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在破廟裏呆了五天了,撐不住肚子餓的康承胤,終於也沒有氣節的喫了兩頓乞兒討回來的食物。
只是就這樣下去,也不行啊,康承胤仰頭望着破開的屋頂發愣。
“我說,你難道就這樣呆下去?”乞兒蹲在康承胤身邊。
康承胤看她一眼,沒有說話。不知道是哪邊派來的人,讓他常常都會想,這個乞兒到底是真笨還是假笨?也或許,她其實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乞兒?
“哎,問你呢?”乞兒湊得更近,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
‘兔子’真的很好看啊,連那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都覺得好看!乞兒在心裏想着,卻根本沒意識到,她已經將這誇獎說出了口。
“又髒又臭,你多少天沒洗澡了?”康承胤皺眉,站起來挪了一步。
“哪有?”乞兒委屈的埋下頭,嗅着自己胳肢窩,明明沒有異味啊。
“就你那鼻子,當然聞不出來!”康承胤冷哼一聲,駁斥道。
乞兒呶嘴,小步小步的挪動着,嘟嘟囔囔個不停。
“你當自己是蚊子呢?出去洗乾淨!”康承胤最痛恨人含含糊糊的嘀噥,當下就大聲斥責了乞兒。
乞兒被嚇得一跳,可憐兮兮的抬起頭,雙眼水汪汪的更加迷濛:“天冷,水也冷,我……”
“我什麼我,讓你去洗就去洗,沒洗乾淨別想進來!”康承胤站起來,跨上一步就將乞兒拎在手上,再一使力,就將人給丟了出去。
“啊,疼啊!”乞兒跳起來摸着屁股抱怨。只是抱怨歸抱怨,她還是一步三回頭的走着打算去河邊洗洗。
***現下已經是桃月了啊!
康承胤靠在窗前,看着枝頭絳紅色的桃花,不禁感嘆時光飛逝。
桃樹下的乞兒轉過頭來,取下肩頭的幾瓣殘花,抬頭衝着康承胤粲然一笑——眉似遠山,目如烏珠,脣若硃砂,凝脂俏臉桃腮微暈。
人面桃花相映紅,說的可不就是眼前情景?
“‘兔子’。”乞兒開口,打破如夢畫卷。
康承胤微微垂下眼皮,心裏想着,自己怎麼就被她迷了眼呢?
“給你說過很多次,我不是兔子。”語音低沉中夾雜着威脅。
乞兒訕笑,訥訥道:“你又不告訴我你叫啥,你讓我怎麼叫你啊?”
“兔子”冷下臉的樣子,很威嚴,比年節時候人家貼門上的鐘馗大神還要嚇人,雖然他沒門神魁偉高大,長得也要好看許多。
“康承胤。”康承胤說出口才發現,自己居然告訴了她名字。
乞兒眨巴着雙眼,呆呆的看着他。
“叫我胤!”康承胤看她呆愣愣的模樣,只覺得自己初時居然以爲她是別家派來的奸細,還真是高看了她。
“哦,阿胤。”乞兒露齒一笑,細小貝齒反射着陽光,閃得人眼前一花。
康承胤沒有說話,只覺得自己心上暖暖的。
阿胤,阿胤。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含在口裏反覆唸叨上幾遍,只覺得溫溫柔柔,服帖舒適。
也曾羨慕過市井莽夫,他們彼此間叫着粗鄙的名字或者諢號,那麼親近。
可父皇喊的是承胤;母妃總一口一個康承胤;下人臣子叫的是殿下;姐妹兄弟見面叫的是皇兄、皇弟,私下指不定叫着多少難聽的!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叫自己阿胤!
“你呆啦?”乞兒走到近前,仰起頭看他。
阿胤真的好好看啊,就是,就是脾氣差了點!乞兒撇撇嘴,心裏腹誹。
當日剛救醒的時候,覺得人是圖他的銀子,樣子冷冷傲傲的可傷人;後來卻又開始支使着自己收拾破廟,乾淨的地方也非說不乾淨,一日擦上好多遍;今日還嫌自己身子髒,非要趕人讓去洗洗!
