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伊一戴着阿蕭送的圍巾準時出門。
下了一整晚的雨,到早上天晴的很亮堂。
冬天越來越近,白晝也漸漸變短。明明已經八點多,太陽卻依舊是剛剛升起的樣子。
光照在地上厚厚的落葉,連柏油馬路都被映成溫暖的金。
“天氣也太好了叭!這個時候就應該去石像山上曬太陽,讀什麼書哇!”
“講個鬼故事,快期中了。”
“哇,宋佳怡,你是真的嘴欠。”
一起出門的室友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聊着聊着,忽然意識到少了點什麼。
三個人一同回頭,才發現伊一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
女孩站在路邊的光影裏,一隻手裏抱書本,卻還在費力操控手機,正給自己的另一隻手拍照。
“噗……”
其中一個發出一聲忍不住的笑,其他兩個也跟着笑出聲。
女孩抬頭。
默不作聲收了手機,不好意思地勾勾頭髮。
加快腳步過來。
然而,剛站定就被室友拉到臨近的一顆梧桐樹底下。
“來來來,站這邊!大美女今天穿這麼好看,必須得有攝影師!”
接着,另外倆人,一個把她手上的書抱走,一個把她手機沒收。
瞬間變成了兩手空空。
“別動,我先取個景。”
室友說完,比了個OK的手勢:“來來,伊寶看我,圍巾往上提一提,遮住下巴……”
站在樹下的女孩,跟着指令垂眸擺弄圍巾,認真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確認都弄好,才抬頭:“這樣可以嗎?”
“可以可以,美死了!”
“把手放到圍巾上,嗯對。別動哈,右歪頭,看我。”
“好的!對,就這樣,笑。”
這邊拍的熱鬧,拎包的倆人站在不遠處八卦:
“我就說她肯定有情況吧?剛下課拍照,出去喫個夜宵也拍照,還時不時就對着手機打字。以前你見過她這樣?”
“壓一袋辣條,今天這圍巾和手套是男人送的。”
“昨天捧着湯圓回來,還在給湯圓拍照。”
兩人講話完全不避人,聲音一字不落的全傳進伊一耳朵裏。
她重新談戀愛的事沒和室友說,主要是因爲還在網戀階段,而且確定關係沒多久,也沒見過面,不太好和大家宣佈。
沒想到自己在室友們面前竟然這麼明顯。
而且,被大家一說,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竟然有過這麼多小動作。
站在樹下的女生,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
小聲問:“佳怡,還沒好嗎……”
對面這才收了手機:“好了好了,走吧,去上課!”
-
坐進教室,手機收到一聲震動。
室友羣裏跳出一條新消息。
竟然是個視頻。
“來來,伊寶看我!圍巾往上提一提,遮住下巴……”
是她剛站到樹下的時候?
而且,她戴着耳機,其他兩人雖然離得遠,但也被收了進去,在耳機裏聽的一清二楚。
-我就說她肯定有情況。
-壓一袋辣條,肯定是男人送的。
伊一:…………?
趕忙把整個手機捂住。
可視頻裏的聲音卻沒有停下,耳機裏的聲音還在繼續播:
“看我。好的!對,就這樣,笑。”
等到她再把手機打開,視頻也播完了。
她的臉被定格在視頻最後:在光影的碰撞裏,畫面裏的人小半張臉都藏在圍巾裏,身後是成片的梧桐樹葉。杏眼微彎,朝着鏡頭露出亮晶晶的笑。
“嘿嘿,拍的怎麼樣?發給你男朋友啊?”
室友笑嘻嘻地湊過來,朝她嘬了下上顎:“拍的可自然了,聽我的,這個調調,男的都喜歡。”
伊一:“……”
女生見她不說話,又搗弄幾下手機,咻一聲把消息發送出來。
這次,跳出來的是照片。
但……
照片裏的她,聽見大家議論,因爲不好意思正在整理自己的情緒。又恰好眸子低垂,把圍巾往臉上拉,反倒拍出了那種自然的羞澀感。
而且是個特寫,恰恰好截在勾着圍巾的手指,垂落的睫毛翹起彎彎弧度,又濃又密,像是能接住散落下來的陽光。
這樣的照片……
好吧,阿蕭確實應該喜歡。
可是她就這麼發過去,也太羞恥了。
這是已經構成勾引了吧?
室友湊過來努嘴:“這張總能發了吧。好歹是人家幫你買的呢,發給人家看一下也是基本禮貌。”
她默默把照片存檔,掩飾地翻開課本,目光閃躲:“要上課了,等下再說吧。”
……
-
下午,伊一還是拖延着,沒有把那張照片發給阿蕭看。
坐在學校的自習室包間,陽光落在原木書桌,桌面的年輪線鋪上一圈圈柔和的光。
伊一望着翻開的書頁,眼睛卻望着手機上的畫面。要發嗎?是發視頻,還是發照片呢……
來回地糾結。
旁邊響起一聲細微的:“咔嚓。”
接着,就是寧雅用氣音發出的崩潰尖叫:“我……靠啊!又斷?”
“上輩子殺人放火,這輩子對着手賬貼花!寧姐的手,掐的斷脖子,也護的了細杆花!今天我是少女寧!”
