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走出孤獨城堡(1)
第二天上午,任爲母親帶着他,按照預約時間,在上午九點半來到黃妮的診室。
他穿着一身乾淨整潔的衣服,坐在黃妮對面,依然毫無表情,像是沒有看到任何人一般。眼光裏沒有任何內容,空洞,呆滯……
“阿姨,爲了治療方便,麻煩您在診室外面等任爲,好嗎?”黃妮客氣的和任爲母親說。
母親,是最掛念自己孩子的。但他們並不知道,如何走進孩子的內心,如何與孩子進行有效對話……有時,她們是好心辦壞事,有時,她們是好心辦蠢事。黃妮想。
“好的。”任爲母親三步一回頭的走出了診室。
黃妮坐定,喝了一口咖啡。
陽光照射進窗欞,耀眼,溫暖……
望着眼前這位目光呆癡的自閉症患者,黃妮心中不由浮想聯翩。
自閉症患者,是一羣精神具有障礙的病人……
他們大多在幼時發病。主要來自遺傳或身體基因中的某些病變。
醫學界把自閉症定性爲精神類殘疾障礙。根據世界醫學研究,那些早年就患自閉症的人,一般無法被徹底治療。主要原因在於,醫學界對自閉症的病理機制尚沒有全面的掌握。
一般而言,對於一個患了自閉症的孩子,康復干預,將伴隨他的一生的。對於一些重度自閉症患者來說,自閉症託管機構也許是更好的歸宿……
黃妮曾經接診過一位自閉症孩子,儘管她傾盡全力,但也只能說,暫時幫助他減輕了病痛。
這個孩子的母親,剛開始只是發現兒子從很小的時候起和別的小朋友不一樣。
——他在玩玩具車時,只會轉動輪子,又或者,只是持續的開關門,並對這件事樂此不疲……
——他剛出生時,語言發展還正常,但隨着年齡的增加,語言功能卻嚴重退化……
——怪誕的行爲,時常發生。表現最嚴重時,男孩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在家裏滿地打滾……
——男孩經常發脾氣,有時用拳頭砸堅硬的桌面,有時無端的敲門窗玻璃……
——他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情緒不好時,他不光打人鄰居家孩子,還自己揍自己,似乎體內有一種莫名的憤怒無法發泄……
不知如何是好,母親便帶着兒子到黃妮這裏來看病。她帶孩子來診所時,小男孩正是暴怒的發病時期,不睡覺,連續打人,傷害自己,手上,胳膊上,臉上,傷痕累累,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疼。
那時,黃妮開辦診所也才三四年。經過初步診斷,黃妮確診爲自閉症。
之後,爲了保險起見,她又請自己的老師來幫助會診,進一步確診男孩患上了自閉症……
爲了讓男孩睡覺,黃妮用物理手段控制男孩,把他綁在牀上,強制讓他睡眠……很快,鬧騰了幾天幾夜的男孩,10分鐘後就睡着了。”
之後,爲了治療這個小男孩,使他安靜下來,黃妮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
音樂治療——專家認爲,自閉症人的音樂能力幾乎是宇宙性的,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具有超凡的音樂感和超強的辨音能力。所以,通過悠揚的音樂,可以使他們放鬆心情;
感覺統合訓練——組織孩子動起來,遊戲,通過活動,觸使孩子的視覺、觸覺、感覺被激發,訓練他們的適應性,挑戰性;
遊戲療法,在快樂的遊戲中,分享愉悅體驗,促進患兒與他人的交流意願,拓展患兒人際關係的範圍;
心理療法,通過催眠,引導孩子走出消極的心態……
經過一段治療,這男孩的傷害暴力行爲基本停止了,人變得相對安靜。但是,他還是不願和人說話……爲此,他母親最後把他送到了一家託管機構。過了幾個月,黃妮不放心,專門到託管機構去看了一次小男孩。
那天,正是個大晴天。
來到託管機構的大門口。透過厚重的鐵門,黃妮看到十幾個孩子,正排着隊在操場上走路,黃妮看過病的那個男孩,也在隊伍裏面。於是,她掏出了自己的心理醫生行醫證件,門衛放她進去了……
這些男孩,低着頭在走路。
他們安靜而聽話,不過,也有幾個人,會東張西望。
黃妮認識的那個男孩,排在隊伍裏,他走路很不認真,時常就脫離隊伍,於是被一位老師牽着走……
