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
虞山王次山先生峻,風骨嚴峭;館蔣文肅公家,晚不戒於酒,肆口嫂罵。蔣家人羣欲毆之。文肅呵禁。次日,待之如初。先生不自安,辭去。餘己未會試,出文恪公門下,聞此說而疑之。後讀先生《哭文肅公》詩云;“回首卻傷門下士,少時無賴吐車茵。”方知此事信有,愈徵文肅之賢,而先生之不諱過也。先生少所許可,獨譽枚不絕於口。以故,枚雖報罷鴻詞科,而名聲稍起公卿間。惜無所樹立,以酬先生之知。而先生自劾罷都御史彭茶陵,直聲震天下。後竟臥病不起,悲夫!
博陵尹元孚先生,少孤貧,以母教成名。督學江南,好教人讀《小學》,宗程、朱。餘時宰江寧,意趣不合。一日,先生騶唱三山街,爲某大將軍家奴所窘,詐稱某王遣來。太守不敢詰,予收縛置獄。先生以此見重。適高相國斌有事來江寧,先生面稱枚雲:“才如子建,政如子產。”亡何,先生薨。予感知己之恩,將賦輓詩,見次山先生四章,不能再出其右,遂擱筆焉。其警句雲:“母教成三徙,君恩厚兩朝。”又曰:“士幸方知向,天何遽奪公!”從古文人得功於母教者多,歐、蘇其尤着者也。次山題錢古亭《夜紡授經圖》曰:“辛勤篝火夜燈明,繞膝書聲和紡聲。手執女工聽句讀,須知慈母是先生。”
四九
尹元孚先生,任兩淮鹺務時,布衣鮑皋以詩受知。今有《海門集》行世,皆先生爲之提倡。鮑《奉陪先生泛海口》詩云:“蓬萊清切逢仙侶,蛟鱷威棱避顯官。”其相得如此。因憶明大學士劉健好理學,惡人作詩,曰:“汝輩作詩,便造到李、杜地位,不過一酒徒耳。”嘻!《記》雲:“不能詩,於禮繆。”孔子教人學詩,在《論語》中,至於十一見;而劉公乃爲此言,不如尹公遠矣!
五O
隨園有對聯雲:“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故是李侍郎因培所贈,懸之二十餘年。忽一日,嶽大將軍鍾琪之子參將名潛者來謁。入門先問此聯有否,現懸何處。予指示之。端睇良久,曰:“此後書舍,可有蔚藍天否?”予問:“何以知之?”曰:“餘在四川時,夢先大人引遊一園,有此聯額,且曰:‘將我交此園主人。’潛驚醒,遍訪川中,無人知者。今來補官江病起不知秋幾許,飛來黃葉滿庭中。”《七夕》雲:“銀漢橫斜玉漏催,穿針瓜果釘妝臺。一宵要話經年別,那得工夫送巧來?”
五四
顧東山有女,美而不嫁,好服壞色衣,持念珠,作六時梵語。其母哂之,曰:“汝故是優婆夷耶?”女微哂而已。行年三十,操修益堅。父母知其志,爲築即是庵處之,因號即是庵主人。許太夫人題其庵雲:“上界遭淪謫,人言萼綠華。十年貞不字,一室語無譁。遣興惟吟絮,逢春欲避花。結庵殊可羨,萱草傍蘭芽。”
五五
嘉善曹六圃廷棟,少宰蓼懷之孫,隱居不仕。自號慈山居士,自爲壽藏,不下樓者二十年,着作甚富。餘愛其晚年佳句,如:“廢書只覺心無着,少飲從教睡亦清。”“病教揖讓虛文減,老覺婆娑古意多。”“詩真豈在分唐、宋,語妙何曾露刻雕?”餘稱其詩,專主性情。慈山寄札謝雲:“老人生平苦心,被君一語道破。”屢招餘往,而竟不遂其願。卒已八十五矣。
五六
餘性不飲酒,又不喜唱曲,自慚窶人子。故音律一途,幼而失學。偶讀桐城張文和公《元夕寄弟藥齋》詩云:“亦知令節休虛度,其奈疏慵本性何?天與人間清淨福,不能飲酒厭聞歌。”公爲大學士文端公之子,一生富貴,而獨缺東山絲竹之好,何耶?豈金星不入命之故耶?餘親家徐題客,健庵司寇孫也,五歲能拍板歌。見外祖京江張相國,相國愛之,抱置膝上。乳母在旁誇曰:“官官雖幼,竟能歌曲。”相國怫然曰:“真耶?”曰:“真也!”相國推而擲之,曰:“若果然,兒沒出息矣!”兩相國性情相似。後徐竟坎凜,爲人司音樂,以諸生終。《自嘲》雲:“文章聲價由來賤,風月因緣到處新。”此語,題客親寧,有人談及,故來相訪。”因出將軍行狀二十餘頁,稽首求傳。予讀之,雜亂舛錯,爲編纂七日方成。而嶽又調往金川,不復再見矣。今年夏間,偶抄選鮑海門詩二十餘首,其子之鐘適渡江來。餘告以選詩之事,問:“尊人有餘集否?”鮑不覺泣下,曰:“異哉]餘今而知夢之有靈也J吾渡江前三日,夢與先人遊隨園:先人與公同修船,以紙補其窗欞。醒而不解。今思之:夫船者,傳也;紙者,詩之所附以傳者也。今公抄選先人之詩,豈不暗相吻合耶?”甚矣鬼神之好名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