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符凝一,乃是天下所有符師的終極夢想,能達此境,必是純陽無極。
沈家的【萬符寶鑑】如此。
茅山的不傳之祕也是如此。
從那天開始,年幼的江葫便跟隨吳歧路修行,每到夜深人靜,他便跟着後者來到一片亂葬崗,墳頭滿地,磷火詭譎。
實在難以想象,茅山竟然還藏着這樣一塊地方,陰森的讓人感到膽寒。
“吳歧路的道行確實高深,他對修行的見解也非同尋常……”沈清梨凝聲輕語。
吳歧路的出現,爲江葫推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門。
什麼是修行?
黃帝陰符經中說,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這裏面便藏着修行的大祕密。
什麼是五賊?命,物,時,功,神……至於他們具體是什麼?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賊】字!
賊者,盜也!
修行的奧祕,便在於一個“盜”。
黃帝得賊命之機,白日上升;殷周得賊神之驗,以小滅大;管仲得賊時之信,九合諸侯;範蠡得賊物之急,而霸南越;張良得賊功之恩,而敗強楚。
就連人的由來,都是盜竊二五之精,妙合而成。
“所謂修行,便是在殺機之中,盜取生機!”沈清梨話語一頓。
吳歧路的出現,徹底爲江葫開闢出來屬於他的修行之路。
他告訴江葫,符?修行,最關鍵的便在於那個【一】字,那是世上最奇妙的文字。
符?之道,千變萬化,卻都是從這個【一】字開始一筆一畫,勾勒而成……
這個字是天下萬符的基礎……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生的最後一筆是一!
死的第一筆也是一!
生死之間,便藏着【一】的奧祕……
“果然是前輩高人!”張凡卻是聽出其中玄妙,忍不住讚道。
沈清梨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想要掌握【一】的奧祕,便要從生死之中領悟……”
那天開始,吳歧路會經常抓來附近的遊魂厲鬼,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們的額頭貼着一道道明黃色的符?,雙目空洞無神,毫無生氣,周身散發着最濃烈的陰氣。
他一邊讓江葫練習【一筆畫】,一邊用符?斬殺遊魂煉鬼。
光陰如水,僅僅一年的功夫,江葫在符?一道上的修爲便突飛猛進,掌握了三百道符?。
這樣的進步讓所有人都爲之側目,甚至於齊跡都感到了壓力。
“那不是從身後追趕而上的壓力,而是平起平坐的壓力……”沈清梨嘆息道。
一年前,江葫的才能和修爲甚至還抵不上齊跡的零頭。
僅僅一年,江葫便達到了齊跡的高度,甚至壓過了他一頭。
所有人都好奇,江葫如此突飛猛進的祕訣是什麼……
可是江葫卻說,無他,天道酬勤。
至此,深藏功與名,只留下衆人回味無窮。
“真能裝。”張凡撇了撇嘴。
明明有?師叔在背後給他開掛,還天道酬勤……
“他瞞着所有人,卻唯獨沒有瞞着隨緣師兄。”沈清梨道。
江葫自小便在山上修行,一直都是隨緣師兄照顧,後者對他而言如兄如父。
江葫對於這位師兄自然知無不言,沒有任何隱瞞,偷偷告訴了他吳歧路的存在,並且聲稱,會跟這位小師叔說說,能不能幫隨緣師兄也開開小竈。
然而,隨緣師兄聽了江葫的話卻是面色大變。
“爲什麼?”張凡忍不住問道。
沈清梨頓了一下,看着張凡,幽幽道。
“因爲茅山從來沒有姓吳的師叔。”
“什麼?”
張凡愣住了,卻見沈清梨俏美的臉蛋浮現出一抹哀傷,幽幽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天夜裏,江葫最後一次見到了吳歧路,見到了這位師叔,他如同往常一般,穿着寬大的袍子,臉上纏着繃帶,整個人彷彿置身陰影之中。
如同往常,吳歧路放出來關押在茅草屋中的遊魂厲鬼,依舊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陰氣森然,鬼影重重,讓江葫殺鬼練習。
可是江葫卻沒有動,他拋出了心中的疑問,直言眼前這位教導了他一年多的師叔並非茅山中人。
面對江葫的質問,吳歧路並未多言,只說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一年多的相處,江葫對於吳歧路已經有了身後的感情,後者如師如父,不僅讓其在一年多的時間內修爲突飛猛進,更是傳授了他不少道理。
可以說,除了隨緣師兄之外,吳歧路應該是對他幫助最大,關心最多的存在了。
如今,面臨分別,年幼的江葫心中說不出的難過傷感。
“江葫很重情誼。”張凡低聲道。
“人生聚散無常,所謂緣分,不過虛相,執着於此,妄生情緒,乃是識神躁動。”沈清梨秀眉微蹙,似有深意。
最後一次教導,江葫自然不遺餘力,用盡了吳歧路教授的手段,符?盡出,斬殺着那些遊魂厲鬼。
可就在此時,隨緣師兄趕了過來,他一臉驚恐地看着江葫,滿臉的不可置信,大聲地質問着他……
“質問他什麼?”張凡疑惑道。
沈清梨眸光一沉,看向張凡的眼神忽然閃爍。
那樣的眼神讓張凡都感覺有些發毛。
“問他……爲何殺人!”
“殺人!?”張凡雙目圓瞪,好似聽錯了一般。
隨緣師兄出手,摘下了那一道道貼在遊魂厲鬼額前的符?,那一道道“鬼影”周身的森然陰氣陡然消散,眼中漸漸恢復生機,不再麻木,只不過面色慘白,彷彿被抽乾了活力,紛紛倒了下去。
“那些……”張凡愕然,簡直不敢相信。
“他們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
那一刻,江葫如同被拖進了深淵巨口,年幼的身體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絕望,耳邊卻是迴盪着吳歧路那好似嘲弄的狂笑聲。
“符?貫穿活人的感覺如何?”
吳歧路的話語撕扯着江葫幼小的心靈,他的生氣好似被無情地抽離,絕望,痛苦,不信……各種情緒瘋狂交織。
面對這樣的江葫,吳歧路的狂笑聲卻越發張揚,他好似在欣賞一件精美的作品。
“這是個瘋子……”張凡目光漸冷。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沈清梨搖了搖頭:“那個瘋子放過了江葫,可是隨緣師兄卻死在了他的面前,死在了他的懷裏……”
張凡沉默不語,他甚至可以想象那樣的畫面。
森然月夜,年幼的江葫發出了痛苦的嘶吼聲,如同野獸一般。
那些無辜,那些冤魂,還有隨緣師兄……他們註定會如夢魘一般糾纏一生。
月光下,吳歧路漠然地看着這一切,轉身便要離去。
“你到底是誰?”
“我是午馬!”吳歧路的聲音迴盪在血色殺伐夜中。
“小鬼,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的!”
……
言語至此,沈清梨的眼中湧起一抹黯然,他看着走向五靈虹光的江葫,又看向身旁的張凡。
“從那以後,人間於他,便如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