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斯聽到安娜這樣的問話,顯得有些驚訝,他這種爲避免她下不來臺而主動化解的做法,理應能得到她的感激,但這次卻不同。
“我確實聽到了您說的話,但只是小部分。”他停下腳步說道,聆聽她的聲音。
“那麼您沒有聽到前面她諷刺我的事情了?”
“沒有,不過我能因爲您的話而猜到。”米蘭斯說道,“如果她讓您感到難過,我向您道歉。”
“您的話讓我以爲她纔是你的未婚妻。”安娜脫口而出道,說完立刻覺得後悔。
“安娜。”米蘭斯的神色果然嚴肅下來,他最近第一次用這麼嚴厲的語氣說話,“你可以攻擊一個人的行爲和品性,但你不能嘲諷他的出生,容貌,健康,是否有人愛他。更何況你對此感到優越,並且對她的不幸也負有一定責任。這就是我的看法,
如果你一定要我說的這麼清楚的話。”
安娜的眼中流出淚水,但神色卻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寧願你這樣說我。”她哭了起來,“我做錯了事卻沒有人說我,這種感覺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他們都知道,她說的並不單單是這一件事情。
米蘭斯看着她掩面而泣,輕輕嘆口氣。
“我知道你最近很痛苦,也許這會讓你不自覺地犯下曾經不會犯的錯。”他放緩了語氣說道,“很多事情已經過去了,如果你需要時間休息,我也可以理解。別害怕。”
“謝謝你,親愛的米蘭斯。”安娜忽然哭着撲進他的懷裏,然後慢慢下滑,跪倒在了地上。他的話讓她心痛得無以復加。
“可是我無法讓這些事情過去,這幾天以來良心一直在折磨着我,我閉上眼睛就能聽到來自天主的譴責。”安娜顫抖着聲音說道,“您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是屬於這片大陸的天使,我該有多麼惡毒才能堅持將那些事情向您隱瞞下去。”
米蘭斯沉默地看着她,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
“我對不起您,親愛的先生。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罪惡的人。”安娜雙手捂住臉龐,抽泣着說道,“我......”
從小接受的教養和她的羞恥心,讓她幾乎無法接着把話說下去。
但是她不能再欺騙他了,她無法承受良心的譴責和可能的代價。
“我愛上了另外一個人。”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深深的喘了一口氣,像是花完了全部的力氣。
米蘭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儘管他心裏早就明白了這一點,可是當他聽到她親口把這句話向他說出來的時候,那種顛覆了他十幾年認知慣例的衝擊性還是讓他的心無法平靜。
安娜愛上了別的人。她是那樣膽小脆弱又敏感的人,卻愛到願意向他當面說出這句話,這是多麼難以想象的事。
那個人的身份毫無疑問,可是米蘭斯還是覺得有些荒唐。
“那個囚禁你的人?”米蘭斯深深地凝視着她,像是想從他的目光中看見過去的那個安娜,又像是想分辨出她們的不同,“我第一次去城堡的時候,看見他把你鎖在房間裏,讓你整日失去自由。”
“噢,是的。”安娜痛苦地說道,“他就是這樣的人,很混蛋,但是他並不是想故意傷害我。”
米蘭斯知道自己不該再說些什麼了。他不想聽到安娜爲凱特辯白,雖然安娜不會明白這一點。
“我真的很抱歉,我簡直就是罪人。”安娜將身體蜷縮起來說道,“您對我這麼好,可是我卻忘恩負義。每當我想到這一點,就覺得無法入眠,甚至無法呼吸。”
米蘭斯看着她痛苦的樣子,看到她像受傷的小鹿那樣伏在地上,心中的情感複雜到連他自己也無法體會。
他從懷中掏出乾淨的手帕蹲下身,將手帕遞給她。
“雖然我原本沒有打算向你提起,”他說道,聲音溫和,有種讓人平靜的力量,“但我想告訴您,您說的這些,我在您第一次回來的時候就已然有過預感,隨着時間的推移,我確認了這一點。所以您也不必太過愧疚,因爲在上帝看來,我並沒有被
隱瞞什麼。”
“那麼您爲什麼………………”安娜又激動又愧疚地說道,“還願意救我回來,和從前一樣對待我。”
“我把您當做我的家人看待。”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沒有半點猶豫。
“我當然非常不想見到這樣的場面,可是我知道您的年紀比我小,偶爾會經不住誘惑,會受到情感經驗豐富的人的欺騙,讓這種事發生我也有責任。我可以理解您一次,但是沒有下次。”他接着說道。
“上帝是如此偏愛我。”安娜感到自己的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滾燙地流過面頰,“賜予我們進入婚姻的機會,可是我......”
