺?駱思恭如此欺君擅權,其罪當誅啊。”隨着趙*南星給此事定了性質,充斥朝野的東林黨羽們便對駱思恭跟錦衣衛們展開聲討,議論、謾罵之聲猶如市井,惹得奉天門上的朱由校老大不樂意了。
朱由校心說,不是
不讓你們鬧,朕下了殺劉橋的決心以前,就料到你們肯定要鬧一鬧的。但也要分個輕重緩急不是?現在在幹嘛呢?登基大典啊,大明國最重要,沒有之一的典儀啊。好歹給朕個面子,等登基大典過了再提這一茬不行嗎?
朱由校輕咳一聲,身後侍奉的王安心領神會,連忙躬身上前,聽候差遣。朱由校輕聲道:“去看看百官議論什麼呢?朕這兒可正潛心禱告上天跟祖宗呢,羣臣如此的在君前失儀,卻是爲何啊?”
聞言,王安喫了一驚,君前失儀?這可不是什麼小罪名。王安連忙先替百官爭辯了兩句,然後連忙跑下奉天門,撥開衆錦衣衛,躋身到了百官面前,王安扯着奸細的嗓子喝問道:“何事喧譁?紫禁重地,登基重典,豈容爾等放肆?”
瞧見王安,趙*南星定了定神,連忙上前,扯着王安的手腕,神情懇切的嚷道:“出大事了,劉橋被殺,駱思恭復起,現已重新指掌了錦衣衛大權......刀——又重新架到了你我的脖子上!”
這個消息對於王安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
自光宗朱常洛崩殂以後,大明朝局歷經楊漣等人闖宮跟西李娘娘移宮兩案,他王安之所以能夠在其間遊刃有餘,發揮巨大的能量,乃至影響兩案的最終走向,靠的是什麼?還不是劉橋的袒護!
要知道劉橋指掌的錦衣衛纔是戍衛宮禁的唯一武裝,假如在楊漣闖宮跟西李娘娘移宮兩案之中,劉橋不是暗中私通東林黨跟王安,他只需要恪盡職守,把守宮門,那麼楊漣等人再怎麼鬧,也進不了紫禁城的大門不是?
楊漣等人就是再佔理,再大義凌然,再言辭懇切,又能利的過錦衣衛的刀鋒不成?
還有,假如不是劉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王安又怎能如此得心應手的控制後宮,以勢壓人,搶走朱由校尚且罷了,最厲害的是還能將西李逼迫到仁壽殿噦鸞宮去,這其中沒有暴力威脅,任誰也不會相信的。
可現在,跟他很有默契的劉橋死了,曾經那個神宗朝揮之不去的陰影又回來了,這道陰影不但時刻籠罩在文武百官的頭頂,還如影隨形的跟在他王安背後,盯着他的一舉一動。只要日後王安的工作稍有差池,就免不了被暗中中傷,參彈一本。
不過,這一切都還不是最可怕的......
王安顫顫巍巍的轉過頭,望向奉天門上,一襲華貴威嚴龍袍的朱由校。忽然,王安驚恐的抱住腦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齜牙咧嘴的抱住腦袋,滾落在地,疼的面色扭曲。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趙*南星等文武百官,趙*南星更是第一時間的將王安扶起,連忙問道:“公公,你這是怎麼了?”
王安面色慘白,他哆哆嗦嗦的嚷道:“你怎麼還不明白?你忘記了我曾經偷偷溜進內閣,將少主意欲召見駱思恭的事情,通報給內閣諸位臣工了嗎?再結合今天駱思恭肆無忌憚的殺害劉橋一事,你難道還不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嗎?”
聞言,趙*南星面色一變,他滿眼不可思議的抬眸望向奉天門上的那道身影,然後轉身又盯着明哲保身,一言不發地方從哲,他慘笑道:“怎...怎麼會是...不會的,陛下還只是個孩子不是?他又怎會有這份城府與心機?不會的...不會的...”
趙*南星難以置信的搖了搖頭,“不,我不肯相信,被我們一手扶持上去的這位,竟是一個......竟是一個......不!陛下一定是受到了奸人的蠱惑,我等忠誠正直的臣子應當仿效古來聖賢,清君側!剪除朝堂之上的奸佞小人,肅清朝野,重塑綱紀!”
隨着趙*南星振臂一呼,東林黨內最得力的兩員干將楊漣跟左光鬥立刻跳將上來,這兩員干將,憑藉着一不怕死,二嗓門奇高的本領,在百官之中,奔走呼號,舌綻蓮花,地湧金蓮,挑唆百官羣臣同他們一起聲討朝堂之上的奸佞,誅除駱思恭這個蠱惑君上的小人雲雲。
奉天門上,朱由校的眉頭皺的更深了,心說,怎麼派了王安過去,反倒叫囂的更大聲了呢?無奈之下,朱由校又接連命令數名主持依仗的“大漢將軍”奔下奉天門,向羣臣宣告,勒令他們安靜,一切爭端事由,皆要等到登基大典結束以後,再作計較。
可是大明的文臣們驕縱慣了,那裏聽得進“大漢將軍”的傳話號令?這些相貌堂堂,英武不凡的“大漢將軍”不來倒還罷了,見他們一到場,文臣們便死活拉扯着他們不讓走,說什麼也要他們帶着百官登上奉天門,面見君上,誓死也要讓朱由校先弄死駱思恭再說。
總而言之,文官們算是不要麪皮了,撒潑耍賴,也要先將駱思恭趕跑,否則他們日後還有好日子過嗎?
如若朱由校不肯向羣臣低頭執意要保駱思恭怎麼辦?
怎麼辦?
哼!
趙*南星面露冷笑,如果皇帝不妥協查辦駱思恭,那麼羣臣就在奉天門外一直跪着,至於登基大典,去他孃的登基大典吧,讓我們沒有好日子過,你也就別想好兒。
奉天門上,朱由校的面色逐漸變的冷峻起來,他明白,自己又一次被要挾了!
可這一次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現在都到什麼時候了?登基大典啊!
這麼重要的時刻,如若再由着文臣們的性子來,那麼日後他這個皇帝當的將無半點兒威信,跟提線木偶何異?
既然退無可退,那麼便從此刻起,向羣臣亮劍吧!
來吧,官僚們,跟朕一決雌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