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斯德哥爾摩症()
“那麼,郭嘉離婚後,是不是好一些了?”
過了許久,黃妮問。
“好了一陣。但是,隨着企業做大做強,郭嘉的性格變得越來越強勢,而隨着企業做大後,她作爲一個沒有什麼學歷,不懂什麼專業知識的女企業家,對於管理,已經力不從心了。加之,她很固執,不用外來的高學歷的能人,只相信自己的親戚和家裏人,結果可想而知……有一段時間,她因爲企業連連出問題,患上了狂躁抑鬱症。”吳教授說。
黃妮聽了,心裏很難受。
狂躁抑鬱病,也是一種心理毛病。
表現爲,病人情緒反覆無常,難以控制——
忽而情緒高漲,輕鬆愉快,興高采烈;
忽而易怒,生氣,狂躁不安,極度無助,對家庭生活和工作毫無興趣……
郭嘉得病,想必也是因爲工作壓力過大,各種矛盾激化,使她無力應對而發病。
“唉,一個女人辦企業,本身就很不容易。而她的學識缺憾,又因爲她的偏見,沒人能幫她補上……她得病也是情理之中。”黃妮說。
“是啊。所以我說,這個郭嘉,是個悲劇性的人物。如果她安分守己的打工,掙了錢回家結婚生子,即便當個農村婦女,守着一畝二分田過日子,生活艱苦,但可能壽命會長很多,也不會得什麼心理毛病了!更不會那麼大的企業一下子就垮了!”吳教授說。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郭嘉,就會覺得她是由於責任重於能力所致。
一個人的能力,只有在和她所承擔的責任相匹配時,她纔能有所爲……一旦超過能力之外,那就會導致個人身心受傷,嚴重的,還有可能給所從事的事業、工作受挫……黃妮想。
“她的狂躁抑鬱症,時好時壞,這主要看她企業經營的狀況。企業狀況好一些時,她的情緒就好一些,心理毛病就輕一些;企業狀況差一些時,她的心理毛病就重一些。後來,在她的企業出現資金鍊斷裂時,她整個人一下子就被擊垮了!”吳教授回憶說。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記得,有一天我正在辦公室看學生的論文,接到了郭嘉祕書的電話。說,請我火速趕到郭嘉辦公室去,有急事。我便匆匆趕去了。沒想到,走進她的辦公室,看到郭嘉正在狂躁的扔東西,她把自己辦公室桌上的電腦屏幕,鍵盤,書本,全都摔到了地上,還把辦公室裏幾個昂貴的大花瓶也摔碎了,房間裏一片狼藉,她的祕書站在一邊都不敢說話,沒有人敢上前去勸她。我簡單的聽取了祕書的彙報……瞭解到企業遭受重創的小心,知道郭嘉因爲承受不了這一噩耗,她的狂躁抑鬱症發作了!”吳教授說。
“我首先請醫生給她注射了一針鎮靜劑,讓她安靜下來,躺在沙發上睡一覺。等到她醒來後,我便給她放令她放鬆的音樂——她家鄉的曲子……果然,郭嘉慢慢恢復了理智。但是,她的情緒依舊十分低落。根據我和她的交談發現,她的心理病很嚴重,已經不適合繼續處理工作了。於是,我讓人把她送到一家精神病院的療養院住了半個月,經過喫藥打針,隔離治療,她的神志逐漸恢復正常。另外,我告訴他們企業的辦公室主任,郭嘉還是需要靜養,不能讓她直接處理企業倒閉的相關事宜……否則,有可能刺激她的舊病復發。”吳教授說。
熟悉的往事,被吳教授徐徐道來。
一件件,說起來,都是心酸事。
一個不斷遭受打擊的人生,是需要堅強的心智,去面對的。聯想到郭嘉所經歷的,和無法逾越的困苦,黃妮不由得感慨萬千——
郭嘉雖然在與她一起離開家鄉的同齡人中,屬於堅強而勇敢的。但是,她還沒有強大到可以直面一切困苦的心理。因而,一旦衝擊波向她襲來,她的心理閥門,就被巨大的恐懼浪潮所淹沒,人,也由此而受到無法躲避的傷害……
如此來看,一個人能夠做多大的事,能成多大的氣候,並不是光有決心和本領就行的。
既然站在峯巔,就要有衆攬羣山的氣派,就要有接受暴風驟雨鞭打的勇氣……