“我是如此罪惡啊。”她提高了聲音,像是在向上帝懺悔,又像是一種無法忍耐的吶喊。
“您不用這樣,”米蘭斯溫柔地寬慰她,“每天都是新的開始,我會讓您沉浸於幸福的新生活中,當您覺得當下的生活很有意義的時候,就會自然地忘記之前的傷痛。”
“我知道。”安娜只覺得心如刀絞,直到此刻她終於徹底地領會到了米蘭斯是怎樣的人,而她所放棄的是怎樣真誠的愛人和值得期待的婚姻。
他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她想起了父親曾經說過的話,也想起了金妮阿姨所說的話。
是的,她是傻瓜。
她根本不懂得珍惜他的好,直到失去他。
“可是這一切都不可能了。”安娜說道,“我已經愛上了凱特,而且......”
“我已經背叛了您。”
她拼盡全力說出這句話,可是音量卻依舊很輕,輕聽到只能勉強讓他聽見。
背叛。
米蘭斯的目光中閃過一瞬茫然。
他從她的態度上看出她不是單純指移情別戀的意思,可是他一時間竟然想不出這還能指什麼。
“沒有可能了。”她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安靜彷彿給了她莫大的勇氣,索性將話全都說了出來,“您不可能像從前一樣愛我了,您甚至不會接受我,而會把我打入大牢......一個婚前失貞的未婚妻。”
她感覺自己說話時,脣齒都在打顫。
失貞。
這兩個字第一次出現在他們的對話裏。
米蘭斯凝視着她,一時間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樣的反應。
安娜坐在地上,像是終於掙脫開了枷鎖。這件事像巨石一樣壓在她的心上,她只能一天天拖延下去,可是她知道在新婚之夜還是會被發現的。
現在她終於自首,提前迎來了判刑,她感到無比輕鬆。
“我想了很久,我沒有顏面再做您的妻子了。可是那個預言將我們的命運綁定在了一起,各種利益也不允許我們分開,所以......”
安娜鼓起勇氣,抬起頭望向米蘭斯。
“從今往後,我們是作爲合作夥伴的夫妻,我向您承諾我會做一位很好的妻子。不過只有我們知道,我們不是感情上的夫妻,您可以自由地愛着其他人,可以自由地出入您想去的場所,我們是單獨的個體,我們之間沒有愛情,我們的愛屬於自
己,也可以屬於我們各自的戀人。”
“你很愛他,到了想和他進入婚姻的那一步,"米蘭斯忽然說道,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冷酷,“甚至已經不願意在感情上承認其他人是你的丈夫了。”
他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靈魂深處。
安娜無法承受住他的目光,她狼狽地躲開視線。“對不起,我真的很罪惡,我知道。”
“爲什麼?”米蘭斯問道。
“這完全是我的問題,我愛上了他,無法控制我的感情......”
米蘭斯的臉色第一次看上去有幾分蒼白,但是神色依舊冷靜。
他打斷了她的話。“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您真的很好,我......”安娜語無倫次的說道。
“那麼請告訴我爲什麼。”米蘭斯向後退了一步,他的臉色平靜得甚至於沒有波動,他看着面前跪坐在地上的安娜,“他的王宮裏有很多王妃,他從來不忌諱和各種女人調情,經常出入你所厭惡的地方,而你想要的是一心一意的愛情和忠貞的婚
姻。”
“是的,原本是這樣的………………”
“你喜歡尊重你的意願,給予你充分自由的人。你喜歡能和你談論聖經、鋼琴,欣賞你精湛的編織技巧,願意陪你一起救助傷病者,去福利院陪伴孤兒的人。”米蘭斯的目光落在她的臉龐上,卻只能見到她的躲避,“他有哪一點符合?"
“您說的沒錯,他都不符合,甚至恰恰相反。”安娜痛苦地搖着頭說道。
“你要求了我十幾年,結果最終告訴我,你愛的是那樣的人。”米蘭斯笑了,他從未感到過如此強烈的諷刺。
“不,不是這樣的。”安娜着急地否認道,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也許您覺得一個囚禁過您的人比較尊重您的尊嚴和自由吧。”米蘭斯說道。
“不是的。”安娜忽然忍不住哭了起來,“其實我也後悔了,我知道您作爲愛人比他優秀百倍。可是我已經沒有機會了,我無路可走,回不去了......”
安娜哭得太厲害,幾乎無法聽下去,到了後來就只剩下抽氣的聲音。
兩人相對安靜了很久。
米蘭斯背轉過身去,望着水晶燈吊頂出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窗外已然是深夜了。
“我不是保守派,安娜。”他淡淡地說道。
“這件事確實讓我並不好受,可這不是我最在意的。我討厭那種將貞潔等同乾淨,將失貞稱作蒙塵的說法,每個人的靈魂和身體都是高貴的,沒有人可以讓它蒙塵,只要你願意,你將永遠是最初的樣子,在我眼裏也同樣。”
“好好想一想吧,安娜。那麼現在,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們在情感上徹底分開,各自獨立,這是一場合作夥伴關係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