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瑕就當沒聽到她的驅趕,不知道從路邊誰的馬車裏摸出來只軟枕,墊在乘月身後,讓她勉強舒服些,又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杜成玉急得團團轉,堅持派人去請了大夫。
蕭遇也擔憂地半蹲在她身側,試圖找些話題,分散她的疼痛,奈何他們之間實在沒什麼共同語言,他便乾脆講起了自己最近做的文章,沈乘月悲憤地看他一眼:“不如你講得更晦澀難懂些,直接把我講暈過去便是。”
蕭遇怔了怔:“你以前不反感這些的。”
“以前是我喜歡你,你說什麼我都愛聽。”
“其實我現在仍然喜歡你的臉,你若想讓我好受些,就後退兩步,左臉微側,"還沒等蕭遇品出這句話中的意味,沈乘月已經指揮,“對,就是這個角度!保持住!”
看在她受了傷的份上,蕭遇一言不發地照做。
夜色燈光之下,公子清貴無雙,沈乘興奮地用胳膊碰了碰旁邊的沈瑕:“這個角度最好看,是吧?”
沈瑕抿脣笑了笑:“是。”
蕭遇回頭看她,眼神一觸即分,面上浮起微微的紅。
沈乘月看得翻了個白眼:“你們兩個愛得還挺純情。
杜成玉皺着眉看着三人的互動,似有不解。
遠處被包圍的張國舅已經放棄了掙扎,老老實實下馬,被三皇子訓斥了一通,又準備押到宮中面聖,請帝王定奪。
“三殿下他......"
沈乘月嘆了口氣,與沈瑕對視一眼,後者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此穩妥的做法,是我我也會選。”
“的確。”
沈瑕壓低聲音:“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當街砍了他,鬧市操戈,多好的機會。到了宮裏,八成會被張貴妃保下來,”沈乘月聳肩,“不過畢竟是咱們兩個的仇,不必指望三殿下,下個輪迴,有機會我自己來報。”
沈瑕看她一眼,忽然問道:“你爲什麼要做這些?”
“哪些?”
“一切。”
“日復一日,日子太長了,”沈乘月唏噓,“我已經無趣到要給街邊的貓貓狗狗繡衣服了,但因爲天氣太熱,它們還不願意穿。”
“可以改成給花花草草繡衣服,它們就算不願穿也跑不掉。”沈瑕建議。
“好主意。”沈乘月笑了起來,不小心牽扯到傷口,嘶了一聲。
“不怕嗎?”沈瑕看着她的傷口,“今日只差一寸,你險些就要死了。”
沈乘月垂眸:“我已經………………不害怕了。”
“大夫來了!”人羣外響起呼喊聲。
杜成玉連忙分開圍觀的人羣,把大夫迎進來。
沈乘月臉色發綠:“一定要拔箭嗎?就讓我這樣躺到天明不行嗎?”
沈瑕看她:“你剛剛不是說不怕嗎?”
沈乘月怒道:“不怕死,又不是不怕痛!”
沈瑕轉頭與大夫商量:“能不能晚些再拔箭?讓她先緩一緩。”
“這怎麼行?施救當然要儘快!”大夫一臉的不可思議,低頭觀察着沈乘月的傷口,“還好你們沒亂移動她,不然傷勢更糟。”
“沈姑娘,你就聽大夫的話吧,”杜成玉連忙勸道,“我剛剛已經派人去通知了沈大人,他一會兒就到,你別擔心。”
“你......”沈乘月瞪他,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勸,她終於心酸地服軟,“我明白了,我下次受傷一定尋個無人處。我就像一匹孤獨的狼,要一個人舔砥傷口。”
“孤獨的狼?”沈瑕看她一眼,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在心裏默唸了幾遍“她是爲我才受的傷”,把快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大夫支使帶來的學徒們支起圍簾,隔絕了衆人的視線。
沈瑕也受了輕傷,此時坐在簾中,另有人幫她包紮傷口,她與大夫商議道:“您要是有麻沸散,就直接把我姐姐麻倒了吧。”
大夫搖頭:“麻沸散用量不能太大,恐會傷腦。”
“沒事的,”沈瑕柔聲道,“她的腦子沒什麼更差的餘地了。”
圍簾中傳出“砰”地一聲,是沈乘月扔出的東西砸中了沈瑕。
“你做什麼?”論起體力,沈瑕比沈乘月還遠遠不如,躲閃不得,被砸了個正着,“我不是在幫你嗎?”
“不許說我壞話。”
沈瑕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俯身低聲在沈乘月耳邊問:“不若我在附近放把火,喊一聲走水,大家勢必要撤退。保證有煙無火,不會傷人。”
“你還是歇着吧。”
“那你忍忍。”
“那麼多人聽着呢,我肯定能忍......啊啊啊啊,救命啊!”沈乘月的尖叫聲響徹天際。
大夫倒是很欣慰:“中氣十足,應當無大礙。”
外面以杜成玉爲首的人羣,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試圖安慰沈乘月。
她仰躺着,望着夜空中星子點點,疼痛之餘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人生種種際遇當真奇妙,明明是同一天,卻可以有這麼多不同的活法,或是死法。
轉眼又是一日。
夜,張宅,沈瑕打了個手勢,山匪會意,按商議好的計劃,繞後放火。
待宅邸中冒起濃煙,有人驚慌地吵嚷起來,府兵們急急忙忙地跑去救火,沈瑕等人掛上軟梯,依次潛入。
府邸中人都正忙着救火,沒人發現他們一行,但山匪們左顧右盼間,仍是萬分緊張,小心翼翼。唯獨沈瑕沒什麼表情,腳步匆匆,目標明確。
也許她早已想好了最壞的退路。
京城裏官員富賈宅邸結構都相差不大,講究坐北朝南、佈局對稱,沈瑕沒什麼力氣就摸到了主屋。
推開房門時,裏面的人驀然回首,與衆人對視,匪徒們見到房中景象都是一驚,立刻搶上前去要將人制住。沈瑕連忙喝止:“住手!”