還有一個男孩,一邊走路,一邊還在咬着自己左手邊的衣袖……那個袖子,已經被他咬得破爛不堪……
“其實他們什麼都知道,就是不願說話。”和黃妮並排站在一起的門衛大爺,感慨地對說。
“是啊。他們心裏明白。”黃妮說。
聽這位師傅介紹,在這個託管機構,老師按照學校的管理,會對學生進行生活技能訓練,如學會洗臉刷牙,穿衣服穿褲子,疊被子,繫鞋帶,洗衣服等日常生活本領,學會自己喫飯,飯後洗碗。有時,老師還帶着學生到養老院去打掃衛生……
很多孩子,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能夠從最開始的帶有輕微攻擊性,到安靜聽話,並可以順利完成每天的訓練課堂。對自閉症的孩子的訓練,主要有以下幾方面——
學會生活自理的基本技能;
學會與他人打交道的基本禮儀;
良好生活習慣的養成……
從最基本的喫飯、穿衣,不麻煩別人開始,給他們養成一個好的習慣,不讓其他人反感他們。
然而,自閉症患者的父母還是對自己孩子未來憂心忡忡。
014年,某市發生一件慘案,一位六旬老人,在自己失業後,便砍死了自己患有自閉症的15歲的長子,隨後,他自己也跳樓自殺……那起令人震驚的慘案之後,給自閉症患者的家長們留下了一個共同的疑問:
“當我們老去,是否只能帶着你一起離開?”記得,這一事件引起了許多人的感慨唏噓……
不過,眼前這個任爲,是在成年後由於遭遇嚴重打擊而患上了自閉症的,只要對症開解,還是有治癒的可能性的……
黃妮思忖。
任爲的病,表現爲自閉症,實則卻是一種深度的憂鬱症。
精神受到沉重打擊,憂鬱鬱結於心,無法釋懷,又難以想得開……
所有的心理壓力,都是他自己給予自己的!
只能說,面對妻子的突然離世的打擊,面對小生命瞬間消失的苦難,任爲無法堅強,選擇了逃避現實!
而一個人承受着痛苦時間長了,憋久了,必然導致情緒低落,自我怨恨,以至於失去信心,整天待在家不願意出門,更不願與人交往,慢慢導致自閉!
而父母雖然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一味的關心,嘮叨,只會讓他覺得家裏人不理解他的苦楚,幫不了他……
黃妮知道,自閉症患者,常常對家人發脾氣,就是因爲家裏人說的話他不愛聽……再者,自閉症人最害怕聲音,他們喜歡安靜,不喜歡吵鬧,一聽到聲音大,就心裏煩!家人喜歡不停地詢問,質問,沒完沒了的盤問……常常會讓他們抓狂的!
自閉症患者,就像是一塊雕琢精緻的玉石,他們把自己的內心世界完全包裹起來了。
自閉症患者,又像是一個上了鎖的大門。他們禁止外人走入……
只有瞭解他們心理特徵、掌握了談話技巧的心理醫生,才能走近他們,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
“任爲,今天我們聽音樂好嗎?”黃妮沒有和他說話,而是用筆在一張白紙上寫道。
“……”任爲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睛有了一些神採,看向了黃妮。雖然,目光依舊有些茫然,但已經有波光在閃動。
一曲悠揚的小提琴協奏曲《梁山伯與祝英臺》在診療室中響了起來。
這是黃妮早早就準備好的……
協奏曲的第一部分,爲呈示部——
樂曲開始,輕柔的絃樂中傳來悠揚的笛聲,接着是雙簧管奏出蒼勁有力的旋律,整個音樂畫面,給人呈現出一幅風和日麗、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的圖景。這有些像任爲和他妻子恩愛纏綿的回憶,如訴如癡,如詩如畫……
第二部分,爲展開部——
沉重的鑼鼓,敲擊着心絃,大提琴低沉的述說,大管的倉然重響,描繪出一幅灰暗的畫面,烏雲重壓,狂風大作……獨奏小提琴,用散板奏出祝英臺的不安和痛苦,繼而以強烈的切分和絃奏出與命運抗爭的心聲……
第三部分,爲再現部:長笛和豎琴將音樂帶入了仙境,優美的小提琴琴聲,再次奏出愛情的主題——梁山伯與祝英臺,雙雙化成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在整個音樂奏響的將近半小時時間裏,任爲一直表現的很安靜。
他的身子坐的很端正,一動不動。
似乎在屏息凝聽?