否則,還不如做一個平凡的打工仔,一個碌碌無爲的小人物……雖然日子過的普普通通,平庸無名,但是,每天生活的坦蕩心安。
其實,這也是一種安全的選擇……
“後來她的身體恢復的怎麼樣,郭嘉也沒有和我聯繫。”吳教授繼續說。
“我想,她的企業倒閉了,心情一定很差,還是不要打電話打擾她吧……以後,我從報紙電視上讀到了她的企業破產,賣廠房賣地還欠款的新聞,也瞭解到郭嘉已經一病不起,住進了醫院。”吳教授說。
“不過,新聞報道上介紹,她是因爲心血管毛病,還有慢阻肺,肺炎,氣管炎等身體上的病症住進醫院的……過了大概一個多月,我曾經去看過她一次……但是,那時郭嘉已經病的很重了。我去病房探視她,她目光昏暗,神志不很清楚,已經認不出我是誰了……這次探視後,我也有些心灰意冷。眼看着一個充滿活力的女企業家,一個很有前景的企業,因爲資金鍊斷裂,一下子企業倒閉破產,本人也病入膏肓,這,實在讓人唏噓不已……”吳教授說到這,不再說下去了。
他的頭髮雖已花白,但還是很茂盛;
他的上眼皮雖然有些鬆弛了,但兩隻眼睛依舊炯炯有神;
他的思路清晰,表達準確,甚至沒有一點語病。這或許是和他常年在講臺上講課有關。
“所以,如果你要問我郭嘉有沒有心理毛病的話,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以我曾經給她看病的過程來看,郭嘉確實得過心理毛病,而且還不輕。她神智清醒時,一直很信賴我,經常來我這,向我訴說煩惱,請我給她提供心理援助,我也是努力爲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想,最後,她還是過早去世了!雖然她在企業經營上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和不足,但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總體而言,我覺得郭嘉還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女企業家,一個敢於拼搏,勇於向命運挑戰的女人!她比我小不少,卻走在了我的前面……每當想起這些,我的心情都很沉重。”吳教授說。
吳教授確實是瞭解她的,對她的評價是肯定的。雖然,她確實有很多不足……黃妮想。
“不過,過去,我只是作爲一個心理學教授,去幫助一個向我求助的病人,併爲她治病。不曾想到,由於她自身的心理病,影響了另一個人,她的祕書馬小理。那天,聽你提到馬小理的病情,我立即想到,郭嘉和馬小理,很有可能是斯德哥爾摩症相互依賴的兩方……郭嘉年輕時,受到過她丈夫的家暴虐待,是家庭中的受虐者。但是,隨着她自身地位的不斷提高,社會知名度增加,尤其是當打罵她的丈夫離開了她後,曾經受到欺負的郭嘉,很有可能把自己曾經受到的虐待,撒向了她的下屬……因此,誰離她越近,就越危險。馬小理既然是她的情人兼祕書,很有可能,馬小理就成爲承受她暴虐最多的對象了……”吳教授分析說。
“是啊。這種由受虐者轉換爲施虐者的變化,令人痛心。對她來說,可能是一種無意識舉動,但是,她的行動卻改變了某些人……”黃妮說。
“我甚至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郭嘉對馬小理的虐待,不僅僅限於精神層面……她會不會把她在第一任丈夫那受到的暴虐和毆打,全部還給了情人馬小理?”吳教授說。
屋子裏很安靜,黃妮和吳教授,又是許久沒有說話。
吳教授敘述的可能性如果發生,那是極其可怕的一種情景!
作爲心理學研究者,他們願意深入探討人心的深處,那些陰暗的、發黴的,無法見光的醜陋;
但是,作爲一個正常人,他們又常常在見識到這些骯髒的、難以言說的垃圾前止步不前!
因爲,人性的惡,以及人性的醜陋,多麼令人憎恨和厭惡啊!