那小河水是清清綠綠很漂亮,但是這樣的日子下水,可差點沒把乖巧討喜的乞兒給凍成冰柱子,再也不能動。
“喂——”乞兒張開五指在康承胤臉前晃悠。
康承胤抓住那纖細的指尖,捏在手裏的觸感並不如想象的好。沒有什麼肉的手指,骨節分明到有點硌人,幾條細小的傷痕摸起來糙糙的,還有幾個硬繭。
“頭髮怎麼沒洗?”康承胤皺眉,看着她糾結散亂的頭髮。
“水那麼冷,洗了還不病?!要洗你自己洗去,我不去!”乞兒的脾氣也上來了。
你說這人,他是誰啊?憑什麼管東管西,連個好臉色都不給人看!想起說書老頭提過的那個什麼引狼進屋,乞兒氣得差點想給自己兩巴掌——她這可不就是給撿了只狼回來?早知道會撿個這樣的人,就不該撿回來!就算腦子發岔給撿了回來,也該在當日人家找來的時候,將他給交出去!
康承胤看乞兒氣得雙頰飛紅,心裏頓時覺得樂起來,臉洗乾淨後,看着順眼多了啊!看看那水靈靈似怒含嗔的雙眼,看看那鼓得跟個小白包子一樣的臉,看看那微微翹起的紅潤小嘴,可不跟之前的模樣差了千倍萬倍?只是那頭髮——康承胤看那亂髮實在是煞風景,居然伸手一提乞兒的衣領子,就將人給拎在了手裏。
“啊,你幹什麼!”
猝不及防的被人拎起來,乞兒想要掙扎,卻又怕掉在地上,緊張兮兮的扭了頭看着康承胤尖叫。
“帶你去洗洗!”康承胤的心情是極好的,抿脣一笑,嘴邊居然若隱若現的出現了兩隻小酒窩子。
真是美啊!色膽包天的乞兒兩眼迷離,分明被人一笑給迷得稀裏糊塗,失了心神!直到——啊!石破天驚一聲喊。
水花四濺——撲啦撲啦——乞兒手腳亂舞,終於沒讓自己沉下去,堪堪穩住了,仰頭就破口大罵。
“你想淹死我啊!就算我會水死不了,可你是豬啊!知不知道水有多冷!”
康承胤看着水裏的她,無良一笑,眉眼間更見促狹。
“我當然不用知道,只要你知道就好了。”
乞兒聞言,停下動作,在河邊試探着,終於腳着地,站好了!一把抹開粘在臉上的溼發,用着自認爲最兇狠的眼神望着康承胤。
“你太過分了!明天不給你東西喫!”
只可惜,她雙眼霧濛濛的,根本沒能表達出一絲兇狠。加上渾身衣物溼噠噠的掛在身上,玲瓏盡顯,讓人見了只覺憐惜,根本不會覺得恐懼。
康承胤轉身,折下一支含苞綻放的桃枝,毫不憐香惜玉的將花苞給擰下來,扔過去,打在乞兒臉上。
“快洗啊!”
乞兒不理他,扒拉着頭髮,扭着衣角往岸上走。
康承胤繼續扔花苞,一朵,兩朵,三朵……終於乞兒被惹怒了!
“破阿胤,你煩不煩?”乞兒站在水裏,非常順口的叫了康承胤的名字。聲音嗲嗲的,落在心上軟軟的,溫溫的。
康承胤卻繼續笑着,雲淡風輕的悠閒,手裏重又擰下一支桃樹丫,口裏道:“我當然不煩了。”見乞兒繼續走着,就要上岸了,他又扔一支桃花過去,嘴裏還在說着:“你別走了,沒洗乾淨,上來了,我也讓你回去!”
乞兒瞪他一眼,心裏張牙舞爪的只想撲過去撕了他那礙眼笑臉,卻知道他口裏說的都是真的。反正都要冷了,就繼續冷着吧。
被風吹得打個冷顫的乞兒,苦命的半躬身子,抓扯着亂髮,卻發現這樣洗頭髮實在是對小腰的折磨。乾脆深吸口氣,重又落回深水處,泡在裏邊,細細的將發洗開……
康承胤站在岸上,看着那烏黑髮絲在水面浮浮沉沉,糾纏成美麗的畫面,感覺心上也被絲絲縷縷的打上了烙印……
備註:
“人面桃花相映紅”一句,出自唐代詩人崔護的《題都城南莊》。
全句爲: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