因爲他的神情十分專注;
又像是在欣賞和思考?
因爲他的兩隻手在相互摩挲……
他的眼睛有亮光了!
他的神情,隨着曲子的高潮和低谷而有了變化——
當梁祝兩情相悅,互述心聲時,他的臉上是欣慰的表情;
當梁祝被阻隔開無法相聚時,他的臉上呈現出痛苦的神情;
黃妮想,聽這首曲子,一定使他想到了他和妻子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想到了他們得知有了孩子的喜悅……回憶起他們遭遇車禍的悲痛時刻,他與妻子孩子,天人永隔的無奈哀傷……
到最後,黃妮看到他的眼睛裏,滾出了大滴的眼淚!
“好了。下面,我們開始畫畫。”黃妮接着又遞給任爲一張紙,一支筆。
其實,就是想讓他通過筆,抒發內心的苦悶,宣泄壓抑在心裏的悲傷……
任爲聽話地接過筆,趴在桌子上畫了起了。
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
任爲畫好了,他把畫紙交給黃妮,一聲不吭。
“……”黃妮也沒有說話,她接過畫紙,認真看了起來。
這次,任爲是畫了三隻蝴蝶——
兩隻大蝴蝶,一隻小蝴蝶。
兩隻大蝴蝶,正頭頭想對,做親密狀,像是在親密交談。它們的翅膀,畫畫點點,十分好看;
一隻小蝴蝶,,是純白的,樣子很可愛,緊緊跟隨在兩隻大蝴蝶的後面……
這畫的主題,很明顯,任爲是把這三隻蝴蝶,比喻爲他的曾經幸福的小家……
黃妮在畫上,打了一個5分。又遞給任爲。
“你畫的很好。”她在紙上寫道……
“謝謝你。”任爲在紙上寫。
這就是交流!
任爲願意與黃妮交流了!
“我再給你找幾個音樂帶子,回去後,每天堅持聽。”黃妮在紙上寫道。
“……”任爲點點頭。
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黃妮想。只要通過這些方法,逐步化解鬱結在他心中的憂鬱,他的自閉症就逐漸會消失的。
她按鈴請任爲的媽媽進來,又讓小華帶任爲先出去。黃妮要和任爲的母親好好聊聊。
“阿姨,您兒子,今天通過聽音樂,臉部已經開始有表情了,而且,他還哭了……”黃妮說。
“是嗎?太好了。”任爲母親說。
“現在,我的工作,就是想方設法化解堵塞在他心裏的憂鬱情緒。一旦化解,他的自閉症就能治好。”黃妮說。
“哦。黃醫生,謝謝你。”任爲母親感激地說。
“我之所以找你,是想叮囑你們家人幾句。”黃妮笑着認真地說。
“您說,我們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做。”任爲母親態度還不錯。
“自閉症病人,敏感多疑,心理極其脆弱。你回去後要和所有家人說一下,在家請注意這幾點:一是說話聲音要輕,越輕越好。自閉病患者,都很害怕聲音。當然,除了他們喜歡的東西,比如音樂。”黃妮說。
“好的。我們一定輕聲說話。”任爲母親連連點頭。她是個大嗓門,一進門就大聲說話。聽了黃妮的話,她壓低了聲音。
“第二,不要整天問他,怎麼啦,是不是心情好些了等等。也就是說,儘可能少提和他的病情有關的事情。當發現他心情不好時,最好的辦法,就是轉移他的視線……”黃妮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