這天吳教授和黃妮沒有繼續談下去。他們商定,等過一陣,兩人再聯繫。
一方面,這次會面,他們聊得事情,實在讓人心裏不舒服,大家都沒有興致再談下去了;
另一方面,突然蒐集了這麼多關於郭嘉的信息,黃妮也需要回去好好梳理,思考,同時,結合馬小理的相關病情,做一下分析推理……
當然,考吳教授的研究生,拜吳教授爲師,這件事,師徒兩人,已經形成了共識:
師傅隨時歡迎徒弟來學習;
不過,能不能成,還要看黃妮的努力,是否能夠達成目標……
離開吳教授的辦公室時,已經是華燈初放。
黃妮坐在車裏,給翟軍打了一個電話:
“翟軍,你在哪裏?”
“我在外面和戰友一起喫飯。”翟軍說。
“你怎麼樣?今天見到吳教授,應該很高興吧。”翟軍又問。
“正相反,我現在,心情極其難受,希望你能聽我倒倒苦水……”黃妮說。
“沒問題,你在哪裏?我不喫飯了,馬上去找你。”翟軍態度很爽快。
“我現在在……”黃妮用手機給翟軍發了一個地址鏈接。
十分鐘後,翟軍就趕到了。
“小妮子,怎麼了?”他走上前,先是一把抱住了黃妮,像對小妹妹似的,摸着黃妮的頭髮。
輕柔的愛撫,渾厚的男子漢氣味,讓黃妮放鬆了許多。
“翟軍,你是不是我上輩子的冤家啊?爲什麼見到你,我這個屬虎的好像兇不起來了?”黃妮懶洋洋地靠着翟軍問。
“哼哼,我可是當過團政委的人。你知道當好一個團政委最重要的是什麼?”他得意地問。
“逢年過節,給戰士做好喫的,讓他們不想家。”黃妮說。
“不對。”翟軍拍了拍黃妮的肩膀,說。
“當好團政委,最重要的是要會揣摩戰士的心事。”他說。
“你又不是心理醫生。揣摩人,是我們心理醫生的事。”黃妮反駁道。
“哈哈……錯!大錯特錯。”翟軍大笑。
“爲什麼?”黃妮抬起腦袋,望着這個鬼靈精“團政委”。
“心理醫生,是給病人治病的,所以,他們關注的,常常是病人心裏出現的問題,既反常之處。要在白中找黑,在水中摸沙……我們當團政委的,常常觀察戰士的心理需求,他們想要什麼,他們缺少什麼……”翟軍得意地說。
“我說呢,你怎麼像我肚子裏的蛔蟲,我心裏想什麼,你全都猜到了!”黃妮說。
“猜不到,還配做你黃大醫生的男朋友?你以爲,就你們心理醫生聰明,我們這些當兵的就是大老粗?”翟軍說。
“哈哈……我可從來沒有這麼說過。我怎麼敢小瞧團政委呢?”黃妮也被翟軍逗笑了。
“你看,現在多好。高高興興的,別沒事找事,自尋煩惱。”翟軍見到黃妮笑了,也咧開了大嘴笑起來。
“今天,吳教授讓我考他的研究生,他要收我做他的徒弟,還說,以後要爲郭嘉馬小理的心理病症申請課題立項。”黃妮對翟軍說。
“考研究生?還是吳教授的研究生,這是大好事啊!”翟軍說。
“不過,科研立項是怎麼回事,我還沒有聽明白?”翟軍不解地問。
“我和吳教授,今天在一起聊了郭嘉和馬小理的病情。聽吳教授介紹,郭嘉在很早時,曾經遭受過第一任丈夫的家暴。後來,加之企業管理問題多多,她患上了狂躁抑鬱症。企業破產時,她甚至當場發病,之後,被吳教授找人聯繫送到一家療養院治療……經過半個多月的治療,病情總算穩定。”黃妮說。
“唉,這個女人太不容易了。”翟軍十分同情郭嘉的遭遇。
“但是,經過我和吳教授的分析推理,我們一致認爲,郭嘉和馬小理之間形成了斯德哥爾摩症的相互依賴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比較典型。吳教授說,這一病例的研究,很有價值。”黃妮說。
“哦,斯德哥爾摩症。”翟軍嘟囔着。
見他不熟悉這一名詞,黃妮便開始向他解釋……
夜色下,一高一矮兩個人,相互依偎着,走向遠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