伊一:……
自從這個人決定週六向嚴霍表白,就去市集買了一大堆這種看起來脆弱又易碎的東西,說要把以前的那些事、收集過的和嚴霍有關的東西做成一本手賬,送給他作紀念。
於是,今天這一下午,就一直在倒弄這個。
她看着女生的胳膊上隱隱鼓起肌肉線條,還有手裏已經抖成風中蒲公英的小花兒,隨手點了錄製。
發到了自己朋友圈小分組。
【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加油,寧少女。】
想了想,又把這個視頻也發到了和阿蕭的對話框裏。
【糖伊:和朋友來自習室,她在做手賬。我在旁邊看書。你送的圍巾和手套我都有戴,大家都誇好看。謝謝你[送花花.jpg]】
對方回的很快:
-嗯。
-我有些忙,等空了再找你。
伊一沒有在意地發了個點頭的表情包,放下手機繼續去學習了。
可是一直到晚上九點,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手機裏竟然也沒有接到阿蕭的消息。
倒是室友以爲她在約會,在艾特她,問晚上還回宿舍不,需不需要打掩護。
已經這個時間了,竟然還在忙嗎?
他昨天還說,工作都完成了,今天可以逛京都,還要給她買禮物來着。
阿蕭不是突然消失的人。
伊一本能的感覺有些不安。
等到十點他們自習結束,準備回學校了,還是沒有接到男人的消息……
心裏這股不安開始變得越發強烈。
她摘掉手套,往對話框裏打字:阿蕭,忙好了嗎?今天都做什麼了,在京都逛的開不開心?
消息發出去足足兩分鐘,才收到對方的回覆:
-有一半不開心。
……
-
楚蕭原本今天過的還不錯:
送給伊一禮物在他一再囑咐的時間點送到了,讓對方在出門前正好可以戴上。
早上京都還有一點飄雪,但是不大,不影響出行。而且飄飄灑灑的,很溫柔。
他在祕書的陪同下逛了京都最大的商場,給女孩挑了一款很適合她的手鍊。
可是付完款坐上回酒店的車,忽然接到家裏保姆的電話。
嘈雜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大家的安撫聲,夾雜着女人低低的啜泣。
“我要阿蕭……”
“阿蕭怎麼不見了?阿蕭去哪了,阿蕭去哪了呀!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嫌我髒了……”
“嗚……我好髒啊,我好髒,連阿蕭都嫌我髒……”
楚蕭的心裏一緊。
攥着手機的指節,都泛起用力的青白。
“菲姨……阿藜又犯病了是嗎?”
他問。
女人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阿蕭,你什麼時候回來……?阿藜她一點都離不了你。”
“醫生去了嗎?”
“嗯,在來的路上了。應該會用一些鎮定劑,但是她犯病的時候只有你才能會好一點。”
他眉頭蹙起,疲憊地閉起眼:“知道了菲姨,我讓祕書訂票,今晚到家。”
其實不是什麼大事,他的生活一直都是這樣,也已經處理的得心應手。
就連住家保姆菲姨都已經熟悉了完整流程:安撫心理脆弱的女人、叫醫生過來,給楚蕭打電話報備情況,讓他在視頻裏安撫女人,一直到女人折騰累了,睡過去。
以前出差時,也有過這樣的情況。
可是偏偏……
偏偏今天定完高鐵票,雪在路上就開始變大。到了機場,全是擁擠的人。因爲突發的大雪,導致很多空中臨時管制,很多航班也都被推遲,人羣都擠在了候機大廳。
楚蕭的航班,很不幸……
也顯示了推遲,出發時間待定。
這一等,就等到晚上九點。休息室的工作人員過來很抱歉地通知,說:“抱歉楚先生,您乘坐的國航GH376航班,今天取消了,我們爲您安排到明天您看可以嗎?公司會補償您一晚的機場五星級酒店券,您看可以嗎?”
他是在住進酒店之後收到的女生髮來的信息。
-阿蕭,忙好了嗎?
-今天都做什麼了?
-在京都逛的開不開心?
男人在黑暗的房間裏,遲緩地眨眨眼……
今天開心嗎?
原本是開心的。
可是後來變成了不開心。
所以,他說:【有一半不開心。】
消息在發出去的瞬間就已經在後悔,想要撤回,但對面的消息已經再次跳出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發生了一些事。
楚蕭心裏默默地想。
但是太瑣碎了……瑣碎了很長的時間,於是又變得冗長無趣。
而這樣的冗長瑣碎,以他們現在的關係,並不適合講給她聽。
所以,他深吸了口氣,說:
【看到了你發我的視頻了,以爲可以看見你,沒想到是別人。】
【所以今天有一半不開心。】
對面立刻跳出一個叉腰生氣的表情。
【糖伊:阿蕭,不可以亂嚇人知道嗎?[拍腦袋.jpg]】
【糖伊:我還以爲真的發生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
楚蕭看着對話框裏那個不停被拍腦袋的大狗,想着手機那頭,女孩可能露出的表情,沉鬱的胸口纔像是被注入一縷新鮮的空氣。
終於恢復了體溫。
他起身去開燈。
頓時,亮白的燈光在一瞬間充滿整個房間。周遭的空氣終於不再死氣沉沉。
沒關係的……
他在心裏想。
他得到了安慰。
哪怕用這樣荒誕的理由,都得到了安慰。
已經很好了。
楚蕭,你不能奢求太多。
冷靜下來的男人,又恢復了平常的淡然成熟。他坐在沙發上,望着窗外的街景,給保姆和醫生髮消息,冷靜地處理着突如其來的狀況。
手機卻在下一刻響起電話鈴聲。
“怎麼一直沒有回話?”
女孩問他:“阿蕭,你是不是,那一半還在不開心?”