她看向房裏的人,比身側的匪徒們還要驚訝百倍:“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房中人自然是沈乘月,她託腮看着衆人:“說來話長。”
沈瑕又看向地上倒着的人:“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情!”沈乘月立刻撇清關係。
沈瑕眯起眼睛,看着地上大片大片的血污:“你是說,你進門的時候,此人的腦袋恰好就不在他的肩膀上?”
“嗯哼。’
“那你身上的血跡又是怎麼回事?”沈瑕追問,“你一時興起撒歡在地上的人血裏打了個滾嗎?"
"......"
匪徒們防備地瞪着乘月,只覺得此人要麼是一位殺人狂,要麼是一個喜歡玩血的瘋子,哪一樣都好不到哪裏去。
沈瑕打量着那屍首的華貴衣着:“此人便是......”
“張國舅,沒錯。”
沈瑕嘆氣:“先跑還是先解釋?”
見沈乘月沒有急着逃跑的意思,沈瑕示意匪徒關上房門,自己走到她身邊:“姐姐是怎麼進來的?”
沈乘月指了指屋頂:“我自有辦法。”
“你這身打扮又是怎麼回事?”沈瑕看她,“我記得你及笄以後就不愛這樣穿了。"
“說來話長,”沈乘月抬手摸了摸頭上的雙丫髻,“我在扮演一個人,一個死人。”
沈瑕蹙眉:“什麼?”
“事實上,這不是你第一次來張府拜訪。”
沈瑕並不驚訝:“上一次發生何事?”
“被追殺,我們兩個被追了一路,直到三皇子出面才喝止了張國舅。除了出於他那無處安放的狂妄和膨脹的自尊外,我猜,他追着我們不放,總該有個合理的因由,”沈乘月分析,“比如他的府裏有什麼把柄,他怕你已經看到了,又在逃命途中轉
告了我。”
沈瑕點頭表示認同。
“雖然你個笨蛋其實什麼都沒發現。”
沈瑕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所以我做了一些查證,”沈乘月一指身後,“發現在主屋後面的小花園裏,埋着一個姑娘。”
“是什麼人?”
“我無從得知,我沒有你的腦子,只能用笨辦法。”
“什麼法子?”
“偌大張府不可能無人知情,我記住了她尚未完全腐爛的衣飾,”沈乘月指了指自己的衣裙,“然後夜晚扮成她的樣子,把府裏幾乎所有人都驚嚇了一遍,其中張國舅幾名貼身丫鬟小廝表現得格外驚恐,我從他們的口中套出了此人的身份。”
“你把所有人都嚇了一遍?”
“不,當然不是,”沈乘月搖頭否認,“我沒嚇老人,我怕嚇出什麼意外。
“你真貼心。”沈瑕喃喃道。
“是吧,我也覺得。”
“我不是在誇你,沈瑕打斷她,“所以那女屍是什麼人?"
“是張國舅和張貴妃的庶妹的女兒。”
沈瑕微怔:“他們的外甥女,怎麼會悄無聲息地埋在這裏?”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個推測,”沈乘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因爲我打扮成這副模樣出現在張國舅面前時,他第一反應並不是恐懼,而是......獸性大發。”
沈瑕露出一個瞭然的神情:“所以你殺了他。”
“只是自衛,”沈乘月看向地上染血的長刀,據說張國舅一向喜愛收集寶劍名器,“當時這柄刀就擺在桌上的刀架中,刀鋒利,削鐵如泥,我真的只是......順手的事。”
的確是名器,只是這名器卻要了收藏者的命。
匪徒們意識到眼前這遍身血跡的女子不是瘋子,似乎鬆了口氣,開始打量眼前的房間,張家是靠貴妃才過上了幾年好日子,但房間裏佈置已是豪奢無比。匪徒們抬手拿了幾個看起來很值錢的金擺件偷偷塞進袖口,沈瑕餘光看到,卻也懶得理
會。
“你自衛我懂,但你殺了人爲什麼不跑?”沈瑕難以理解長姐的選擇,“還在這兒喝茶?”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沈乘月不太敢看地上的屍首,“我很害怕。”
“不大看得出來。”沈瑕靠近,掏出帕子,給她一點一點拭去臉上沾染的血跡。
“那是因爲我已經把自己哄好了。”
“怎麼哄的?”
“我轉念一想,他是壞人,我不該爲此而內疚,”沈乘月想了想,“他死前,不可置信瞪着我的模樣確實很可憐,甚至讓人有些心酸,但我可憐壞人,就是對好人的殘忍。他自作孽,不該由我負責。”"
“平日不見你讀書,”沈瑕眼神柔和了些,“但那些讀了無數遍道德經的人,都未必有你通透。”
沈乘月爲道德經辯解:“書是好書。”
沈瑕頷首:“問題在於讀書的人如何理解它。”
“如果可以,我希望後院那個女孩兒死在今日,那我就還有機會救她,”沈乘月搖了搖頭,“可她不是。”
“姐姐,”沈瑕把手搭在她肩上,“你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明白,所以,我能做的只有讓張國舅死在今日,也算一種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